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和《渔歌子》信达雅英译与互鉴

作者王永利

张志和 Zhang Zhihe（约730‑约810），字子同，初名龟龄，自号烟波钓徒、玄真子，中唐隐士、早期文人词作家。曾任职朝廷，后绝意仕途，弃官归隐，放浪江湖。工诗、善画，尤擅描摹江南水乡的隐逸意趣。《渔歌子》是唐代文人词的经典作品，意境冲淡闲远，开创写意小令的艺术风貌。

张志和是唐代最早填词并有较大影响的词人之一，他的《渔歌子》源于吴地吴歌中的渔歌，词调与意境完全相符，再衬之以美好的自然山水，境高韵远，很有艺术魅力，因此广为传诵。问世仅七年时间就传到了日本，嵯峨天皇读后备加赞赏，亲自在贺茂神社开宴赋诗，并与张继的《枫桥夜泊》一起列入日本的教科书。

张志和的《渔父词》不仅影响到中国的填词历史和以后词人的风格曲调，吴越一带的地方戏曲或多或少都受到了它的影响，同时对海外汉诗人的影响更大，直接开启了日本填词历史的先河。

《渔歌子》

（唐）张志和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今天我们首先来看看著名翻译家许渊冲的译本：

Tune: A Fisherman's Song

In front of western hills white egrets flyup and down,

In peach‑mirrored stream mandarin fish arefull‑grown.

In my blue bamboo hat

And green straw cloak,

I'd fain Go fishing careless of slantingwind and fine rain.

（《许渊冲译唐宋词一百首》 译者：许渊冲 出版社：中译出版社（原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 出版年：2021‑01 ISBN：978‑7‑5001‑6446‑3位置：正文第 14 页）

具体分析如下：

优点

一是，意象保留得好：“white egrets / peach / mandarin fish / bamboo hat / straw cloak /slanting wind / fine rain” 把原词画面基本搬过去，色彩和江南春景都在。

二是，“mirrored stream”很巧。“桃花流水”用 Inpeach mirrored stream，既有“水如镜”，又把桃花倒影写活，是许氏“意美”典型处理。

三是，“careless of”翻出神气。“不须归”不是“don’t need to go back”，而是 careless of slantingwind and fine rain，把渔父洒脱、不为风雨所动的心境翻出来了。

可商榷之处：

首先，“western hills”丢了“西塞山”。原词“西塞山前”是具体地名/山名，译成 western hills 太泛，地理文化信息被弱化。

其次，“In front of…”有点平。英文像写景说明文，“西塞山前白鹭飞”的疏朗飞动感没完全出来。

再次，“mandarin fish are full grown”偏实。“鳜鱼肥”的“肥”在中文里兼有色香味、春水丰美、渔获可喜；full grown 更像“长成了”，少了点鲜肥诱人。

总之，许译走的是“三美”路线：意美、音美、形美。它不是考据型翻译，而是把词“再写成英文诗”， 代价是：地名具象、农渔生活质感、“肥”字滋味，被诗意化轻微稀释了。

接下来，我们看看刘靖之先生的译本：

A Fisherman’s Song

In front of Xisai Mountain, egrets fly;

Blooming are the peach trees, fat the gui‑fishin the water running by.

Wearing blue bamboo hat and green strawcape,

Home I needn’t go — slanting wind anddrizzles I defy.

（刘靖之 编. Tang and Song Lyrics[M]. 香港：商务印书馆（香港）有限公司，1997，第2页）

具体分析如下

优点：

一是地名还原准确。“Xisai Mountain”直接音译，保留了“西塞山”的具体地理指向，比许译的“westernhills”更忠实于原词信息。

二是，韵脚工整，节奏感强。fly / by / defy 三行押韵，cape 与 defy 虽不严格但形成呼应。全诗读起来朗朗上口，比许译更接近“歌”的形态，贴合词牌名“渔歌子”。

三是“I defy”翻出态度。原词“不须归”的主动、潇洒，被 I defy 强化成一种“对抗风雨”的姿态，比许译的 careless of 更有力度，也更符合渔父隐者的傲骨。

四是，“running by”补出流水动态。许译用 mirroredstream 侧重倒影，刘译用 water running by 强调流动感，两相对照，刘译更贴近“桃花流水”的动势。

可商榷之处：

首先，“fat the gui fish”翻译腔较重。“fat”直译“肥”略显生硬，且 gui fish 音译后英文读者无法感知“鳜鱼”的肉质鲜美，文化信息传递受阻。gui”在英文中不是通用词，读者读出的发音接近“gooey”（黏糊糊的），会产生负面联想。此处许译的 mandarin fish（英语世界更通用的称呼）反而更友好。

其次，倒装略刻意，信息过密。为了押韵把语序倒成 Blooming are...，读起来有点“为了韵而韵”， “Wearing bluebamboo hat and green straw cape”信息过密：一行塞了“青箬笠、绿蓑衣”两件装备，节奏急促，少了原词那种“一件一件铺开”的从容感。

再次“drizzles”用词偏弱。“细雨”用 drizzles可以，但和 slanting wind 搭配时，drizzlesI defy 收尾稍显仓促，气势没完全立住。许译的 fine rain 更细腻，刘译的 drizzles 更口语化，各有取舍。

此外，“Home I needn’t go”把原词的隐逸姿态降格为“不回家”的日常陈述。“不须归”的“归”在中文里有“归隐”“归去”的哲学意味，英文“go home” 则过于生活化，失了词境。needn’t 在英文中偏英式口语，和整首诗的“雅”有点不协调。

总之，刘靖之译本的核心策略是：“韵体优先，信息保真”。 许渊冲：把词“化”成英文诗，美但散。刘靖之：把词“译”成英文歌，紧但硬。

绝知此事要躬行，笔者才疏学浅，不揣谫陋，斗胆试译此词，向唐代词家张志和和所有翻译此词的译者致敬。

Song of the Fisherman

By Zhang Zhihe (Tang Dynasty)

Translated by Wang Yongli

Before Xisai Mountain white herons fly,

Where peach‑blossoms drift, fat mandarinfish lie.

In a blue bamboo hat and green straw cloak,

No need he turn home ’mid slanting wind andsoft rain‑smoke.

笔者结合了直译和以诗译诗，不增译，不漏译，不错译，力求把原作洒脱气韵呈现出来。译文符合地道英语表达，顺畅并押韵，朗朗上口，并含蓄留白。

愿张志和的《渔歌子》以信达雅和“三美”为翼，飞跃重洋，在异语境焕发勃勃生机。（王永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