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十二岁,在城西开了间“春霞发屋”。铺面不大,三把椅子,两个洗头盆,墙上挂着一面慢五分钟的钟,我也懒得调。门口那盏转灯是二手货,转起来吱呀吱呀,像老头半夜磨牙。生日那天它突然不转了,我踩凳子拍了两下,拍得手心发麻,它哼一声又死过去。
隔壁街开五金店的老陈拎着工具箱来了,说别拍了,再拍散架。他蹲下修灯,屁股口袋露出半包烟。我看着他后脑勺,忽然想起一年前他把一串钥匙丢在门口纸箱上,铁门咣当一响,人就没影了。他想要孩子,我不想要。他说四十了,再不生就晚。我说我三十八,生不动,也不想生。谈了几回谈不拢,他喝酒说,你给那么多人剪头发,就不能给我生一个?我说剪头发跟生孩子是两码事。他说你自私。我说对,你找不自私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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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我结过,也离过。前夫姓赵,开冷藏车,冬天运冻鱼,夏天拉雪糕,方向盘一握就是几百公里。他不赌不嫖,就是爱喝两口,喝完翻旧账,非问我当年是不是看中他那台二手冰柜。我困得睁不开眼,点了头,他反倒哭,哭完倒头睡。转天我跟他去办了手续。那年我二十七。
后来断断续续跟人搭伙,前前后后十二个。外人背后叫我“换男人比换发型快”,我不还嘴,嘴长别人脸上,日子是自己过的。这十二个里,开公交的、卖瓷砖的、装空调的、校医、修电动车的、送快递的、卖保险的、工地带班的、开小超市的、教数学的、做厨师的,最后一个开五金店,就是老陈。最短的半个月,最长的两年多。每段开始都像刚烫的卷,蓬松好看;过着过着就塌了,不是他嫌我忙,就是我嫌他闷;不是钱上拧巴,就是老人孩子房子搅成一锅粥。散了就散了,我不恨,也不装可怜。只是搬家最累,胶带撕得嗤啦响,像给一段日子封口。
其中教数学的老纪,最像过日子。他戴眼镜,话不多,下了课来店里坐角落批作业。我关店,我们去吃馄饨。他女儿每两周来,我给她编辫子,小姑娘照镜子转圈。老纪看我们,眼睛亮。后来前妻要带孩子去省城,他跟我商量复婚。我说好。他说对不起。我说没事。他搬走,留一摞教案。我塞床底,没翻过。
还有个卖保险的,嘴甜,能把死人说活。同居三个月,我发现他给三个女人发一样的“晚安,想你”。我没吵,收拾箱子走。他追到门口发誓。我把转灯关了,说,你连灯都骗不过,还骗我?工地带班的姓孙,人老实,一天十句话。我话多,没人接,憋得慌。分手他蹲门口抽烟,说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说不是配不配,是跟你过日子像对着墙说话,墙还会回音呢。
就这么从二十七到三十九,十二年,十二个人。平均一年一个。说出去像集邮,其实每一回我都想走到头。可走着走着就散了。像地上的头发茬,扫了倒了,风一吹还有几根,可终究不疼不痒。老话说,鞋合不合脚,只有脚知道;日子合不合心,只有自己知道。
今年开春,我妈病了。她在乡下,七十多,还种菜。蹲地里摘豆角,起来眼前一黑,摔垄沟。邻居打电话。我关店坐大巴回去。她躺镇医院,手背扎针,看见我笑,说没事,贫血。我削苹果,皮断。她说你小时候能削一整条,现在心不静。我低头,眼泪砸苹果。
陪了三天。晚上她睡,我坐走廊塑料椅,看窗外黑田野。消毒水呛鼻。我想起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我。她总说没事没事。攒鸡蛋坐大巴来看我,碎一半,心疼咂嘴。第三天她说,春霞,找个人吧。我说找了没成。她说我知道,你那些事村里人嚼。我不怪你,你一个人难。我就是想,等我走了,你身边得有人。别挑了,找个知冷知热的,哪怕半辈子,也比一个人强。我没说话,握她手。粗糙得像树皮。
回城大巴堵高速。旁边大货车挪。有辆红车头,像前夫老赵那辆。司机探头,年轻小伙嚼口香糖。我忽然想,如果没离婚会怎样?可能还在两居室,他喝酒我唠叨,或者他跑车我守店。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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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店小芳拿账本,歪歪扭扭:李姐染发一百二没给;王叔剪发十五;张阿姨烫发两百给一百五。我翻两页合上,让她回家。店里静。我坐镜子前看自己,四十二,眼角纹,法令纹,发根白。我拿梳子梳两下,想起十五岁在镇上洗头时,师傅姓吴,脾气辣,教我手腕悬着,剪子别抖。她说头发认人,你糊弄它,它就炸毛。我笑,放下梳子。
那晚没关店,坐收银台翻手机。通讯录存着那些前男友号码,有的空号,有的头像一家三口。翻到老纪,头像是风景。我点开没发。然后看到“老陈五金”。老陈是第十二个。他开五金店,比我大两岁。我们同居八个月,去年秋天散。之后没联系。五金店还在隔壁街,我路过看见灯亮,没进。买水管绕远。
那晚我拨过去。响三声,接。吵,电钻。他说喂。我说是我。电钻停。他说嗯。我说我妈病了。他说严重吗。我说出院了。他说那就好。沉默。他说你那儿灯没灭,我就在马路那边。我扭头,玻璃门外,他立在路灯底下,旧夹克,手里烟一明一灭。
我挂电话出去。他掐烟。隔两三步。路灯把他影子拉长,投卷帘门上,像问号。他说你下巴尖了。我说你裤腰松了。他说没吃吧。我说不饿。他说我下了挂面,在楼上,坨了。我看他,他眼睛有东西闪。我忽然觉得,十二年像一根扯不断的线,缠缠绕绕,又把我拽回他跟前。
我说老陈,我不生孩子。他说知道。我说想好了?他说想了八个月。我说脾气不好。他说领教过。我说店里忙,没空做饭。他说我做,我关店早。我笑,眼泪下来。他上前,胳膊一收,我脸贴他胸口。他身上有铁屑味和烟味,呛鼻子,却稳当。
那晚去他楼上。面糊了,吃两口放下。他说明天买鱼炖汤。我说好。他说你妈那边我一起回去。我说好。他说两店隔条街,中午一起吃饭。我说好。他笑,你怎么光说好。我说别的还没想好。
后来关店两天,跟他回老家。我妈把他从头看到脚,说像个干活的。老陈挠头,说大娘,我可不老实,磨了她八个月才点头。我妈笑,说知道难追,以后才珍惜。回城他开旧面包车,我坐副驾,杨树往后退。他说春霞,你那十二个我都知道。我不介意,谁没过去。我就是想,往后的账,你心里只写我这一笔。我别过脸看窗外,眼泪下来。他伸手握我,手心粗,有茧,热。
开春我们去领了证。民政局拍照,他眨眼,照片上像打瞌睡。我说重拍,他说凑合吧,反正人没睡。现在我还开春霞发屋,他还开五金店。中午他关店带盒饭,坐镜子前吃。客人来,他放筷子帮我扫地,扫完接着吃。小芳说,宋姐,陈叔对你真好。我说还行。她说那你以前那些呢。我说以前那些是地上的碎发,扫了就扫了。老陈是发根,拔了疼。她听不懂,我不解释。
昨天傍晚,我站店门口,看老陈在对面修旧风扇。他蹲着,后背汗湿。他抬头喊,晚上吃啥。我说随便。他说不能随便,你妈让你吃好。我说饺子。他说行,买皮。他站起来,膝盖咔嗒响,拍灰,冲我笑,露歪牙。我忽然想起吴师傅说头发认人。我现在觉得,人也认人,再大的脾气,也抵不过一个愿意陪你吃饺子的人。
我四十二,搭伙过十二个男人。不好听,但不后悔。那些年我像一把没柄的剪刀,快,可握不住。每段都用尽全力,只是不懂,感情不是剪头发,光手艺不够,还得等它长。现在懂了,头发白一半。好在有人愿意陪我白。
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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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这一辈子折腾来折腾去,图的不就是半夜有人给你倒杯热水,老了有人问你饺子咸淡吗?难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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