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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手术急需20万,老婆却偷摸把钱转给她弟买车,我没吵,直接打电话给岳父:爸,你儿子开上新车了,我妈手术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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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存折,手指头开始发抖。

三百二十块六毛。

二十万,一分不剩。

ICU里,我妈身上插满了管子。

走廊里,护士喊我签字。

我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捏着手机翻转账记录——许桑榆,许立轩,分三笔,整二十万,转完了。

我没吵,也没砸东西。

我蹲在医院走廊尽头,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我用这辈子都没听过的平静语气说了一句:“爸,你儿子开上新车了。我妈手术费没了。”

电话那头,传来碗摔碎的声音。

01

那天下午三点,我从银行出来,手里的存折被攥得皱巴巴的。

五月的天,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发晕。

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又翻了一遍存折。

没错,余额三百二十块六毛。

昨天下午转走的,分三笔,间隔都是半小时左右,收款人那栏写着许立轩。

许立轩是我小舅子。

我站在台阶上,感觉身体里的血一下子全涌到头上。

手脚发麻,心脏跳得跟擂鼓似的。

我想打电话问她,但手指头根本不听使唤,戳了好几次都没戳对号码。

最后我打给了医院。

护士说,孙玉娥的病情还算稳定,但手术得尽快安排,拖不得。

我挂了电话,蹲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抽了一根烟。

抽完,又抽了一根。

旁边路过的人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有没有事。

我说没事,是热的。

那人看了看大太阳,走了。

第三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我站起来,打了许桑榆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琳琳,我正忙着呢,咋了?”她的声音听起来还挺轻快。

“钱呢?”

“啥钱?”

“存折里的钱,二十万,哪去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几秒钟后,传来许桑榆吞吞吐吐的声音:“那个……琳琳,我,我跟你商量个事。”

“商量什么?钱呢?”

“我弟……”她吸了一口气,“许立轩他不是一直想跑网约车嘛,正好这几天有个人要出手一辆新车,价格挺好的。我妈说机会难得……”

“我问你钱呢!”

我嗓门一下子大了。银行门口的人全转过头来看我。我赶紧压低声音,但那股火已经蹿上来了。

“琳琳,你别激动,听我说。我弟说等他跑起来,一个月还你两万,三个月就还清了,再说了……”

“那是给我妈做手术的钱!”

我吼出来的时候,喉咙都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许桑榆的声音小了,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妈说,你妈那病,一时半会儿又死不了……”

“你再说一遍?”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挂了电话。

站在银行门口,太阳晃得我睁不开眼。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已挂断的提示,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我许桑榆是嫁给我的,我们结婚三年了。

三年前,我还在公司当个小会计,她在一家超市当收银。

两个人一个月加起来也就六千多块钱。

但我妈从来不嫌弃,说只要两个人好好的,日子总归能过。

我妈下岗之后就靠摆地摊卖袜子把我养大的。

为了供我读书,她冬天零下几度还要去夜市,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后来查出来是肝硬化,大夫说再不换肝,问题就大了。

我和许桑榆省吃俭用了一年多,又从同事那儿借了八万,总算凑够了这二十万。

结果她全转给她弟弟买车了。

傍晚,我回到医院。

ICU门口,那个姓王的护士看见我,问:“林先生,费用什么时候交?”

我说快了,正在筹。

王护士看了我一眼,说病人情况不太好,尽量早点。

我点点头,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

ICU的门紧闭着。

透过门上那一小块玻璃,什么都看不清。

我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扇门。

走廊里来来去去的人,有哭的,有笑的,有大声嚷嚷的,有我这种发呆的。

手机响了,是许桑榆。

我没接。

又响了,我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接起来。

“琳琳,你在哪?我去找你。”许桑榆的声音带着哭腔。

“医院。”

“哪个医院?我来找你。”

“你别来。”

“琳琳……”

“许桑榆,我问你一句话。你转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是我妈救命用的?”

“想过没有?”

“想了。”

“想了你还是转了?”

“我弟……”

“够了。”

当晚我没回家。我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夜。凌晨的时候,护士让我签了一份手术知情书。我拿着笔,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手抖得厉害。

我对自己说,不哭。男人不该哭。

但回到走廊,坐在塑料椅子上,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下来了。

02

第二天上午,我回了一趟家。

推开门,客厅里没人。

沙发上堆着许桑榆的衣服,茶几上摆着几个外卖盒子。

地也没拖,灰蒙蒙的。

以前我下班回来,许桑榆都在厨房忙活,菜香溢得满屋子都是。

她会探出头来喊一声“回来啦”,脸上挂着笑。

现在想想,那种日子可能回不去了。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在最底层的一个鞋盒子里翻出来一本存折。

那是我妈的养老钱,她攒了大半辈子的,都给我了。

里面有六万三,本来是留着给她办后事的,她说要是人走了,这个钱就别乱花,省得我到时候手忙脚乱。

我没想过会用这笔钱。

但我现在没得选了。

我把存折揣进口袋里,走到门口时,看见鞋柜上许桑榆的照片。

她怀里抱着许立轩的女儿,笑得很开心。

那是一张去年中秋节的照片,我们回娘家拍的。

那天许立轩刚换了一部新手机,许桑榆用他的手机给她外甥女拍了好几张照片,挑了一张最好看的发到朋友圈。

配文是:我们家的小公主,我的命根子。

当时我还觉得她挺有母爱的。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下午,我去了银行,把我妈那笔钱取出来。工作人员是个小姑娘,看着存折上的余额,又看了看我,问:“全部取出来?”

我说嗯。

她犹豫了一下,说:“大叔,这种定期存款,提前支取的话利息会损失很多。”

我说我知道。

她又看了看我,没再说什么,把钱给我点清了。

六万三。离二十万还差一大截。

我把钱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走到医院对面的小饭馆,要了一碗面。面端上来,我吃了一口,咽不下去。我看着碗里的面条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

许桑榆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再打来电话了。我也不想打给她。

吃了一半,我掏出手机,翻了一下许立轩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发在今天上午,配了一张照片,一辆白色的新车,车头挂着红绸子,崭新的。

配文是:“提车了,感谢老姐的大力支持,以后努力赚钱,不能让姐姐和姐夫失望。”

下面有人评论:你姐对你真好。

许立轩回了一个笑脸。

我看完,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继续吃面。这次吃下去了,一碗面全吃完了。

吃完面,我走到医院。刚到住院部楼下,手机响了。我一看,是我岳父郭寿生打来的。

接起来,那边传来的声音很大:“林立诚!你到底想干啥?你妈治病的钱,你再想办法凑就是了,跟我儿子过不去干啥?你知不知道轩子好不容易……”

我没等他说完,把电话挂了。

挂完之后,我的手指头还在发抖。

不是气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意。

我靠在楼下的广告牌上,闭着眼睛平复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身体慢慢回暖。

上楼之前,我打了个电话给我发小肖涵蓄。

肖涵蓄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哥们,现在在一家律所当律师。电话接通,我开门见山:“涵蓄,我有个事想问问你。”

“你说。”

“我老婆把我妈的救命钱转给她弟弟买车了,二十万。我能告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肖涵蓄的声音沉下来:“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你等会儿,我查一下相关的法律条文。”

等了大约三分钟,肖涵蓄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个情况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单方处分。你老婆没经过你同意,擅自把这么大一笔钱转给别人,这属于无权处分。如果是全款转的,你可以要求返还……”

“能立案吗?”

“可以,但是……琳琳,我跟你说句实话。打官司时间很长,你妈的病情等得了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等不了。

我比谁都清楚,我妈等不了那么久。

“谢了,涵蓄。”

“你要是有需要,随时找我。”

挂了电话,我站在住院部楼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推着轮椅的家属,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有拎着饭菜的护工。

每个人都在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

我深吸一口气,上了电梯。

到了ICU门口,护士告诉我,我妈今天醒过一次,问儿子去哪了。

我说我知道了。

隔着门上的玻璃,我看到我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蜡黄的。

她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胸口起起伏伏。

我想起了好多年前,她带着我去夜市摆摊。

那天特别冷,她怕我冻着,让我先回家。

我不肯,她就骂我,说“跟你妈犟什么犟”。

那年在夜市,我想喝一碗热面汤,但我妈说那汤卖五块钱一碗。

她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给我买了一碗。

她自己一口没喝,说她不饿,说她在家里吃过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一天没吃饭。

我站在玻璃门外,眼泪又开始打转。

但我咬着牙,没让它们掉下来。

03

许桑榆终于还是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ICU门口的塑料椅上坐着,她推开了走廊尽头的门。

穿着白T恤,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一下。

三天不见,她瘦了一圈,眼窝深了,眼袋也重了。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也没有开口。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碾在地砖上,嘎吱嘎吱响。

“琳琳,我……我错了。”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错哪了?”

“我不该没跟你商量就把钱转走。”

“还有呢?”

“没了。”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有些泛白了。

“你妈的手术费……还差多少?”她小心翼翼地问。

“差十四万。”

“要不……要不我回去跟我妈说说,让她先借点?”

我愣住了,看着她眼睛:“你确定?”

许桑榆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嘴巴张了张,没说话。

“你觉得你妈会借吗?”我又问了一句。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们都清楚,她妈不会借。

曹玉萍的性子,我太了解了。

在她眼里,我是外人,许立轩是自己的孩子。

自从我娶了许桑榆,我爸妈给我的东西,她从来没客气过。

但我们有困难的时候,她就说“年轻人自己想办法”。

有一次,我和许桑榆想买房子,首付差一点到位。

我琢磨着跟她妈借五万块钱,只借一年。

许桑榆回去一说,她妈马上打断她:“买什么房子?租房子不是一样住吗?”

后来还是我妈把养老钱拿出来帮了忙。

“琳琳,除了这个,我一定想办法。”许桑榆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轻轻地抖动。

许桑榆站起身,慢慢走了。走到走廊尽头,她猛地转过身,脸色惊讶:“琳琳?”

我摆了摆手。

许桑榆走后,王护士走过来,小声问:“林先生,你老婆哭得很凶,要不要去安慰一下?”

我说不用。

王护士看了看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晚上七点多,我正坐在椅子上发呆,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是姐夫吗?我是许立轩。”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姐夫,你在医院呢吧?那个钱……那个钱我是真不知道是阿姨的手术费。我姐跟我说你们手头宽裕,我就……”

“许立轩。”

“哎,姐,我在。”

“那车,开得怎么样?”

“挺好的,挺省油的,就是新车嘛,跑了一个晚上就挣了两百多块钱。姐夫,你放心,等我跑起来,最多三个月就还你钱,真的!”

我听着电话那头许立轩兴冲冲的声音,心里面莫名地平静下来。“没事,车先开着,挣钱要紧。你姐好不容易帮你一把。”

许立轩感动得一塌糊涂:“姐夫,你真是我亲哥!你放心,等我赚钱了,肯定会好好报答你们的!”

挂了电话,我靠在塑料椅上,看着天花板。医院走廊的灯管太白太亮了,白得刺眼。有几个护士走过,小声议论着什么。

我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慢。

刚才给许立轩打的那通电话,我没跟他说实话。

转给许立轩的二十万,别说三个月了,就算是一年,他也还不上。

他连正经工作都没有,之前做过保险,干了一个月就跑了。

后来又去送外卖,送了半个月,说太累了。

每个月都得靠家里补贴才能过日子。

跑网约车?

那点收入,刨去油钱、车保养,剩下多少?

想还二十万?

那边郭寿生又打来电话,我接起来。

“琳琳啊,你还年轻,不知道过日子有多难。你妈的病,实在不行就去借点钱。轩子也长大了,这次难得找到正经事干,你要是把钱要回来,他这车就得退回去,他这辈子可能就毁了……”

我握着手机,听着岳父的话,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爸,我有个问题。”

“你问。”

“如果我今天病倒了,需要二十万救命,你会让你儿子卖车救我吗?”

“这都哪跟哪?你好端端的,咒自己干嘛呢?”

“你别管,回答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郭寿生的声音传过来,明显底气不足:“我……我没有二十万……”

“行了,我没事了,爸。”

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落下来。来来往往的人,哭的,闹的,沉默的,各种都有。我看着他们,又像什么都没看见。

“这世上的路,走得再难,也得一步步走下去。”

04

我又联系了肖涵蓄。这次,我跟他说的不是怎么打官司,而是让他帮忙起草一份欠条。

“欠条?”肖涵蓄有点意外,“你想让许立轩写欠条?”

“嗯,让他写个有法律效力的欠条,按银行贷款利率算利息,分期还。”

“他能还吗?”

“不管能不能还,欠条得有。”

肖涵蓄沉吟了一会儿:“行,我帮你起草。但琳琳,我有一句劝你,你别不爱听。”

“你跟你老婆的事,想清楚了没有?这份欠条签下去,你们这夫妻感情……”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钟:“涵蓄,从她背着我转钱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已经没什么感情了。”

肖涵蓄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行,那我明天给你送过去。”

挂了电话,我去找我妈的主治医生,问了一下费用的事情。主治医生说,手术费加上术后治疗,总费用可能要二十五万左右。

回到病房门口,我坐了很久。

晚上十一点多,我走到ICU门口,隔着那扇玻璃看了一会儿。

里面的灯光很暗,各种仪器发出的声音像虫鸣一样低低的。

我妈应该又在睡着吧。

自从知道了病情的严重性,她反而比我还平静。

她说,人活一辈子,总有到头的时候。

她还说,让我别乱花钱治,留着钱过日子用。

我总是告诉她,别瞎想,现在医疗条件好了,花不了几个钱。其实她心里都清楚,她只是不想拖累我。

想到这里,我突然就没那么伤心了。伤心解决不了问题。当务之急是钱,是把手术费凑齐,把我妈的命保住。

至于其他的事,往后再算。

第二天一早,肖涵蓄果然把欠条送了过来。

一式三份,每份上面都写明了收款时间、金额、还款期限和还款方式。

欠条上的措辞很正式,看着就很有分量。

中午,我去了许桑榆家。

站在门口,我踌躇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门。

开门的是曹玉萍。她看见我,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你来干啥?”

“来找许立轩签个东西。”

“签啥?我不许你欺负我儿子!”

“阿姨,他拿走了我妈的救命钱,我要他签个欠条,不过分吧?”

“不过分?”曹玉萍的嗓音一下子就尖利起来,传遍了整个楼道,“他要我儿子的命啊!二十万,你让他一个没工作的孩子怎么还?”

“他能花,就得能还。”

“你不就是个白眼狼吗?我女儿嫁给你,我让你占了多大的便宜?你现在倒打一耙了?”

我站在门口,没吭声。曹玉萍还在骂,骂得越来越难听。小区里的邻居都打开门探头出来看热闹。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吵什么吵!”

我转过头去,就看到岳父郭寿生站在后面,脸色铁青。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像是几天没睡好。“进来吧。”

我跟着岳父走进屋。许立轩也在,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手机,见我来了,表情有些心虚。

“姐夫……”

“别叫姐夫。”

“你……”

“签了欠条,一切好说。不签,我立刻去法院。”

客厅安静下来。许桑榆坐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许立轩低着头,眼睛红了。

“琳琳,真的要这样吗?”郭寿生的声音低沉。

“你家儿子有新车,我妈的命都没了,你跟我谈这个?”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郭寿生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最后,许立轩还是签了。

他拿着笔的时候,手在抖。签完之后,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姐夫,我对不起你。”

我没接他的话,把欠条放进包里,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曹玉萍的声音:“你摆什么架子!签了就签了,你还能把我们怎么样?告诉你,二十万,我们一分也不会少你!但你要是敢碰我儿子一根汗毛,我跟你没完!”

郭寿生劝了几句,曹玉萍的声音才慢慢低下去。

我走出楼道。

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正大,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我眯了眯眼睛,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路很长。

05

三十二万。

我算了一笔账,二十万手术费,加术后康复,加上之前欠同事的八万,总共需要三十二万。

现在手头只有六万三,加上许立轩欠条上的二十万,总共二十六万,还差六万。而且许立轩那笔分期还,根本远水解不了近渴。

我站在医院的财务科门口,看着缴费窗口排成一排的长队,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退后一步也是深渊。

“林先生?”王护士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我转过身,看到她站在走廊里,表情有些严肃。“你妈妈的病情有点变化,王主任让你去办公室。”

我心头一紧,快步跟上。

王主任的办公室里,茶色的办公桌后面,王主任摘下眼镜,看着我。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林先生,你妈妈的情况,我们评估过了。肝脏移植手术已经刻不容缓,不能再拖了。如果再拖下去……可能就来不及了。”

“费用方面……”

“我们理解你有困难,但捐肝和手术的费用,确实不能减免太多。我们只能尽量缩短住院时间,减少不必要的检查,但基本的二十万,一分也不能少。”

“我明白了。”

“给你五天时间。五天之内,把费用交上来。超过五天,我也没办法了。”

我点了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接下来整整两天,我都在四处借钱。

亲戚、朋友、同事、同学……我把通讯录翻了个遍,一个接一个打电话。

有的听完之后沉默不语,有的说最近手头紧,还有的干脆不接电话。

我累得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但终于还是从几个老同学那里凑到了四万二。加上之前存的那六万三,总共十万零五千。

离二十万,还差九万五。

第三天晚上,我回到医院,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翻来覆去地想着还能找谁借钱。

手机通讯录已经翻遍了,能打的都打了,实在找不出人了。

亲戚那边,我妈那边的亲戚都不富裕,我爸那边的亲戚早就断了联系。

我盯着手机发了好一会儿呆,犹豫了好久,才拨通那个号码。

响了很久,几乎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那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女声:“喂?”

“姐,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

我姐姐林立珊,比我大两岁,比我早两年结婚。

嫁到外省,嫁给了一个跑货车的男人。

前几年她回来过几趟,带了些土特产,但我当时在上班,没怎么跟她聊。

她每次打电话都催我快点结婚,说妈一个人太孤单了。

后来她跟我联系渐渐少了,尤其是前两年她男人出了车祸,腿脚不好了,家里的日子也很艰难。

“姐,你……最近咋样?”

“还行。你呢?妈还好吗?”

“妈......妈住院了。肝硬化,需要换肝。”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久,隐隐传来压抑的哭声。

“姐,我没钱了。”

“姐,她不是别人,是咱妈啊。”

“琳琳……”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姐手头也没什么钱,老黄的腿到现在还没完全好,医药费还欠着……”

“我知道。我不找你要钱,就想听你说几句话。”

“你等着,姐帮你。”

“姐……”

“你别说了,等着。”

电话挂了。我拿着手机,靠在椅子上,胸口堵得厉害。走廊里的灯光白得晃眼,我看着那些来来去去的人影,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第二天,我突然收到一笔转账,五万块。备注写着:“琳琳,拿着,妈的命要紧。我和老黄把车卖了,先把妈的命保住。”

我看着手机屏幕,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那天下午,我凑到了十五万五。加上之前欠条上的二十万,总共三十五万五。虽然许立轩那二十万还得分期才能到账,但是手术费已经够了。

我站在医院缴费窗口前,把存折递给工作人员。她看了看,叫我签几个字。

签完,我走出医院大门,抬头看了看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洒下来,有点刺眼,但这一刻,我竟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我拿起手机,给许桑榆发了一条微信。

“手术费凑齐了。明天手术。”

几分钟后,许桑榆回了一条:“嗯。”

就一个字。没有关心,没有温度。

我看着那个冰冷的字,突然笑了一下。是啊,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跟我一起在夜市吃炒面、吃得很开心的人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从她弟弟许立轩问她要钱没钱给的时候。

从她妈说“女儿嫁人就是别人家的人”的时候。

从她每次回娘家,我都能感觉到她眼里渐渐失去光的时候。

她变了。

我也变了。

手术当天,护士把我妈推进手术室。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到我妈转过头来看我,朝我露出一丝笑容。

那个笑容很淡,轻轻浅浅的,像秋天里最后的夕阳。

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整整六个小时。走廊里只有我一个人。手机静音了,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不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但我没接。

我坐在塑料椅上,低着头,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祈祷,虽然我不信这些。

手术灯熄灭的时候,我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朝我点了点头:“手术很成功。”

腿一软,我差点跪在地上。

06

手术后的第三天,我妈从ICU转到普通病房。

我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她慢慢睁开眼睛。

她的眼神还带着麻醉后的迷茫,看了我半天才认出是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听到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儿啊,咱回家吧,这儿花好多钱……”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妈,不回去了。多少钱都得把您的命保住。”

她没再说别的,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

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对我说:“林先生,你妈妈的恢复情况很不错。再观察几天,如果没有排斥反应,就可以出院了。”

“谢谢护士。”

人逢喜事精神爽,我妈的胃口也好了不少。能吃下半碗粥了,脸色也渐渐有了血色。我看着她的模样,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下午,许桑榆来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往里探了探头。看到我妈躺在病床上,她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走进来。

“妈。”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谁。

我妈看到她,笑着点了点头:“桑榆来了,坐。”

许桑榆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再也没有多余的话。我站在病房的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一直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许桑榆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琳琳,我有事想跟你说。”

“我妈……我妈她说想让你把那份欠条撕了。她说那笔钱,就当是轩子借的,以后慢慢还就是了……你这样逼他,他压力太大了……”

我转过头来,看着她。

“是我在逼他?”

“许桑榆,你听好了。那份欠条不可能撕。你弟弟花了我妈的救命钱,他想不认账?”我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那是二十万,不是零花钱。你妈当是跟我要零花钱呢?”

许桑榆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我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身影,心里头没什么波动。

我妈在旁边轻声问:“琳琳,你跟桑榆闹矛盾了?”

“没事,妈,您别操心。”

“两口子过日子,免不了磕磕碰碰的。你呀,有时候性子太急……”

“我知道,妈。”

我给我妈掖了掖被子,然后走到病房外面的阳台。

五点多了,正是一天里光线最柔和的时分。

天边烧着一片火烧云,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橘黄色。

这座城市的黄昏向来好看,但这一刻,我却觉得它陌生得让人心慌。

手机突然响了,是我姐林立珊打来的。

“琳琳,妈的手术做完了吗?”

“做完了,很成功。”

“那就好……那就好……”电话那头的声音发颤,“钱还够吗?姐这里还有点……”

“姐,够了。真的够了。你和姐夫留着。”

“那怎么行?妈的病……”

“姐,真的够了。你和姐夫自己也要过日子。老黄腿还没好利索,你照顾他的时候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

“姐,我这边挺好的,你放心。”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看着远处的天空。那一片火烧云烧得越来越旺,像一团火焰在天边跳跃。

我妈在病房里咳嗽了两声,我赶紧走进去。她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看着我,表情有些担忧。

“跟谁打电话呢?”

“我姐。”

“珊珊咋样了?她还好吧?”

“好着呢,就想您了,说等您出院了来看您。”

我妈笑了,笑着笑着,眼里就有了泪花:“珊珊是个好闺女,就是命苦……”

“妈,别想那么多了。”我给她倒了杯温水,“您先把病养好,往后啊,我和姐姐一起孝敬您。”

她接过水杯,看着我,突然问道:“你跟桑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事,妈。就是我跟她之间有点小误会。”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她低下头,慢慢地喝着水,像是要把那些话都咽回肚子里去。

我知道,她什么都明白。只不过,她从不强求我说。

07

许桑榆又来了一次。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曹玉萍也来了,手里还提着个果篮。她是空着手的,跟在她妈身后,表情僵硬而尴尬。

曹玉萍一进门,就笑容满面地朝我妈走过去:“孙姐姐,您可真是受苦了!听琳琳说手术很成功,这可太好了!”

我妈靠在床头,礼貌地笑了笑:“麻烦你们了,还特意跑一趟。”

“不麻烦不麻烦!都是一家人嘛!”曹玉萍说着,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桑榆这孩子不懂事,有些事情做得不对,我这个当妈的也有责任。孙姐姐,您您放心,那笔钱,我肯定会让轩子还的,一分都不会少,只是……”

话还没说完,她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我:“只是琳琳,你也是做姐夫的人,你体谅一下轩子。他现在有干劲了,想好好干点事,你要是一下子把他打趴下了,他这辈子可能就真的站不起来了。”

“阿姨,我妈的手术费,是我跟我姐卖了车凑的。你儿子欠的那二十万,他还得还。”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

“是我犟?”我看着曹玉萍,“你儿子开新车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娘躺在ICU里。现在他出事了,就想让我体谅?谁体谅我妈?”

曹玉萍被我堵得说不出来话。她拉了拉许桑榆的胳膊,示意她说两句。

许桑榆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对我说:“琳琳,我代我弟弟向你道歉。那二十万,他肯定会还。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能不能别那么绝情?”

“你觉得是我绝情?”

她看着我。

“许桑榆,”我顿了顿,慢慢地开口,“你还记得那天我蹲在ICU门口时,你给我打的那个电话吗?”

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来。

“我跟你说了,那是我妈救命的钱。你说,你妈觉得我妈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针的滴答声。曹玉萍的脸色很难看,许桑榆的脸色更难看。

“你们走吧。”我说。

曹玉萍还想说什么,但被许桑榆拉住了。“妈,咱走吧。”她声音低低的,好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她们走了之后,我妈一直没说话。我转过头去,看到她正闭着眼睛,但眼角的泪已经浸湿了枕头。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句话也没说。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声音轻飘飘的:“琳琳,都是妈的错。”

“不,妈,不关您的事。”

“是我拖累了你……”

“你别瞎说。”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陪护椅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晚上想着病房里的各种仪器发出的声音,还有我妈微微的鼾声。

我想起了以前日子还好的时候。

有一次,我发了工资,请许桑榆去吃火锅。

点了满满一桌子菜,她说这家火锅真好吃。

最后结账,两百多块钱,她心疼得不行,说要记得省着点花。

后来,弟弟被车撞了腿,她又连夜赶回去照顾,我就觉得这姑娘挺善良。

几年下来,我对她越看越满意。她觉得我对她好,我也觉得她够体贴。我想,这大概就是爱情最好的样子了。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

也许是从许立轩开始频繁开口要钱的时候。

也许是曹玉萍对她说“你弟是咱家的根,你这个当姐姐的一定要帮衬”的时候。

也许是她开始不再跟我商量、什么事都自己拿主意的时候。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就在这时,手机突然亮了。

是许桑榆发来的消息。

“琳琳,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许久。然后我回了一条:“许桑榆,不是我不原谅你。是你从来就没把我和我妈当一家人。”

我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

窗外,夜色深深。

街上偶尔还有车子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光影。

我闭上眼,一夜无眠。

08

我妈出院那天,天有点阴,但没有下雨。

我提着行李,扶着她从病房走到电梯口。她的步子还不太稳,走几步就要歇一下。但精神头比之前好了很多。

“琳琳,以后就不用天天跑医院了。”她笑着说。

“嗯。”

“咱家那些花,也不知道枯了没有。你抽空回去浇浇……”

“行,妈,您先别操心这些,回去先把饭吃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

电梯到了,我扶着她走进去。电梯里还有几个人,都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其中一个阿姨还冲我妈笑:“大姐,儿子孝顺啊,天天来陪。”

我妈笑呵呵的:“还行吧,马马虎虎。”

我笑了。这是我妈的口头禅。不管夸我什么,她都说还行吧,马马虎虎。

回到家里,我妈坐在沙发上,环视着客厅里的摆设。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

茶几上摆着水果,烟灰缸也擦得很干净。

这些都是我前一天晚上回来收拾的。

“妈,您先坐着,我去做饭。”

“你会做什么饭?还是我来吧。”

“您别动,坐着歇着。”我按住她,“今天就让我来,您尝尝我的手艺。”

她把嘴巴闭了闭,看着我的背影,没再坚持。

我去厨房忙活了半天。

洗菜、切肉、淘米下锅。

我的厨艺其实不怎么样,但还是能凑合着做个三菜一汤:番茄炒蛋、红烧肉、清炒空心菜,再加一碗紫菜蛋花汤。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我妈看着那盘红烧肉,眼睛有点发红:“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

“是啊,小时候您总给我做,说补身体。”

“那时候穷,买不起几回肉。”

“现在有条件了,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我给妈妈夹了一块肉,“您多吃点,把身体养好。”

她低下头,用筷子夹起那块肉,送进嘴里,嚼了很久。

“味道还不错。”她说。

“还行吧,马马虎虎。”我学着她的口吻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孩子。”

我也笑了。

吃过午饭,我收拾完碗筷,坐在沙发上陪妈妈看了一会儿电视。

电视里在放着什么,记不太清了。

但那种安静而安宁的感觉,像是回到了以前我们相依为命的日子。

“琳琳,”我妈忽然开口,“你跟桑榆的事,真的没法挽回了吗?”

我放下手中的遥控器,看着电视屏幕。里边正在播一部古装剧,谁家的小姐在花园里哭,看着挺傻的。

“妈,您别管了。”

“她毕竟是你老婆……”

“我知道。”

“日子过不下去,可以分开。但别闹得太僵,对孩子们不好。你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妈……”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她毕竟是你娶的,你们在一起也好几年了。”她握住我的手,声音有些颤抖,“琳琳,你别为了我,毁了自己的家。你要是因为她做的那些事,就不跟她过了,妈会心疼的。”

我沉默了许久,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妈,不是因为她做了那件事。是因为她从来没把我当一家人。”

顿了顿,我继续说:“那年结婚的时候,她妈说她家里条件困难,买不起房。我说没事,我租房子。结婚之后,她怕我嫌弃她娘家没钱,总是抢着往她家送东西。后来她弟弟想买车,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我妈在ICU躺着,她连一句话都没问过。”

“这样的人,能叫一家人吗?”

她没再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用力地按了按。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肖涵蓄的电话。

“琳琳,你要的东西,我准备好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来拿一下?”

“好,我明天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

街上亮起了路灯,橘黄色的光晕铺在柏油路上,一个人推着三轮车从灯下走过。很远了,看不清脸,只有一个孤单的影子。

那个影子走得慢。推着沉重的三轮车,一步步地往前挪。我觉得那个影子像我,又像不像。

第二天,我去了律所。

肖涵蓄把一摞文件放在我面前,有离婚协议书,有财产分割清单,还有一份关于那二十万的说明。

“琳琳,你真的想好了?”

我拿起笔,在离婚协议书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名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写一个告别。

签完之后,我把笔放下,看着肖涵蓄。

“想好了。”

肖涵蓄收好文件,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说。”

我点了点头。

走出律所,外面起了风。五月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点儿凉意。脚下的柏油路被阳光照得发亮,我沿着马路走了很久,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医院门口。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栋灰白色的住院楼。我想起我妈躺在ICU的日子,想起我在走廊里坐的每一个晚上。那些日子,我终于熬过去了。

然后我转了个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09

我又开始上班了。

日子一下子就恢复了以前那种两点一线的生活。

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回来。

中午在公司的食堂吃饭,偶尔加班到八九点。

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我不再主动给许桑榆发消息,她发来的消息我也不回。

我偶尔会刷到她发的朋友圈,有时候是加班自拍,有时候是跟她妈出去吃饭的照片。

每一张都过得挺好的,看着也轻轻松松的。

我看了也没什么感觉。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回到家。走到楼下的时候,看到单元门口蹲着一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楚——许桑榆。

她穿着一件红色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一下,整个人看着挺憔悴的,像是这几天都没睡好。她看到我,站起来,声音有些嘶哑:“琳琳,你回来了。”

“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

沉默。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几只飞蛾绕着灯泡打转。

“琳琳,我能跟你谈谈吗?”

我看着她。她的眼眶有点儿红,但像是憋了很多话在嘴里。

“上去说吧。”

上了楼,我开了门。屋里不大,她也熟悉。她以前经常在这里过夜。但现在,她站在客厅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坐吧。”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捧在手心里,半天没喝。

“琳琳,”她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我知道我做得很不对。我很后悔……真的很后悔。”

我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她,没说话。

“那二十万,我弟说他会尽快还的。我妈那边,我已经跟她吵了好几次了……以后她再也不插手我们的事了。”

“许桑榆,你还记得我们刚结婚那时候吗?”

她愣了一下:“记得。”

“那会儿咱俩虽然没什么钱,但两个人一条心。你下班晚了我去接你,我加班你也等我回来再睡。”

“后来你娘家那边的事越来越多,你弟买车要钱,你妈生病要钱,你表哥结婚要钱……你每次都给。我没说什么,因为那是你的家人。”

她垂下了头。

“但是,我把我妈看得很重。你也知道。我跟你结婚的时候就跟你说过,我们,只需要管好我们家的事就够了。你妈那边,有余力就帮帮。”

“琳琳……”她抬起头,眼里满是泪。

“你把我妈看得很重吗?”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嗫嚅着,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你转钱给你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妈?”

“我……”

“算了,不用回答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茶几上还放着那盘前两天切好的水果,都已经蔫了。

“许桑榆,我们离婚吧。”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她一下子站起身,声音又尖又急:“不!我不离婚!”

“我们已经过不下去了。”

“为什么?就因为我弟拿了那二十万?我弟他会还的!他……”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看着她的眼睛。很平静。

“是因为我在你心里一点分量也没有。我妈也是一样。”

她愣住了,像被一记重锤砸在胸口。

“那天我妈做手术,我等了六个小时。你一个电话也没打。”

她不说话了。

“我妈从ICU转普通病房,你没来。”

她低下了头。

“我妈出院那天,你也没来。”

“许桑榆,你把我当什么了?”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轻轻地抖动。哭得很伤心。

我站着,看着她,心里没有任何感觉。我想我们之间曾经有过爱情吧。但那份爱情,已经在这些事里,一点点被消磨干净了。

“你回去吧。”

我走到门边,把门打开。

她抬起头,看着我,满脸是泪。好一会儿,她站起来,慢慢走到门口。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下来,轻轻地拉了拉我的袖子。

“回去吧。”

她看了看我,眼里有一种深深的绝望。然后她走了出去。

我关上门。

站在玄关那里,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路灯亮着,街上空荡荡的。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整个小区都安安静静的。

过完年,许立轩那二十万还了五万。他卖掉了那辆白色的轩逸,还去了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分十二期,多多少少还了五万。

许桑榆后来又来找过我几次。每次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表情。有一次她拿着离婚协议,说不离了,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但我没接那份离婚协议。

我说:“离了吧。离了对你好,对我也好。”

她像是在期待着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等到。

10

我妈身体恢复得还行。

出院之后,精神头明显好了很多。

但每次看到我,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关于我和许桑榆的事。

她只是不问。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到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妈,您吃饭了吗?”

“吃了。”她转过头看我,笑着,“你呢?”

“在食堂吃过了。”我搬了张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来。

五月的傍晚,夕阳还没完全沉下去,天边是橘黄色的。楼下有小孩在打闹,笑声脆生生的。

“今天天气不错。”我说。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琳琳,你知道我住院那段时间,最怕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怕死,是怕我死了你一个人太孤单。”

我愣了一下:“妈……”

“你跟桑榆的事,处理好了?”

“快了。”

“那就好。”她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天空,“你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我没说话。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头有一块地方,说不出来的酸涩。

这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是许桑榆打来的。我把手机拿在手里,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我们见个面吧?最后一次。”

“好。在哪儿?”

“老地方。宏运茶馆。”

“……好。”

挂了电话,我妈看着我:“是她?”

“去吧,好好聊。”

我换上鞋,下了楼。五月的晚风很舒服,吹在脸上,有些微凉。街上的人不多,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晕一片连着一片。

我站在宏运茶馆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茶馆里一如既往地安静。许桑榆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放着两杯茶。她穿着白色外套,头发披着,看着比以前瘦了一些。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

她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下。看着我说:“琳琳,那天你说的,我后来想了很久。”

“你说我在你心里和在你妈心里没有任何分量。”

我不说话。

“我想了想,你说的没错。”

她低下头,两只手握着杯子:“我从小就被我妈说,弟弟是家里的根,你以后要帮衬他。我听了一辈子。所以当弟弟要钱的时候,我没想过你妈会怎么样,我想的是……我得帮他。”

“你妈说的,不对。”

“我知道。但你知道,有些话从小听到大,就会以为那是真理。”她抬起头,看着我,“琳琳,你能原谅我吗?”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能原谅。但回不去了。”

她的眼眶红了。

“许桑榆,我不恨你。但你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在婚姻里,可以包容,但不能没有底线。你越过了那条线,我们就回不去了。”

她点了点头,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她没有擦,任由那些泪掉在桌面上。

“我们明天去把手续办了吧。”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你上次签的那份离婚协议,我签了。”

我接过那份文件,翻开看了看。第一页右下角,她的名字已经签好了。字迹很端正,像是一笔一划认真写的。

我把文件收好:“好。明天几点?”

“九点吧。”

“好。”

我站起身,正要转身。

“琳琳,等一下。”

我回头。

“你……以后能把我当朋友吗?”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儿释然。

我走出茶馆,晚风迎面吹来,吹得我的眼睛有些发涩。我站在路灯下,看着手里的文件夹,突然意识到,我终于把这件事处理完了。

但我没有觉得轻松。

我只是觉得累。像一台走了很远路的机器,终于可以停下来歇歇了。

回到家,我妈已经睡了。客厅里给她留了一盏灯,橘黄色的,很温暖。

我脱下外套,坐在沙发上,把那份离婚协议拿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想起三年多前,我和许桑榆领证的那天。

那天也是晴天,阳光很好。

走出民政局,她还傻傻地问我:“琳琳,你真的娶我啊?”我说:“嗯,娶了就是一辈子。”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可惜,一辈子太长了。

长到我们都走到了尽头。

我把协议收进抽屉里,关灯,躺在沙发上。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朦朦胧胧的。

我闭上眼,想着明天要办的事。

想着以后的日子。

想着我妈说的那句话:“你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突然笑了。

是啊,我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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