腊月二十八,风卷着碎雪往领口里钻。
我拎着年货从公司侧门出来,楼下临时市集有人喊炒货便宜。
那声音耳熟。
表哥蹲在摊后,手指冻得通红,正低头给客人找零。
我没吭声,往后退了一步。
他忽然抬头,目光越过我,落在写字楼顶层的招牌上。
保安在远处喊了一声陈总。
表哥手里那把零钱,哗啦散了一地。
他不知道这栋楼是我的,更不知道这场市集是我公司办的。
我弯腰帮他捡钱。
他推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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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三,小年。
母亲徐玉华打来电话,说晚上在舅妈家聚餐,让我别迟到。
我应了一声,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继续签曹欣妍递来的合同。
曹欣妍站在办公桌对面,等我签完最后一页才开口,说冠宇公司今年的年会定在腊月二十六,年货内购会的场地审批已经走完流程。
我点点头,让她把停车场腾出来,招商的事照常对外。
放下笔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了。
我开车去舅妈家,路上堵了四十分钟。
到的时候,表哥郭文博正站在客厅中间说话,一只手端着茶杯,一只手比划。
他看见我进来,嗓门又拔高了半截。
“冠宇来了,快坐快坐。我刚说到哪儿了?哦对,现在这年头,打工是真没出路。”
我换了鞋,叫了声哥,在沙发角落坐下。
父亲陈宏博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地方。
母亲端着一盘炸丸子从厨房出来,瞪了表哥一眼,说大过年的少说两句。
表哥不以为意,反而更来劲。
“姑,我说的是实话。你看冠宇,在城里干了十几年了,还是给人跑腿。一个月拿那点死工资,够干啥的?”
表嫂朱颖在旁边剥橘子,接了一句:“文博你少说两句,冠宇踏实。”
“踏实?”表哥把茶杯往茶几上一墩,声音脆响,“踏实能当饭吃?我跟你讲,男人到了四十岁还打工,这辈子基本就定型了。翻不了身的。”
我端起母亲递来的热茶,点头。
“哥说得对。”
表哥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这么痛快。
他看了我两秒,又转向其他人,继续讲他今年的生意经。
什么囤了多少吨瓜子,什么跟哪个批发市场签了独家,什么过了年还要扩两个摊位。
我听着,偶尔点头。
父亲始终没说话,低头剥花生,花生壳在手里捏得咯吱咯吱响。
母亲坐到我旁边,低声问公司最近忙不忙。我说还行。她又说天冷了注意身体。我应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
饭吃到一半,表哥接了个电话,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表嫂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供货商催款。
朱颖嘀咕了一句“大过年的催什么催”,表哥瞪了她一眼,她又缩回去了。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
散席的时候,舅妈程菊香站在门口送我们。
她瘦了不少,脸色发黄,扶着门框的手背上有淤青。
我问她身体怎么样,她说老毛病,不打紧。
表哥在后头喊她进屋,说外面冷。
舅妈笑了笑,转身进去了。
回去的路上,母亲坐在副驾驶,沉默了很久。
“你表哥以前不这样。”她忽然说。
我看着前面的红灯,嗯了一声。
“你刚出来那会儿,他还偷偷塞给我三万块钱,让我别告诉你。说你在外面不容易,怕你张不开嘴。”
我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
红灯变绿,后面的车按喇叭。
我踩下油门,没说话。
母亲也没再往下说。
车窗外头,路边的灯笼已经挂起来了,红彤彤一片,在风里晃。
02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曹欣妍已经把年货内购会的招商方案发到工作群里。
冠宇供应链成立六年,从一间民房搬到这栋写字楼的十二层,员工从三个人变成四十二个人。
这些事,我家里人不知道。
母亲只晓得我在城里上班,具体做什么,她没细问过。
父亲偶尔问一句,我就说跑跑业务。
时间长了,他们也就不问了。
表哥认定我是给人打工的,我从来没纠正过。
第一次创业失败那会儿,欠了十几万,是表哥那三万块钱让我撑过了最难的一个月。
后来我转做供应链,慢慢缓过来,公司一步步做大。
但我再没跟亲戚提过生意上的事。
怕借钱是其次,主要是怕他们担心。
父亲心脏不好,母亲睡眠差,我不想让他们跟着起落。
曹欣妍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
“陈总,市集那边有二十三个摊位,已经招满二十一个。剩下两个位置偏,暂时没人要。”
我扫了一眼清单,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
郭文博。主营炒货、年货对联。
我看了好几秒。
“这个摊位是谁招进来的?”
“沈志刚沈总介绍的。他说是他一个朋友,年前压了货,想找个地方清一清。”
沈志刚是公司的坚果供应商,合作三年了。我放下清单,靠在椅背上。曹欣妍等了一会儿,问我要不要调整。
“不用。”我说,“照常。”
她出去以后,我站在窗前。
十二楼往下看,停车场已经划好了摊位线,红色的帐篷架子一排排立着,工人在搬运桌椅。
正对着公司大门那个位置,是市集的入口。
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问舅妈的身体。
母亲说不太好,心脏的毛病,医生建议做手术,舅妈不肯,说花钱。
我问表哥知不知道,母亲叹了口气,说他知道,但最近生意不好,拿不出钱来。
挂了电话,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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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五,表哥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大堆年货礼盒,堆在仓库里,配文是“今年最后一波,卖完收工”。
群里亲戚纷纷点赞,夸他能干。
二姑发语音说“文博就是有出息,比那些闷头打工的强多了”。
我没点开听,但猜也猜得到说的是谁。
母亲给我打电话,说表哥明天请吃饭,问我能不能去。我说去。
饭局定在城南一家馆子,表哥订了个包间。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齐了。
表哥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两瓶白酒,脸喝得泛红。
看见我进来,他招手让我坐他旁边。
“冠宇,来,坐这儿。今天哥跟你好好聊聊。”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一杯酒,自己也满上。
“哥敬你一杯。”
我端起杯子,他一口干了,我也干了。酒辣嗓子,我皱了皱眉。表哥拍着我的肩膀,凑近了说话,酒气喷在我脸上。
“冠宇,不是哥说你。你看你,今年三十八了吧?还在打工。你再看看我,虽然辛苦点,但好歹是自己当老板。男人嘛,得有自己的事业。”
桌上其他人都在看我们。
父亲低着头吃菜,母亲看着我,表情有些紧张。
舅妈坐在角落里,手捂着胸口,脸色不太好。
表嫂朱颖在旁边给小儿子夹菜,假装没听见。
我点头。
表哥又倒了一杯。
“你那个公司,叫啥来着?”
“冠宇供应链。”我说。
“供应链?”他嗤笑一声,“供应链不就是给人家送货的?跟跑腿有啥区别?我跟你讲,你这就是没找对路子。你跟着我干,保证比你现在强。”
我说好,以后有机会跟哥学。
表哥满意地拍了拍我肩膀,转头跟其他人继续吹他的生意。
我低头吃菜,余光看见舅妈悄悄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药瓶,倒了两粒药,就着茶水咽下去。
她的手指在抖。
我起身去外面抽了根烟。回来的时候,在走廊听见表嫂的声音。
“文博,你少喝点,明天还要去仓库。”
“你懂什么。”表哥的声音含糊,“我心里有数。”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去。舅妈正靠在椅子上闭眼休息,嘴唇发白。我问她要不要先回去,她摆摆手,说没事,老毛病了。
散场的时候,表哥已经醉得走不直路。表嫂扶着他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表哥忽然抓住我的胳膊。
“冠宇,我跟你说,”他的舌头有点大,“你哥我,最近是有点难。但你放心,过了年就好了。我郭文博,不会倒。”
我扶了他一把。
“哥,少喝点。”
他松开手,摇摇晃晃地走了。父亲站在饭店门口,看着表哥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你表哥这人,嘴不好,心不坏。”
我没接话。
04
腊月二十六,早上八点,曹欣妍给我发消息:沈志刚来了,在会议室等您。
我到的时候,沈志刚正坐在沙发上喝茶。他四十来岁,脸圆,说话嗓门大,一开口就是生意。
“陈总,年货市集的事,我得跟您说一声。我介绍了一个人去摆摊,卖炒货的,姓郭。这人做生意实在,就是最近被人坑了,压了一仓库货。您放心,摊位费我盯着他交,不会给您添麻烦。”
我端着茶杯,问他这人怎么了。
沈志刚叹了口气,说郭文博替一个朋友担保了二十万的货款,结果那人跑路了,债主找上门。
他自己又囤了十几万的年货,全砸手里了。
年关难过,沈志刚看不下去,让他来市集试试。
“他家里还有个老娘,心脏要做手术,等着钱用。”沈志刚摇头,“这人也是倒霉。”
我放下茶杯,没说话。
沈志刚走后,曹欣妍进来汇报,说郭文博的摊位已经确认,位置在入口右手第一个。我让她把摊位费减免一半,用“招商优惠”的名义,别声张。
中午,我去楼下停车场转了一圈。
帐篷都搭好了,红色的顶棚连成一片。
最外面那个位置,摆着一张折叠桌,桌面上铺着塑料布,上头摞着几袋瓜子和花生。
桌角贴着一张手写的纸牌:炒货年货,便宜卖。
字迹潦草,但我认得。表哥的字,我从小看到大。
我站在楼梯间里看了很久。
风从停车场入口灌进来,吹得帐篷哗哗响。
表哥没在,大概是去仓库拉货了。
桌上摆着一袋拆开的花生,旁边放着一瓶矿泉水和半包烟。
我回了办公室,给母亲打电话,问舅妈的手术定了没有。母亲说还在凑钱,表哥不肯要亲戚的钱,说自己能解决。我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
十一点多下楼的时候,停车场已经没人了。
表哥的摊位上盖着一块塑料布,四角用砖头压着。
路灯照在塑料布上,反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站了一会儿,上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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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二十七,年货市集开张。
我比平时早到公司,站在十二楼的窗前往下看。
表哥的摊位已经支起来了,他穿了一件旧棉袄,头上戴着毛线帽,正弯腰把一袋袋瓜子往桌上搬。
搬完瓜子搬花生,搬完花生搬核桃。
动作很慢,腰弯得很低。
他的摊位正对着公司大门。从我这个角度,能看见他的头顶,头发稀了不少,在风里乱糟糟的。
上午十点多,曹欣妍上来汇报,说市集客流不错,郭文博的摊子围了不少人。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卖得挺便宜,比市场价低两成。”
我嗯了一声,继续看文件。
中午下楼吃饭,我特意从侧门走,绕开了停车场。但路过转角的时候,还是听见了表哥的声音。他在跟人讲价,语气带着笑,很客气。
“大姐,这个价真不能再低了,我这是亏本卖的。您看这瓜子,颗粒多大,都是好货。”
我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下午开完会,曹欣妍又来找我,说沈志刚打电话来,问公司年货采购能不能优先考虑郭文博的货。
沈志刚原话是“那哥们儿货是真不错,就是嘴笨,不会推销”。
我让曹欣妍按正常流程走,该验货验货,该比价比价,不用特意照顾。曹欣妍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陈总,那个郭文博,是您亲戚吧?”
我抬头看她。她笑了笑,说没事,就是觉得您这两天老往楼下看。
我摆摆手让她出去。
腊月二十八,雪下大了。
我站在窗前,看表哥在雪里收摊。
他把没卖完的货往箱子里装,动作很急。
雪落在他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腾出手来拍了两下,又继续装。
手机响了,母亲打来的。
“冠宇,你舅妈住院了,心脏的问题,医生说要尽快手术。你表哥还不知道,他电话打不通。”
我握着手机,看着楼下那个在雪里搬货的身影。
“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给曹欣妍发了条消息:市集明天照常,所有摊位费免了,公司承担。另外,以公司名义采购一批年货,优先从三号摊位进。
三号摊位,是表哥的。
06
大年初三,雪停了。天放晴,但气温更低,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公司留了几个人值班,我上午去了一趟,处理几份节后的合同。
十一点多,送一个客户下楼。
客户姓何,做物流的,跟我合作了四年,边走边聊明年的合作计划。
走出大门的时候,保安小赵正在岗亭外头扫雪,看见我,站直了喊了声“陈总”。我朝他点点头。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陈总?”
我转头。
表哥站在入口右手第一个摊位后面,身上还穿着那件旧棉袄,头上没戴帽子,耳朵冻得通红。
他手里拿着一把零钱,正准备给一个买瓜子的老太太找零。
听见保安喊我那一声,他的手停在半空,抬头看过来。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慢慢往上移,越过我的肩膀,落在我身后那栋写字楼的招牌上。
冠宇供应链。
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念了那几个字,又像是没念出来。
他手里的零钱哗啦一声散在地上,硬币滚了一地,有几个滚到了路沿石下面。
老太太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表哥没动。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我,又看看招牌,再看看我。
“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
客户何总不知道怎么回事,看看我,又看看表哥。我朝他点点头,说何总您先走,我这有点事。何总哦了一声,钻进车里走了。
我走过去,在摊位前蹲下来,把散在地上的硬币一个一个捡起来。
五毛的,一块的,还有几个一毛的,沾了雪水,冰凉。
表哥低头看着我捡,一动不动。
“陈冠宇。”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这公司,你的?”
我站起来,把硬币放在桌上。
“哥,这事我回头跟你解释。”
“你解释什么?”他的嗓门忽然拔高了,脖子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你解释你看着我在这儿卖炒货,你天天从楼上下来,你——”
他说不下去了。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他猛地把桌上的那袋花生往箱子里一摔,花生撒了一地。
“郭文博!”表嫂朱颖从摊位后面跑过来,手里还抱着一个纸箱子,“你干啥呢?”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冠宇?”
我点了点头。表嫂看看我,又看看招牌,再看看表哥,手里的箱子差点掉地上。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表哥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不知道他是在喘气还是在忍什么。周围几个摊主都往这边看,有人交头接耳。
“哥,”我说,“舅妈住院了。”
表哥的身体僵了一下。
“医生说手术不能再拖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猛地转过来,眼睛通红。
“我用不着你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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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表哥甩下这句话,弯腰去捡散在地上的花生。他捡得很快,手忙脚乱的,好几个又滚了出去。表嫂蹲下来帮他,被他一把推开。
“别捡了!”他吼了一声。
表嫂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郭文博你冲谁嚷嚷呢?冠宇招你惹你了?”
“他招我了!”表哥站起来,手里攥着几颗花生,指着我,“他看着我在这儿蹲了四天,他天天从楼上下来,他跟看猴似的看我!”
“我没看你。”我说。
“你没看?”他冷笑了一声,“你没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你没看你让公司的人来买我的货?陈冠宇,你装什么装?”
我看着他。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手上全是裂口,有的口子还渗着血丝。
四十二岁的人,看着像五十。
“是,我让公司采购了你的货。”我说,“因为你的货确实好,价格也合适。没有别的原因。”
“你少来这套!”
“哥,”我往前迈了一步,“你记不记得六年前,我妈拿了三万块钱给我?”
他愣了一下。
“那钱是你给的。你让妈别告诉我。那年我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那三万块钱救了我的命。”
表哥的嘴唇抿紧了。他的眼神闪了闪,别过头去。
“后来我把公司做起来了,一直没跟家里说。头两年是不敢说,怕再垮了丢人。后来是不知道怎么说。再后来,就没说了。”
他沉默了很久。风把地上的塑料袋吹起来,在帐篷柱子中间打转。表嫂站在旁边抹眼泪,几个摊主已经散了,该卖货卖货。
“舅妈的手术,我安排好了。”我说,“钱我出。不是可怜你,是还你那三万。”
表哥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眶红得厉害。他张了几次嘴,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不用你还。”
“那就当我借你的。你以后还我。”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把手里的花生往桌上一扔,转身去收拾摊子。
表嫂喊他,他没应。
他把箱子一个一个摞起来,动作很大,箱子碰得砰砰响。
“今天不卖了。”他说。
“哥。”
“我说了,今天不卖了!”
他把最后一个箱子搬上三轮车,跨上车座,头也不回地骑走了。
三轮车在雪地上歪歪扭扭地走了一段,拐进了巷子。
表嫂站在原地,看看我,又看看三轮车消失的方向,抹了把脸。
“冠宇,你别怪他。”她的声音发颤,“他就是犟。”
“我知道。”我说。
表嫂抱起地上的纸箱子,往三轮车那边追了几步,又停下来。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