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天集成：北约想在危机爆发前做完的事

北约把多域作战写进了 2022 年的官方概念文件，要求在陆、海、空、网络、太空五个域同时聚合效果，速度标准是“相关速度”，说白了就是危机爆发当天就能动手。北约盟军转型司令部旗下 OPEN 出版物 2025 年第 11 卷第 1 期《零天集成与多域作战》判断：联盟出事之后的反应能力不差，缺的是把反应提前到“第 0 天”之前的制度安排。作者亚当·奈特给出三条路径：框架国概念下的多国部队要提前谈好危机爆发时的指挥关系；网络空间要建起跨公私的平级专家网络；太空则要把“这个域能不能打仗”说清楚。

这份报告由北约盟军转型司令部（ACT）旗下开源信息交流网络 OPEN 出版，2025 年第 11 卷第 1 期，全文 36 页，在线版 ISSN 2957-7160，作者亚当·奈特（Adam Knight）是美国圣母马里兰大学历史与政治学系助理教授，报告开篇即声明观点只代表作者本人。全文从克劳塞维茨的“摩擦”概念出发：联合行动每多一个参与方，就多一处出问题的环节，同盟内部各国对威胁的感知还不一致。作者的判断是——北约“遇事再改”的老办法，救得了急，撑不起 零天集成 。

一、北约的老习惯：出了事再改

报告用驻科索沃部队（KFOR）说明北约的适应方式：先在行动里试，再把经验固化成政策。KFOR 用从波斯尼亚带来的联络官制度协调与非政府组织的关系，时任司令克劳斯·莱因哈特总结的部队护民经验，为“保护平民”（PoC）原则进入北约政策埋下伏笔；阿富汗重演了同一路径，2006 至 2008 年的平民伤亡事件促使驻阿部队主动接触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等组织，最终促成 2010 年一份不具约束力的护民指南。

这条路径的局限也很明显。联络官能否化解矛盾，取决于当事双方的个人性格；红十字会刻意保持中立，正是为了保住进入灾区的通道。2023 年北约工业论坛（NIF23）展示的另一面同样有条件：俄乌开战初期，各国政府绕开常规采购流程快速援乌，一些互相竞争的企业转而组队，论坛据此主张采用开放架构、让主承包商带动中小企业。作者写道，危机能压倒利益分歧，但零天集成不能等危机来压。

二、多域作战与“零天集成”

北约 2022 年给出的多域作战（MDO）定义是：“协调所有域和环境中的军事活动，并使其与非军事活动同步，使联盟能够以相关速度交付聚合效果。”五个域指陆、海、空、网络和太空。这个概念继承了美军 2018 年多域作战概念的核心：瓦解对手的反介入/区域拒止（A2/AD）体系，防止伙伴在时间、空间和职能上被分割。2014 年俄罗斯在顿巴斯和克里米亚的动作给了联盟一个直观教训——常规、混合、网络手段并用，配合 A2/AD 兵力部署，快到盟友来不及形成一致反应。

落实概念的动作集中在联盟反应部队（ARF）身上。2025 年 1 月至 2 月，ARF 组织“坚定镖 2025”演习，9 个成员约 1 万人参加，部队机动数千公里，欧洲盟军最高司令部称演习展示了“跨所有域”的作战能力，包括网络和电子战要素。按旧兵力模式，联盟要 15 天内拿出 4 万人；2023 年完成的新兵力模式把标准提高到接令 10 天内出动超过 10 万人。

图 2：北约新旧兵力模式对比。占知智库根据报告整理。

零天集成（DZI）是多域作战的前提：在危机出现之前，就把所有可用手段的集成做完。报告引述吉利、吉利与格尔吉奇三位研究者的归纳，多域作战有五大支柱——集成、同步、信息与决策优势、敏捷适应、跨域优势；同一批研究者对联盟达成 DZI 的前景持悲观态度，理由包括指挥控制、互操作性、情报共享、成员投入水平，以及北约自身网络基础设施的状况。作者的态度是：反应快不等于够快，摩擦必须在危机之前逐项消掉。

三、缝隙里的部队：1GNC 与 JEF

报告认为最有希望实现快速多域作战的，是介于国家与多国组织之间的“缝隙部队”。这类部队由框架国概念（FNC）整合：德荷第一军（1GNC）正在转型为多域作战部队，任务是瓦解对手构筑分层拒止的企图；英国主导的联合远征军（JEF）2014 年因克里米亚危机成型，覆盖高北和波罗的海方向，当时的伙伴芬兰、瑞典 2017 年加入。皇家海军陆战队旅长马特·杰克逊 2019 年的概括被报告引用：“北约还在想的时候，JEF 已经在动。”

问题在于，两支部队单独谁都不够用，合起来又卡在政治上。按报告引述的评估，1GNC 若在冲突爆发时投入使用，兵力将处于劣势，空海支援有限；JEF 号称快速反应，2023 年 10 月“波罗的海连接者”天然气管道被破坏时，却是北约框架内的部队先于 JEF 完成了部署。

德国是最典型的障碍。《基本法》规定联邦国防军只能在联合国、欧盟或北约框架下行动，JEF 这类“志同道合国家联盟”式的任务在宪法上行不通，德国海军司令扬·克里斯蒂安·卡克甚至公开称 JEF 是对北约波罗的海努力的“干扰”。作者建议德国和英国提前谈判：德国说明 1GNC 在何种危机条件下投入、议会流程如何走；英国则商定哪些国家在何种假想危机下构成联盟——德国参加欧盟反“伊斯兰国”任务，靠的正是集体安全框架这件外衣。

四、网络空间：按基础设施来防守

网络空间的破坏力有具体数字：2017 年“诺佩蒂亚”（NotPetya）攻击由俄罗斯情报总局关联组织“沙虫”发起，使乌克兰当年 GDP 下降 0.5%。报告同时引用另一组判断给联盟打气：知名攻击往往比有效防御更昂贵，攻击方自己也会受损；进攻方在打击速度、效果烈度、行动控制三者之间最多取其二。真正的麻烦在民用基础设施：2021 年佛罗里达州一座水处理厂遭入侵，攻击者试图向供水投放危险剂量的氢氧化钠，有顾问直言漏洞纯属“控制系统入门课水平”；震网（Stuxnet）被发现十年后，SafeBreach 实验室 2020 年仍在其中找到新的零日漏洞。

图 3：报告引用的关键网络事件（2017—2025）。占知智库根据报告整理。

报告最看重的模式，是网络防御援助协作组织（CDAC）在乌克兰的做法。开战初期，CDAC 征集网络安全企业志愿排查关键机构，曼迪昂特（Mandiant）公司为乌克兰国有油气公司纳夫托加兹做了扫描。CDAC 执行主任格雷格·拉特雷回忆：“战争星期四爆发，我星期一就开始打电话了。”几天之内，一个独立组织就为一家脆弱的国有公司调集了私营专家。

但企业靠不住的时候也靠不住。微软一边牵头 2018 年 34 家科技公司签署《网络安全技术协定》，一边在 2025 年 7 月被利用 SharePoint 漏洞的攻击打脸——报告引述微软威胁情报的说法称攻击涉及多个与中国政府有关的组织，超过 400 个组织的数据外泄，包括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和两部部委。报告由此指出：政府必须把掌握的漏洞情报发出去，而现实相反——零日漏洞是网络武器的价值所在，政府既怕承担责任引发报复，又不愿浪费秘密开发的投入，情报机构之间都不愿共享。作者开出的方子是建平级网络而非再造指挥链，北约的联合作战组网（FMN）机制证明联盟有跨公私组网的经验。

五、太空：协调做了一堆，表态始终缺位

联盟在太空的组织协调项目不少。联盟持续天基监视（APSS）整合成员国与商业卫星的情报监视侦察（ISR）能力，2024 年北约与星球实验室（Planet Labs）签约建设“天鹰座”（Aquila）虚拟星座；2024 年 10 月启动的 NORTHLINK 提供北极方向多国卫星通信，同月启动的 STARLIFT 瞄准危机中快速补射卫星或购买商业数据。

但报告点出联盟太空政策的空白：只说怎么协调资产，不说怎么打仗。对手的天基 ISR 可以构成“几乎无法穿透”的预警体系，联盟若要瓦解对手的 A2/AD 体系，就需要成员拿出进攻手段压制对手的天基侦察。而现状是：2022 年美国承诺不试验直接上升式反卫星导弹，多个国家跟进；动能反卫星的碎片效应更吓退了多数主张者——一颗卫星解体就可能殃及邻近卫星，大片近地空间会长期污染、无法使用，甚至有学者主张把动能反卫星武器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对待。替代手段并不新鲜：电子战、网络攻击、致眩卫星的激光这类非动能手段不产生碎片，冷战时期美国国会的反卫星武器报告里就列过。作者的结论是：联盟不必现在决定打不打，但必须先说清立场——1967 年《外空条约》写明外空不得提出主权要求，可自由探索条款并不妨碍战争发生，公海就是先例。

六、结论与建议

报告的核心结论是：北约遇事能改，但零天集成要求它在出事之前就把集成做完。缝隙部队有潜力但缺政治安排，网络防御有模式但缺公私网络，太空有项目但缺战争立场，三个问题的解法相通：趁危机没来，先把关系、网络和立场谈定。

● 第一，框架国部队提前谈定危机指挥关系。德国、英国就 1GNC 与 JEF 的部署条件、议会流程、“志愿联盟”成员名单提前达成协议，避免重演 2023 年 10 月北约部队先于 JEF 到场的局面，并为德国参与提供集体安全框架。

● 第二，建跨公私的网络防御网络。参照 CDAC 的乌克兰实践和联合作战组网（FMN）机制，把政府官员与私营专家拉进平级网络，传播新发现的漏洞和最佳实践，重点支援无力投入网络安全的小机构和公共服务部门。

● 第三，明确太空的战争立场。即便决定限制或放弃某些系统，也要把“太空是不是战场”讲明白，并优先发展电子战、网络、定向能等不产生碎片的非动能手段。

● 归因不能只凭一家企业之口。报告把 2025 年 7 月 SharePoint 事件归因于所谓与中国政府有关的组织，依据仅是微软一家的威胁情报口径，没有公开可独立核验的证据链。中方反对在网络安全问题上无端指摘他国，主张以事实为依据，在联合国框架下处理相关问题。

● 报告自己的分析恰恰支持外空军控。作者承认动能反卫星武器会造成近地空间长期污染，主张慎用动能系统，这与中方一贯主张的和平利用外空、尽早谈判缔结外空军控法律文书的方向并不矛盾。真正该回答的问题是：个别国家持续组建太空军、发展外空进攻能力，才是外空武器化的推手。

● “零天集成”暴露的是联盟体系的结构性焦虑。报告通篇在讲联盟如何消除内部摩擦——国家之间的宪法枷锁、军种之间的资源竞争、公私之间的利益分歧。反过来看，一个靠危机倒逼、靠框架捆绑的军事集团，越是在危机前加紧内部集成，越说明其对峙性安全架构的不可持续。真正的安全应当建立在共同、综合、合作、可持续的基础上，而不是把“第 0 天”的战争准备做得更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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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占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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