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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任前夜组织部来电:别去了,你名字已从名单划掉!我当恶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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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远接到组织部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炒菜。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锅铲还在翻着青椒肉丝,油烟机嗡嗡响着,他听不太清对面在说什么。

“郑远同志,经研究决定,你的名字已从赴任名单中划掉。具体原因不便透露,请理解组织安排。”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关了火。油烟机还在响,青椒肉丝在锅里冒着余温的热气。他问:“你说什么?”

对面重复了一遍,语气公事公办,说完就挂了。

郑远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区号是本地的。他翻开通话记录,想回拨过去,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终究没按下去。他把手机放在灶台上,继续炒菜。青椒有点糊了,他不介意,盛出来端到桌上。

妻子林晓还没回来。儿子在房间里写作业,门关着。郑远坐在桌前,看着那盘青椒肉丝。肉丝切得粗细不匀,青椒切得大小不一。他做菜向来这样,粗枝大叶,能吃就行。林晓说过他很多次,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做事不细致。他笑着认,但从不改。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肉丝放进嘴里。咸了。他忘了放盐之前已经放过一遍。他又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你的名字已从名单中划掉。

他在区建设局工作了十七年,从科员干到科长,从办事员熬成业务骨干。这次市里公开选拔副处级干部,他笔试第三,面试第二,考察环节也过了。公示期七天,没有人提出异议。文件已经下了,他下周一去市规划局报到。这个消息,他上周就告诉了林晓。林晓高兴得不行,特意去商场给他买了两件新衬衫,说“你去市里上班,不能穿得太寒碜”。他没拦,心里也是高兴的。在这个小科长位子上坐了六年,眼看着比他晚来的人都上去了,他嘴上不说,心里不是滋味。

可现在,名单上没有他了。

他想不通。调动文件都签了,公示也过了,怎么就能在最后一刻划掉?他干了什么?得罪了谁?还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他想了半天,把最近几个月的工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出过差错,没跟人红过脸,没拿过不该拿的东西。老老实实上班,本本分分做人。就因为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外面天快黑了,楼下的桂花树开得正盛,香味一阵一阵飘上来。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人啊,别太把工作当回事。你当回事,别人不一定当回事。”他当时不服气,觉得父亲太消极。现在,他站在阳台上,觉得父亲说得对。

林晓回来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她在医院当护士长,每天都是这个点。进门换鞋,闻到厨房里的味道,说“你做饭了”。他说“做了”。她走过去看了一眼,说“怎么没端出去”。他说“吃过了”。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去儿子房间看了看,出来坐在沙发上,说“今天怎么样”。

郑远坐在她旁边,说:“组织部来电话了。”

林晓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说我名字从名单上划掉了。”

林晓愣住了。她张了张嘴,过了好几秒才问:“为什么?”

“没说。”

“你没问?”

“问了。人家不说。”

林晓坐在那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她盯着茶几上的杯子,那是郑远下午喝剩的茶,杯壁上一圈茶渍。她忽然站起来,说“我打电话问问”。郑远拉住她:“问谁?你认识谁?”林晓说“我同学在市委办”。郑远说“别打了,没用”。林晓说“怎么没用,总得知道为什么”。郑远说“知道了又怎么样”。

两人都沉默了。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儿子的房门响了一下,又关上了。林晓坐下来,声音低了很多:“那你怎么办?”

“不知道。”

“要不……去找找人?”

郑远摇头。他这辈子最不愿意干的就是求人。当年评职称,别人都去跑关系,他没去。结果拖了两年才评上。林晓为这事跟他吵过,他说“我干好我的活,该给的会给”。林晓说“你就是死脑筋”。他说“死脑筋就死脑筋”。现在,他还是这句话:“不找。”

林晓没再劝。她了解他,知道劝也没用。她去厨房把那盘青椒肉丝热了热,端出来自己吃了。郑远坐在旁边,看着她吃。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嚼一件很硬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们没怎么说话。林晓洗了碗,去儿子房间检查作业。郑远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换了好几个台,什么都没看进去。他脑子里还在想那个电话。他想把来电号码翻出来,再打过去问清楚。可他又怕打过去,对方还是那句话。他想找单位领导问问,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想了很多,想到最后,什么都没做。

第二天,郑远去上班。进了办公楼,碰见同事老刘。老刘说“郑科长,听说你要高升了,什么时候请客”。郑远笑了笑,说“再说吧”。老刘说“别再说啊,定了日子告诉我”。郑远没接话,进了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盆绿萝。绿萝长得好,藤蔓垂下来,快挨着地了。他站起来,把藤蔓绕到架子上。

这一天过得很慢。他翻文件,打电话,开会,跟平时一样。可他觉得所有事都隔了一层,像隔着一层玻璃。他能看见,能听见,可摸不着。他中午去食堂吃饭,打了两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青菜。吃了两口就饱了。他把剩下的倒了,回办公室坐着。窗外的树上有只鸟,叫个不停。他看着那只鸟,想它知不知道自己在叫什么。

下午下班,他没直接回家。骑电动车去了趟区建设局的老局长家里。老局长退休两年了,住在一个老小区里,一楼,带个小院。郑远敲门的时候,老局长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他,说“小郑来了”。郑远说“老局长”。老局长放下水壶,说“进来坐”。

郑远坐在客厅里,老局长给他倒了杯茶。两人说了一会儿闲话。郑远憋了半天,终于说:“老局长,我那个调动的事……”老局长看了他一眼,说“我听说了”。郑远说“您知道为什么吗”。老局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具体原因我不清楚,但我听人说了一嘴。”

郑远坐直了身子。

老局长说:“你们这次选拔,有个岗位是给市规划局那边预留的。你报的那个,本来是另一个人的。那个人公示期间出了点问题,把你补上去了。现在那边问题解决了,所以……”

郑远愣住了:“所以就把我划掉了?”

老局长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继续浇花。郑远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老局长浇完花回来,说:“小郑,你在区里干得不错,以后还有机会。”

郑远站起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谢谢”,可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他想说“不公平”,可说出来又怎样。他走到门口,老局长说“小郑”。他回头。老局长说“别多想,好好干你的活”。

他点点头,走了。

回家的路上,他骑得很慢。路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黄叶子打着旋儿往下掉,落在他的车筐里。他骑到小区门口,停下来,坐在路牙子上。他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脑袋里空空的。他想起父亲那句话:“别太把工作当回事。”他忽然觉得,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大概也是疼的。

他掏出手机,翻到林晓的号码。他想给她打个电话,可不知道说什么。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手机收了起来。

进了家门,林晓已经回来了。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封信。郑远看了一眼,是组织部的正式函件,白纸黑字写着“因工作调整,郑远同志不再列入本次选拔任用名单”。林晓说“下午送来的”。郑远没说话。他把信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它折好,放回茶几上。

林晓说:“我给我同学打了电话。”

郑远看着她。

“他说……这个事,挺复杂的。让我别问了。”

郑远坐下来。两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封信的距离。儿子从房间里出来,看了看他们,又回去了。门关上时那声轻响,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林晓说:“你吃饭了吗。”

“不饿。”

“不饿也得吃。”

她站起来,去厨房下了两碗面。端出来,一碗放在郑远面前,一碗自己吃。郑远看着那碗面,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酸。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很淡,没放盐。他吃了半碗,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

林晓说“再吃点”。

他说“真饱了”。

林晓没再劝。她吃完自己那碗,把郑远剩的半碗倒了。洗碗的时候,水声很大。郑远坐在沙发上,听着水声,觉得那声音像是隔了很远。

那天夜里,郑远睡不着。他躺在床上,听着林晓的呼吸。她没睡着,他知道,可他没说。她也没说。两人就那么躺着,各想各的心事。凌晨三点,郑远起来上厕所。回来的时候,看见林晓坐了起来。她说:“你到底怎么想的。”

郑远站在床边,说:“没怎么想。不去了就不去了。”

林晓说:“你就这么认了?”

郑远说:“不认又能怎么样。”

林晓说:“你可以去找找人。你工作了这么多年,总认识几个人吧。”

郑远说:“认识又怎样。这种事,找谁都没用。”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说:“郑远,我不是非要你去当那个副处长。我是觉得……你值得。”

郑远站在黑暗里。他听见这句话,鼻子一酸。他走过去,坐在床边。他说:“我知道。”

第二天,郑远照常去上班。进了办公楼,看见公示栏里贴了一张新的通知,是另一批任免事项。他站了一会儿,没找到自己的名字。他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上,坐下来。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市规划局人事处吗?我是区建设局郑远。之前通知我下周报到,我想确认一下时间。”

对面说:“郑远同志?你等一下。”过了一会儿,说:“不好意思,你的报到通知取消了。具体事宜请联系你们区里。”

郑远说:“好,谢谢。”

他挂了电话。然后他把那盆绿萝的藤蔓又绕了一遍。他拿起一份文件,开始看。看了半天,一个字没看进去。他把文件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树还在,那只鸟还在叫。他打开窗,冷风灌进来。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中午,他没去食堂。他骑电动车去了趟新华书店。他在里面转了一圈,买了一本城市规划的书。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可就是买了。回家的时候,林晓还没回来。他把书放在桌上,去厨房做饭。他做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青椒肉丝。这次他记住了,只放了一次盐。

林晓回来,看见桌上的书。她翻了一下,没说话。吃饭的时候,她说“今天有个病人,七十多岁,一个人来的,腿脚不好,我扶她上厕所”。郑远说“嗯”。林晓说“她跟我说,人这辈子,最难的就是认命”。郑远抬头看她。她说“我说,认命不是认输”。郑远没说话。他低下头,扒拉碗里的饭。

那天晚上,儿子写完作业出来看电视。郑远坐在旁边,忽然问:“你长大了想干什么。”儿子说“不知道”。郑远说“你好好想”。儿子说“爸,你怎么了”。他说“没事”。儿子看了他一眼,继续看电视。郑远坐在那里,看着儿子的侧脸。他想,儿子将来会不会也遇到这种事。他希望不会。可他知道,人生在世,谁没遇到过呢。

周末,郑远回了趟老家。父亲一个人住在镇上,八十了,身体还硬朗。郑远没提调动的事,可父亲好像知道了。吃饭的时候,父亲说:“我听人说,你那个事没成。”郑远说“嗯”。父亲说“没事”。郑远说“没事”。父亲给他倒了杯酒,说“喝点”。郑远接过来,喝了一口。酒很烈,烧嗓子。他咳嗽了两声。父亲说“慢点喝”。他说“好”。

两人坐在院子里,喝着酒。院子里的柿子树挂满了果,黄澄澄的。父亲说“今年柿子结得多”。郑远说“嗯”。父亲说“你妈在的时候,最爱吃柿子”。郑远说“嗯”。父亲说“人走了,树还在”。郑远没说话。他看着那棵树,想起母亲。母亲走的时候,他刚参加工作。母亲说“你好好干”。他好好干了。可好好干,不一定有好结果。

父亲说:“你小时候,我教你下棋。你总想赢,输了就哭。我跟你说,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接着下。”

郑远说:“爸,我知道。”

父亲说:“知道就好。”

那天下午,郑远帮父亲摘柿子。他爬上梯子,一个一个摘。父亲在下面接。摘了满满一筐。他下来的时候,腿有点抖。父亲说“你也不年轻了”。他说“还行”。父亲说“该歇就歇”。

他走的时候,父亲给他装了一袋柿子。他骑车回城,柿子放在车筐里,一路颠簸。到家时,有几个磕坏了。林晓说“磕坏了也能吃”。她把坏的削了,切成块,放在碗里。郑远吃了一块。很甜。

周一,郑远去了单位。局长把他叫到办公室,说“小郑,你的事我知道了”。郑远说“局长,我没事”。局长说“你别多想,好好干”。郑远说“好”。局长又说“区里年底有个项目,你牵头”。郑远说“行”。局长看了他一眼,说“你是个干事的人”。郑远说“谢谢局长”。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郑远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坐下来,打开那本新买的书,翻了几页。然后他合上书,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刘吗?那个年底的项目,你过来一下,咱们碰碰。”

老刘来了,两人讨论了一下午。下班的时候,老刘说“郑科长,这个项目不好干”。郑远说“不好干也得干”。老刘说“你这个人,就是太认真”。郑远说“认真还错了”。老刘笑了,说“没错,没错”。

郑远也笑了。他收拾东西,骑电动车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他停下车,买了条鱼。林晓爱吃鱼。他拎着鱼回家,进了门,喊“晓,今天做鱼”。林晓从厨房出来,说“你买的”。他说“嗯”。林晓接过鱼,说“我来做”。他说“我做”。林晓说“你做的不好吃”。他说“那我学”。

林晓看着他,笑了。她说“行,你做”。

郑远系上围裙,开始刮鱼鳞。鱼很滑,他刮了半天没刮干净。林晓站在旁边,说“你使点劲”。他说“知道”。他刮着刮着,忽然说“晓”。林晓说“嗯”。他说“那个事,过去了”。林晓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好”。

鱼炖好了,端上桌。郑远给林晓夹了一块,给自己夹了一块。他吃了一口,说“有点淡”。林晓说“不淡,刚好”。他说“下次多放点盐”。林晓说“不用,这样挺好”。

儿子从房间里出来,看见鱼,说“今天怎么吃鱼”。郑远说“想吃就吃”。儿子坐下来,夹了一块,说“爸,你做的鱼比妈做的好吃”。林晓说“你再说一遍”。儿子笑了,说“妈做的好吃”。郑远也笑了。

他低头吃鱼,慢慢嚼着。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楼下的桂花香飘上来,一阵一阵的。他想起那个电话,想起老局长的话,想起父亲说的“接着下”。他把鱼刺吐出来,放在桌上。然后他站起来,又盛了一碗饭。

林晓说“你今晚吃这么多”。

他说“饿了”。

他坐下来,继续吃。他吃得慢,可一直在吃。他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然后他站起来,把碗洗了。他走到阳台上,看外面的天。天上有星星,不多,可亮。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屋里。

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新闻,说本市规划建设取得新进展。他看了一会儿,换了个台。换到一个戏曲频道,在放《空城计》。诸葛亮在唱:“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他靠在沙发上,听着。林晓坐在旁边,织毛衣。儿子在房间里写作业。屋里暖烘烘的,灯光黄黄的。他听着听着,慢慢闭上眼睛。

他没睡着。他只是在听。听着听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要去买酱油。家里的酱油快没了。

他睁开眼,对林晓说:“明天我去买酱油。”

林晓说“好”。

他又闭上眼。来日方长。他想。不管名单上有没有他,日子还是得过。饭得吃,觉得睡,酱油得买。他笑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看了看。酱油瓶确实快空了。他把瓶子拿起来晃了晃,又放下。他回到沙发上,重新坐下来。

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诸葛亮还在唱。他跟着哼起来。哼着哼着,他觉得自己能哼完整段了。

郑远第二天上班路上,电动车后轮扎了钉子。他推着车走了半条街,才找到修车摊。修车的老赵头认识他,说“郑科长,你这车胎该换了,补了三回了”。郑远说“能骑就行”。老赵头蹲在地上扒胎,郑远站在旁边等着。天阴着,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路边的塑料袋在地上打滚。他想起昨天跟老刘碰的那个项目,图纸上有个数据不对,得回去翻原始档案。他掏出手机记了一笔,怕忘了。

到了单位,刚坐下,局长就把他叫去了。局长说“小郑,昨天那个项目,市里来电话了,说咱们报的预算超了”。郑远说“超了多少”。局长说“三百万”。郑远说“那得重新算”。局长说“你抓紧,周五前报上去”。郑远说“好”。他回到办公室,把项目资料翻出来,铺了一桌子。老刘进来,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郑远说“预算超了”。老刘说“我早说过,那个设计院不靠谱”。郑远没接话。他拿起计算器,开始一项一项核。

中午他没去食堂,泡了碗方便面。面还没泡开,林晓打电话来了。她说“儿子班主任刚才来电话了”。郑远问“怎么了”。林晓说“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数学不及格”。郑远愣了一下。儿子在电话那头没说话,可他听见了呼吸声。他说“我回去再说”。挂了电话,他看着那碗方便面,面已经泡发了,涨得满满的。他没吃,倒了。

下午他把预算重新算了一遍,报给了局长。局长看了,说“这次差不多”。郑远说“我把设计院的报价压了,施工那边也砍了一块”。局长说“行,就这么报”。郑远走出局长办公室,觉得头有点疼。他按了按太阳穴,回到自己屋里,把门关上。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盆绿萝。绿萝的叶子有点蔫,他想起这两天忘了浇水。他站起来,拿杯子接了点水,浇进去。水渗进土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下班回家,儿子在屋里。郑远推门进去,看见他趴在桌上写作业。他走过去,坐在床边。儿子没抬头,笔在纸上划来划去。郑远说“卷子呢”。儿子从书包里翻出数学卷子,递给他。郑远看了一眼分数,五十八。他把卷子放在桌上,说“怎么回事”。儿子说“难”。郑远说“难就考五十八”。儿子不说话了。郑远坐在那里,看着儿子的后脑勺。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数学也不好。父亲没骂他,只是每天晚上陪他做十道题。做了半年,成绩上来了。

他说“从今天起,每天做十道题”。儿子说“啊”。他说“啊什么啊,就这么定了”。儿子说“我不会”。他说“不会我教你”。儿子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郑远站起来,说“先把今天的作业写完,完了我检查”。他走出房间,把门带上。林晓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响着。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林晓回头说“你骂他了”。他说“没有”。林晓说“那怎么眼睛红了”。他说“没红”。林晓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吃饭的时候,儿子低着头扒饭。郑远给他夹了块排骨,说“吃”。儿子说“谢谢爸”。郑远说“吃完写题”。儿子说“知道了”。林晓在旁边看着,没插嘴。

那天晚上,郑远陪儿子做了十道题。有一道题两个人都不会,郑远拿起课本翻了半天,才搞明白。他给儿子讲,儿子听懂了,眼睛亮了一下。郑远说“不难吧”。儿子说“还行”。郑远说“那就接着做”。做到第九道,儿子说“爸,你困了”。郑远揉了揉眼睛,说“没有”。第十道做完,儿子去睡了。郑远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十道题。他想起父亲陪他做题的那些晚上。父亲也是这么坐着,也是这么困。可他当时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

周三,郑远去市里开会。路过市规划局那栋楼,他看了一眼。楼很新,玻璃幕墙反着光。他没停步,骑着电动车过去了。开会的地方在市政府招待所,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几个人。郑远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来。旁边是区里另一个局的科长,姓孙,认识。孙科长说“老郑,你那个事我听说了”。郑远说“什么事”。孙科长说“就那个”。郑远说“哦”。孙科长说“可惜了”。郑远说“不可惜”。孙科长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说。

会开了一上午,郑远记了满满三页笔记。中午吃自助餐,他端着盘子找位置,看见市规划局的一个副处长也在。那人姓周,郑远以前跟他打过交道,不算熟。周副处长看见他,点了点头。郑远也点了点头。两人没坐一桌。郑远找了个角落,低头吃完。吃完他出去抽了根烟。他不常抽,可今天想抽。烟抽到一半,周副处长出来了。两人站在走廊里,周副处长说“小郑,你那个事,我知道了”。郑远说“周处”。周副处长说“你别往心里去。这种事,有时候不是你能左右的”。郑远说“我明白”。周副处长拍了拍他肩膀,走了。郑远把烟抽完,掐灭,扔进垃圾桶。

回去的路上,他骑得慢。风大,吹得他眼睛有点干。他想起周副处长那句话,心里翻了一下,又按下去。他告诉自己,翻篇了。翻篇了就得往前看。他想起儿子那道数学题,想起父亲说的“接着下”。他把电动车骑快了一点。

周五,预算报上去了。局长说“这次批了”。郑远说“好”。局长说“你周末加个班,把项目方案细化一下”。郑远说“行”。他周末没休息,在单位加了两天班。林晓没说什么,只是每天早上给他保温杯里灌满水,晚上给他留饭。周日晚上他回家,桌上放着一碗汤,还有一张纸条,是儿子写的:爸,我今天做了十道题。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兜里。他喝汤的时候,觉得汤有点咸。可他还是喝完了。

周一上班,老刘过来说“郑科长,你那个预算被市里表扬了”。郑远说“表扬什么”。老刘说“说咱们压得实,不虚报”。郑远说“本来就是”。老刘说“可别人不这样”。郑远没接话。他坐下来,继续细化方案。他觉得,干活比什么都踏实。

那天下午,组织部又来了电话。郑远接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电话里的人说“郑远同志,上次那个事,上面重新考虑了。有个新岗位,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郑远握着电话,没说话。对面说“喂,在听吗”。郑远说“在听”。对面说“市里新成立一个城市更新办公室,缺个副主任。级别一样,但工作量大,你愿不愿意来”。郑远问“什么时候定”。对面说“你要是同意,下周就走程序”。郑远说“我想想”。对面说“行,你考虑两天”。

挂了电话,郑远坐在椅子上。他看着窗外。窗外的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挂在枝头。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水凉了。他站起来,去饮水机接热水。接水的时候,手有点抖。他端着热水回来,坐下。他想起老局长说的话,想起周副处长拍他肩膀,想起父亲说“接着下”。他拿起电话,拨了林晓的号码。

“晓。”

“怎么了?”

“组织部又来电话了。”

林晓没说话。他听见她在那边吸了一口气。

“说有个新岗位。城市更新办,副主任。”

“你去吗?”

郑远看着窗外的树。那几片叶子在风里晃了晃,掉了一片。

“我想去。”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那就去。”

郑远说:“可能比之前还忙。”

林晓说:“忙就忙。”

郑远说:“儿子那边……”

林晓说:“我管。”

郑远说:“行。”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里。手不抖了。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站起来,去了局长办公室。局长说“定了?”他说“定了”。局长说“好事”。他说“局长,那个项目我还接着管”。局长说“你管着吧,别撂挑子”。他说“不会”。

他回到办公室,把绿萝的藤蔓又绕了一遍。然后他坐下来,翻开项目方案,继续改。老刘进来,说“郑科长,听说你要走了”。郑远说“还早”。老刘说“你这个人,就是稳”。郑远说“不稳不行”。老刘笑了,说“晚上喝点”。郑远说“改天吧,今晚陪儿子做题”。老刘说“你儿子有福气”。郑远说“他有没有福气我不知道,我尽我的力”。

晚上回家,儿子已经在做题了。郑远走过去看了一眼,十道题做完了八道。儿子说“爸,这两道不会”。郑远坐下来,看了看题。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他说“明天问老师”。儿子说“你也不会啊”。郑远说“你爸不是万能的”。儿子笑了,说“那我明天问老师”。郑远说“行”。他站起来,去厨房帮林晓做饭。林晓在切土豆丝,刀工很好,又细又匀。郑远说“我来”。林晓说“你切得粗”。他说“粗的也好吃”。林晓把刀给他,他切了两下,果然粗。林晓在旁边笑,说“算了算了,我来”。他把刀还回去,站在旁边看。

林晓说:“你那边定了?”

郑远说:“定了。”

林晓说:“什么时候去?”

郑远说:“下周吧。”

林晓说:“那你把衬衫带上,我洗好了挂在衣柜里。”

郑远说:“好。”

林晓炒着土豆丝,锅里滋啦响。郑远站在旁边,闻着香味。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租的房子没有厨房,在走廊里搭了个灶。林晓炒菜,他站在旁边看。那时候她炒的土豆丝也是这么细。他那时候就想,这个女人真能干。现在她还是这么能干。他把手搭在她肩上,林晓说“别闹,炒菜呢”。他收回手,笑了笑。

吃饭的时候,儿子说“爸,你新工作是不是很厉害”。郑远说“不厉害,就是干活”。儿子说“那你怎么还去”。郑远说“因为得干”。儿子说“不懂”。郑远说“你长大了就懂了”。儿子说“你们都这么说”。郑远笑了,说“因为长大了确实就懂了”。

那天晚上,郑远陪儿子做完最后两道题。他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天很黑,星星不多。他想起老家的柿子树,想起父亲说的“接着下”。他掏出手机,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父亲接了,说“这么晚打电话”。他说“爸,跟你说一声,我工作定了”。父亲说“去市里?”他说“嗯”。父亲说“好好干”。他说“知道了”。父亲说“柿子给你留着呢”。他说“好”。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冷风吹着。他没觉得冷。

周一,郑远去了新单位报到。城市更新办在市政府大楼的六层,办公室不大,但朝阳。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跟他原来那盆差不多。他把自己的那盆也带来了,放在旁边。两盆绿萝并排摆着,藤蔓垂下来,缠在一起。他坐下来,打开文件,开始看。桌上有个新台历,他翻到十二月,看了看日子。离过年还有一个月。

中午,他去食堂吃饭。排队的时候,有人拍他肩膀。他回头,是周副处长。周副处长说“小郑,来了”。郑远说“周处”。周副处长说“好好干,这边活多”。郑远说“不怕活多”。周副处长笑了,说“你这个人,行”。他端着盘子找了个位置坐下。旁边坐了个年轻人,看着比儿子大不了几岁,叫他“郑主任”。郑远说“叫我老郑就行”。年轻人说“那不行,规矩不能乱”。郑远没再争。他低头吃饭,心想,这声“郑主任”听着有点生。可他知道,听久了就熟了。

下午,他开了两个会。一个关于老旧小区改造,一个关于市政道路翻新。他记了笔记,提了几个问题。散会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收拾东西下楼,骑电动车回家。路上经过青石巷,他停了一下。他想起陈树生老人,那个住在青石巷的老头。他不知道陈树生搬走没有,也不知道那棵梧桐还在不在。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他骑上车,继续走。

进了家门,儿子在写作业。林晓还没回来。他放下包,去厨房看了看。冰箱里有菜,他拿出来,开始做饭。他做了个西红柿炒鸡蛋,炒了个青菜。菜端上桌,林晓回来了。她进门就说“今天好累”。郑远说“洗手吃饭”。她洗了手,坐下来。她吃了一口西红柿炒鸡蛋,说“咸了”。郑远说“放了两遍盐”。林晓笑了,说“你这个人”。郑远也笑了。

吃完饭,郑远洗碗。林晓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儿子在屋里喊“爸,这道题不会”。郑远擦擦手,走过去。他坐在儿子旁边,看了看题。是一道几何题。他想了想,画了条辅助线。儿子说“哦,这样啊”。郑远说“对”。他站起来,回到厨房,把剩下的碗洗完。他走到阳台上,看外面的天。天上有月亮,弯弯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他坐在沙发上,拿起那本城市规划的书,翻了几页。林晓说“你还看这个”。他说“得看”。林晓说“你以前不是不爱看书”。他说“以前是以前”。林晓没再说话。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郑远翻着书,肩膀有点酸,可他没动。他看着书上的字,一行一行的。看着看着,他想起那个电话。想起“你的名字已从名单上划掉”。他合上书,放在膝盖上。他低头看了看林晓,她已经闭上眼了。呼吸轻轻的,像是睡着了。

他坐在那里,没动。窗外有风,吹得玻璃响。他想起很多事,远的近的,大的小的。最后他想,都过去了。他把书放回桌上,轻轻拍了拍林晓。她说“嗯”。他说“去床上睡”。她站起来,迷迷糊糊地往卧室走。郑远跟在后面,把客厅的灯关了。他走进卧室,躺下来。林晓翻了个身,搂住他的胳膊。他没动,就那么躺着。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在下棋。对面坐着他父亲。父亲走了一步,说“该你了”。他看着棋盘,想半天,走了一步。父亲说“你这步不行”。他说“那怎么办”。父亲说“想好了再走”。他又看棋盘,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一个棋子,放下去。父亲笑了,说“这还差不多”。他也笑了。醒来的时候,天亮了。林晓已经起了,在厨房做早饭。他听见锅铲的声音,还有儿子的说话声。他坐起来,穿好衣裳。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亮堂堂的。

他走到厨房,林晓说“吃饭了”。他说“好”。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儿子说“爸,今天送我上学”。他说“行”。儿子说“你新单位远不远”。他说“不远”。儿子说“那你以后天天送我”。他说“看情况”。儿子说“看什么情况”。他说“看我起不起得来”。儿子笑了,说“你肯定起得来”。

郑远低头喝粥。粥有点烫,他吹了吹。他想起今天是新单位报到的第二天。他得去得更早。他几口喝完粥,站起来。林晓说“路上慢点”。他说“知道”。他拿起包,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晓在收拾碗筷,儿子在穿鞋。他打开门,走出去。楼道里亮着灯,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往下走,他看着数字跳动。他想起陈树生老人说的“来日方长”。他不知道老人现在怎么样了。他想,改天去看看。他走出楼门,骑上电动车。风很冷,可天很蓝。他骑出去,汇进车流里。他骑得很稳。他知道路在哪儿。

郑远在新单位干了一个月,渐渐摸清了门道。城市更新办听起来名头大,其实就是跟老旧小区打交道。哪儿的下水道堵了,哪儿的墙皮掉了,哪儿的电梯装了一半停了工,都归他们管。事情琐碎,可每一件都连着老百姓的日子。他每天接电话、看现场、协调各方,忙得脚不沾地。有天晚上回家,林晓说“你鞋底磨薄了”。他低头看了看,还真是。他说“明天买双新的”。林晓说“我给你买”。他说“我自己买”。林晓说“你买的不好看”。他说“能穿就行”。林晓没再争,第二天还是给他买了双黑色的,放在门口。他穿上试了试,正好。

儿子那边,数学成绩慢慢上来了。从五十八到六十三,从六十三到七十一。郑远每天晚上陪他做十道题,雷打不动。有时候他也不会,就翻课本,翻参考书,翻手机查。儿子说“爸你比老师还认真”。他说“你爸就这个毛病”。儿子说“什么毛病”。他说“较真”。儿子笑了,说“较真还不好”。他说“有时候不好”。儿子问“什么时候不好”。他没答。

有天晚上,他做题做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区建设局的老刘打来的。老刘说“郑科长,出事了”。郑远问“什么事”。老刘说“你原来那个项目,施工队把地下管道挖断了,水漫了半条街”。郑远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他问“什么时候的事”。老刘说“下午,现在还在抢修”。郑远说“设计图纸上标了管道位置”。老刘说“施工队没看”。郑远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现在过去”。老刘说“你不用来了,你都不在这儿了”。郑远说“我熟”。他挂了电话,跟林晓说了一声,出了门。

到了现场,水已经退了,可路面上全是泥。施工队的头儿认识他,说“郑科长,你怎么来了”。郑远说“图纸呢”。头儿递过来。郑远翻了翻,指着管道位置说“这儿,标得清清楚楚”。头儿说“工人没注意”。郑远说“没注意就完了”。头儿不说话了。区建设局的值班领导也来了,看见郑远,说“老郑,你都不在这儿了还跑过来”。郑远说“我过来看看”。领导说“行了,你回去吧,这边我们处理”。郑远说“管道得重新接,接口得加固”。领导说“知道”。郑远站了一会儿,看着工人们把泥挖开,露出断裂的管子。他蹲下来,摸了摸管壁。管壁很旧了,锈迹斑斑。他想,这个管道怕是比他的工龄还长。

他回到家已经半夜了。林晓没睡,在沙发上等他。他说“你怎么不睡”。林晓说“等你”。他说“没事了”。林晓说“洗洗睡吧”。他去洗了澡,躺下来。林晓说“你跑过去干什么,又不是你的事了”。他说“我知道”。林晓说“那你图什么”。他说“不图什么,就是知道”。林晓没再问。

第二天,区建设局局长给他打电话,说“小郑,昨天的事谢谢你”。郑远说“应该的”。局长说“你那个项目,后面还得盯着”。郑远说“我不在那儿了”。局长说“我知道,可新来的接不上手”。郑远想了想,说“那我周末过去看看”。局长说“行”。

挂了电话,郑远坐在办公室里。他看着窗台上两盆绿萝,长得好,叶子绿得发亮。他拿起杯子喝水,水有点凉。他站起来接热水,路过同事小马的位子。小马说“郑主任,你昨晚去工地了”。郑远说“嗯”。小马说“你都调走了还管”。郑远说“管到底”。小马笑了,说“你这个人”。郑远没接话。他接了水,回到座位上。他想起老刘那句话:“你都不在这儿了。”是啊,他都不在这儿了。可他心里过不去。那个项目是他一手做起来的,从立项到预算到方案,他熬了不知道多少个夜。现在交给别人,他不放心。

周末,他真去了。工地上在回填,管道换了新的一段。他看了看接口,说“这儿得再焊一遍”。施工队的人说“郑科长,你放心”。郑远说“我不放心”。他站在旁边看着焊工焊完,才走。回家的路上,他骑得慢。他想,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管这个项目了。下回再来,就是陌生人了。

十二月中,天冷了。郑远每天早上送儿子上学,再骑电动车去单位。路上要过三个红绿灯,他数得清清楚楚。有天早上等红灯的时候,旁边停着一辆电动车,骑车的也是个中年男人,后座上坐着个小姑娘。小姑娘说“爸爸,你晚上早点回来”。男人说“好”。小姑娘说“你总说好,可总晚”。男人笑了,说“这次真早”。小姑娘说“我不信”。男人说“那咱拉钩”。小姑娘伸出小拇指,两人勾了勾。绿灯亮了,男人骑走了。郑远看着他们的背影,想起自己送儿子上学。儿子从不拉钩,只说“爸我走了”。他说“嗯”。就这两个字。可他知道,儿子信他。

到了单位,他接到一个电话。是市规划局周副处长打来的。周副处长说“小郑,有个事你帮个忙”。郑远说“周处你说”。周副处长说“有个老旧小区要改造,居民意见不统一,你去趟现场,听听他们怎么说”。郑远说“哪个小区”。周副处长说“青石巷那片”。郑远愣了一下。他说“好”。

下午他去了青石巷。原来的废墟上已经盖起了几栋新楼,还有几栋在施工。旁边的老楼没拆,留着做改造。他走进巷子,看见那棵歪脖子梧桐的地方,现在是个小花坛,里面种了几棵冬青。花坛边上坐着个老人,裹着棉袄,在晒太阳。郑远走过去,问“大爷,这儿要改造,您知道吗”。老人说“知道”。郑远说“您有什么意见”。老人说“没意见,改就改呗”。郑远说“您觉得改了好不好”。老人想了想,说“好。可改了,就不认识了”。郑远说“怎么不认识”。老人说“我在这儿住了四十年,闭着眼都能走。改了,得睁着眼走”。郑远笑了。他想起陈树生老人,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这么想。

他在巷子里转了一圈,拍了几张照片,记了几条意见。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骑上车,往家走。路上他想起一件事:很久没看见陈树生老人了。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那个小区。他拐了个弯,绕到城南那个小区。他把车停在门口,走到报亭前。老赵头还在,在收摊。郑远问“大爷,您认识陈树生吗”。老赵头说“认识,住三号楼”。郑远说“他在家吗”。老赵头说“在,天天下午在阳台上晒太阳”。郑远道了谢,走进小区。他找到三号楼,站在楼下往上看。阳台上有个老人,坐在藤椅里,身上盖着毯子。郑远没上去。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想,知道他在就行了。

回到家,林晓说“你今天回来晚”。他说“去了趟青石巷”。林晓说“你去那儿干什么”。他说“工作”。林晓说“那地方不是拆了吗”。他说“拆了一半”。林晓说“你看见什么了”。他说“看见一个老头,说改了好,可改了就不认识了”。林晓没说话。她把菜端上桌,说“吃饭”。

吃饭的时候,儿子说“爸,我数学考了七十八”。郑远说“进步了”。儿子说“老师说下次能上八十五”。郑远说“那你得接着做”。儿子说“知道”。郑远给他夹了块肉,说“吃”。儿子吃了,说“爸,你新工作好不好”。郑远说“好”。儿子说“比原来好?”郑远想了想,说“不一样”。儿子问“怎么不一样”。郑远说“原来管一块,现在管一片”。儿子说“那是不是更厉害”。郑远笑了,说“厉害什么,都是干活”。

那天晚上,郑远坐在灯下写材料。他把青石巷的情况整理了一遍,写了三千字。写完他看了一遍,改了改,发给周副处长。周副处长回了两个字:收到。郑远关了电脑,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冷风吹着,他裹紧了外套。他想起陈树生老人,想起老赵头,想起那个裹着棉袄晒太阳的老头。他们都老了,可他们还在。在那些没拆完的巷子里,在那些新盖的楼房里,在那些花坛边上。他想起父亲说的“人走了,树还在”。他想,巷子拆了,人还在。人在,就有日子。

十二月底,单位搞年终总结。郑远写了一份报告,把城市更新办这一个月的工作理了一遍。主任看了,说“小郑,你写得实在”。郑远说“本来就是实在活”。主任说“明年有个大项目,老城区连片改造,你牵头”。郑远说“行”。主任说“工作量很大”。郑远说“不怕”。主任看了他一眼,说“你这个人,行”。

元旦那天,郑远一家回了老家。父亲站在院门口等,看见他们,说“来了”。郑远说“爸”。儿子跑过去喊“爷爷”。父亲摸了摸他的头,说“长高了”。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叶子掉光了,枝丫光秃秃的。父亲说“柿子给你留着呢,在屋里”。郑远进屋,看见桌上摆着一筐柿子,红彤彤的。他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凉,甜。

中午吃饭,父亲做了四个菜。郑远说“爸,你歇着,我来”。父亲说“你坐着”。郑远没争。他坐在桌前,看父亲端菜。父亲的手有点抖,盘子端得不太稳。郑远站起来接,父亲说“不用”。郑远还是接了。他把菜放在桌上,说“爸,你坐”。父亲坐下来,说“吃”。三人围着小桌,吃着。父亲问“新工作怎么样”。郑远说“还行”。父亲说“别太累”。郑远说“知道”。父亲说“你从小就要强”。郑远说“随你”。父亲笑了,说“我可不强”。郑远也笑了。

吃完饭,郑远帮父亲收拾。父亲说“你放着”。他说“我洗”。他站在水池前洗碗,水很凉。父亲站在旁边,说“你妈在的时候,总嫌我洗碗不干净”。郑远说“妈要求高”。父亲说“是,要求高”。两人都沉默了。水哗哗流着。郑远把碗洗完,擦干,放回碗柜。父亲说“你跟你妈一样,碗要摆整齐”。郑远说“习惯”。父亲说“好习惯”。

下午,郑远带着儿子在院子里玩。儿子在柿子树下转圈,说“爸,这树多大了”。郑远说“比你爸大”。儿子说“那很老了”。郑远说“老树结甜果”。儿子说“那今年结了吗”。郑远说“结了”。儿子说“在哪”。郑远说“在屋里”。儿子跑进屋,拿了个柿子出来,咬了一口。他说“甜”。郑远看着他,笑了。

傍晚,他们要走。父亲站在门口,说“路上慢点”。郑远说“知道了”。儿子说“爷爷再见”。父亲说“再见”。郑远骑上车,儿子坐在后面。他骑出去一段,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他骑回去,说“爸,你进去吧”。父亲说“你们走”。他骑走了。这回他没回头。

晚上回到家,林晓说“你爸一个人,要不接他来住”。郑远说“他不来”。林晓说“你怎么知道”。郑远说“他离不开那棵柿子树”。林晓没再劝。郑远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跨年晚会,唱歌跳舞,热闹得很。他看了一会儿,换了个台。换到戏曲频道,在放《空城计》。他靠在沙发上,听着。诸葛亮在唱:“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他跟着哼。哼着哼着,他想起青石巷那个老头说的“改了就不认识了”。他想起陈树生老人坐在阳台上的样子。他想起很多。他闭上眼睛,慢慢哼着。林晓在旁边织毛衣,儿子在屋里做题。屋里暖烘烘的,灯光黄黄的。

他睁开眼,站起来,去厨房看了看。酱油瓶满了,他上周买的。他拿起来晃了晃,又放下。他回到沙发上,坐下来。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陈树生老人的号码。那是他有一次去青石巷,老人给他的。他存了,一直没打过。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然后按了拨出键。电话响了几声,有人接了。

“喂,哪位?”

“陈大爷,我是郑远。区建设局的小郑。”

那边沉默了一下。“哦,小郑啊。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今天路过青石巷,看见那边在改造。”

“改了。改了好。”

“您搬哪儿去了?”

“城南,三号楼。”

“我知道。我今儿从您楼下过了。”

“你怎么不上来?”

“太晚了,怕打扰您。”

“不打扰。你上来坐。”

“改天吧。改天我带点水果去。”

“不用带。你来就行。”

“好。那您早点休息。”

“好。小郑。”

“嗯?”

“你那个工作,怎么样了?”

郑远愣了一下。“定了。在市里。”

“好。好好干。”

“知道了。陈大爷。”

“嗯。”

“您保重。”

“保重。”

挂了电话,郑远坐在那里。他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林晓说“谁啊”。他说“一个老人”。林晓说“你认识”。他说“认识”。他没再往下说。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他想起陈树生老人说的“来日方长”。他笑了。是啊,来日方长。不管名单上有没有他,不管巷子拆不拆,不管日子怎么变。来日方长。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外面有人放烟花,一簇一簇升上去,炸开,又落下来。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冷风吹着,他不觉得冷。他想起明天的事:送儿子上学,去单位开会,下午去现场。事不多,可他一件一件做。他转身回屋,把阳台门关上。他坐在沙发上,拿起那本城市规划的书,翻了几页。他看着看着,慢慢合上书。他闭上眼,靠在沙发上。

他没睡着。他在听。听林晓织毛衣的针响,听儿子翻书的声音,听电视里诸葛亮还在唱。他听着听着,嘴角动了动。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温的,他一口一口喝完。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回到沙发上坐下来。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得玻璃响。屋里很暖。他呼吸很稳。他知道,明天醒来,又是新的一天。来日方长。

元旦过后,郑远正式接手了老城区连片改造项目。这个项目比他想的大,涉及六个老旧小区,两千多户居民,还有三条老街的立面改造。主任说“小郑,这个项目市里盯着,你得上心”。郑远说“知道”。他把办公室的墙腾出一面,贴满了地图和进度表。每天早上一来,先看进度表,哪项完成了,哪项卡住了,一目了然。

第一周,他跑了四个小区。每个小区都有问题。有的下水道堵了十几年,居民说“你们先通下水道再谈别的”。有的楼顶漏水,修了三回没修好,居民说“你们净做面子活”。有的想装电梯,一楼不同意,六楼天天骂。郑远坐在小区的石凳上,听居民你一句我一句。他不打断,就那么听着。等他们说完了,他说“我记下来了,一件一件办”。居民说“你说话算不算数”。他说“算”。

有天下午,他在一个小区开完会,出来的时候碰见个老太太。老太太八十多了,一个人住在三楼,腿脚不好,半年没下过楼。她说“同志,你能不能跟上面说说,给我装个电梯”。郑远说“大娘,装电梯得整栋楼同意”。老太太说“他们不同意”。郑远问“为什么”。老太太说“一楼的嫌吵,二楼的嫌贵,三楼的说不坐”。郑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做工作”。老太太说“你做得通吗”。他说“试试”。

他跑了那栋楼六户人家,跑了三遍。一楼的最后说“不吵我就同意”。二楼的降到一半费用。三楼的改口说“坐倒是能坐”。四楼五楼六楼巴不得。签同意书那天,老太太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电梯井。她说“同志,你贵姓”。郑远说“姓郑”。老太太说“郑同志,我请你吃饭”。郑远笑了,说“不用,您以后能下楼晒太阳就行”。老太太也笑了,说“我下去第一件事就是晒太阳”。

那段时间郑远瘦了五六斤。林晓说“你裤子松了”。他说“省得减肥”。林晓说“你注意点,别把身体搞垮了”。他说“垮不了”。可他知道,确实累。有时候晚上回家,腿都抬不起来。儿子做题,他坐在旁边打瞌睡。儿子说“爸你睡吧”。他说“我不困”。儿子说“你都打呼了”。他睁开眼,说“接着做”。儿子说“最后一道了”。他说“做完我检查”。

有回他陪儿子做题,做到一半,手机响了。是陈树生老人打来的。老人说“小郑,我摔了一跤”。郑远站起来,问“严重吗”。老人说“没事,就是腿磕了一下”。郑远说“我过来看看”。老人说“不用”。郑远说“我离得近”。他挂了电话,跟林晓说了一声,出了门。

到了陈树生家,老人坐在沙发上,裤腿卷着,膝盖上青了一块。郑远看了看,说“骨头没事吧”。老人说“没事,能走”。郑远说“去医院拍个片子”。老人说“不用”。郑远说“拍一个放心”。老人看了他一眼,说“行”。郑远扶他下楼,打了个车去医院。拍了片子,骨头没事,就是软组织挫伤。医生开了点药,说“回去歇着”。郑远又扶他回来,给他倒了水,拿了药。老人说“麻烦你了”。郑远说“不麻烦”。

老人坐在沙发上,说“小郑,你坐”。郑远坐下来。老人说“你那个工作,听说干得不错”。郑远说“还行”。老人说“我那天在阳台上看见你了,你在楼下站着”。郑远说“怕打扰您”。老人说“你这人,就是太客气”。郑远笑了。老人说“我今年七十四了”。郑远说“您身体好”。老人说“好什么,说走就走”。郑远没接话。老人说“我老伴走的时候七十三。我比她多活了一年”。郑远说“您得好好活着”。老人说“活着。活着挺好”。

那天晚上,郑远在陈树生家坐了一个多小时。老人给他讲青石巷的事,讲他老伴,讲三个孩子。郑远听着,想起自己父亲。他想,人都是一样的。年轻的时候觉得日子长,老了才知道日子短。可短也得过。一天一天过。

回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林晓说“你怎么去那么久”。他说“陪老人说了会儿话”。林晓说“你倒是热心”。他说“老了都不容易”。林晓没再说什么。

过了几天,陈建平来单位找郑远。郑远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陈建平说“我爸让我来的。他说你帮他去医院,他让我谢谢你”。郑远说“不用谢”。陈建平说“我爸这个人,不爱麻烦人。他给你打电话,说明他信你”。郑远说“陈大爷人好”。陈建平说“他总提起你,说区里有个小郑,实在”。郑远笑了。陈建平说“我爸搬过来以后,一直不太适应。你跟他聊天,他高兴”。郑远说“我改天再去”。陈建平说“你来,我请你吃饭”。郑远说“行”。

后来郑远真的常去。有时候周末,有时候下班。去了就坐在阳台上,跟陈树生老人说话。老人给他讲青石巷的梧桐,讲老伴种的花,讲三个孩子小时候的事。郑远听着,偶尔说几句。他发现自己跟老人在一起,话反倒多了。他平时话不多,可跟老人在一起,什么都想说。老人也不烦,听着,点头,偶尔插一句。

有天老人说“小郑,你这个人,心里装的事多”。郑远说“是吗”。老人说“你跟我说工作的事,说孩子的事,可你不说自己的事”。郑远愣了一下。老人说“你累不累”。郑远说“累”。老人说“累就说出来”。郑远说“跟谁说”。老人说“跟我说”。郑远笑了,说“陈大爷,您又不是我爹”。老人说“我七十四了,当你爹够了”。郑远没说话。他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没有云。他忽然说“陈大爷,我那个副处长,差点没去成”。老人说“我听说了”。郑远说“我那时候想,凭什么”。老人说“后来呢”。郑远说“后来想通了”。老人说“想通什么了”。郑远说“想通日子还得过”。老人说“对”。两人坐在阳台上,没再说话。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红了一片。

二月,天还冷。老城区改造项目推进了一半。有两个小区卡在管道问题上,郑远跑了七八趟,终于协调下来了。施工队进场那天,居民放了一挂鞭炮。郑远站在旁边,看着挖掘机把旧管子挖出来。管子锈得不成样子,一碰就碎。他想起陈树生老人说的“改了就不认识了”。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他还有下一个小区要去。

有天中午,他在食堂碰见周副处长。周副处长说“小郑,你那个项目,市里表扬了”。郑远说“都是大家的活”。周副处长说“你这个人,就是不爱揽功”。郑远说“揽功没用,把活干好才行”。周副处长笑了,说“你跟你那个前任不一样”。郑远问“哪个前任”。周副处长说“原来那个副主任,嫌活多,调走了”。郑远说“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周副处长说“你选对了”。郑远说“我没选,我就干了”。

三月,开春了。路边的树开始发芽。郑远骑车上班,路上看见一棵梧桐,枝头冒出嫩绿的芽苞。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他想,陈树生老人那棵小梧桐,不知道还在不在。他改天得去看看。

有天晚上,陈建军来找他。郑远开门,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袋水果。陈建军说“郑哥,我是陈树生的儿子”。郑远说“进来坐”。陈建军说“不坐了。我爸让我给你送点水果。他说你总去看他”。郑远说“不用这么客气”。陈建军说“我爸说,你比我们做儿子的还上心”。郑远说“你们忙”。陈建军说“是忙。可我爸说,忙不是理由”。郑远没接话。陈建军说“我跟我哥我姐说了,以后多回去”。郑远说“那好”。陈建军站了一会儿,说“郑哥,谢谢你”。郑远说“不用谢”。陈建军走了。

郑远关上门,把水果放在桌上。林晓说“谁啊”。他说“陈大爷的儿子”。林晓说“老人挺有心”。他说“是”。他坐在沙发上,拿起一个橘子剥了。橘子很甜。他吃了一瓣,又吃了一瓣。他想起陈树生老人说的“活着挺好”。他想,是挺好。

四月,儿子期中考试,数学考了八十五。郑远看了看卷子,说“还行”。儿子说“你说过八十五就带我去动物园”。郑远说“我说过吗”。儿子说“你说过”。郑远想了想,说“那去吧”。儿子高兴得跳起来。林晓说“你爸逗你呢”。郑远说“没逗,去”。周六,他带儿子去了动物园。儿子看猴子看了半小时,看大象看了半小时,看长颈鹿看了二十分钟。郑远跟在后面,累得腿酸。他坐在长椅上,看着儿子跑来跑去。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县城赶集。他看什么都新鲜,父亲跟在后面,也是这么累。他当时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

从动物园出来,儿子说“爸,你累不累”。他说“不累”。儿子说“你嘴硬”。他说“你爸就嘴硬”。儿子笑了。

五月,老城区改造项目完工了。市里搞了个竣工仪式,请了居民代表。郑远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剪彩。有个老太太上台发言,说“感谢政府,感谢党”。郑远笑了。他觉得,感谢不感谢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太太能下楼晒太阳了。

仪式结束,他去了青石巷。那棵小梧桐还在。长高了一截,叶子密密匝匝的。他站在树前,看了很久。然后他掏出手机,给陈树生老人打了个电话。

“陈大爷,我小郑。”

“小郑啊。”

“我在青石巷。您那棵梧桐,还在。”

那边沉默了一下。“好。好。”

“长得挺好。”

“你替我看看就行。”

“看了。绿着呢。”

“好。”

挂了电话,郑远站在梧桐树下。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他数了数,没数清。他笑了。他转身走了。

六月,陈树生老人生日。陈建平在超市里摆了一桌。郑远被请去了。他坐在桌边,看着一大家子人。陈建芳在厨房忙,刘秀英在切菜,陈建军在摆碗筷,小周抱着孩子在旁边站着。陈树生坐在主位上,穿着件新衬衫,笑得合不拢嘴。郑远坐在旁边,说“陈大爷,您生日快乐”。老人说“快乐”。郑远说“您今天高兴”。老人说“高兴”。郑远说“那我敬您一杯”。他端起酒杯,老人也端起。两人碰了一下。老人喝了一口,说“小郑,你是个好人”。郑远说“您也是”。老人笑了。

吃饭的时候,陈建平说“郑哥,你那个项目干完了”。郑远说“干完了”。陈建平说“辛苦”。郑远说“还好”。陈建芳端菜出来,说“郑哥你多吃点”。郑远说“好”。他低头吃菜,菜很香。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为那个电话烦恼。现在,一年过去了。他还在干活。还在骑车。还在陪儿子做题。还在跟陈树生老人聊天。什么都没变。可什么都变了。

饭后,他坐在阳台上,跟陈树生老人说话。老人说“小郑,你今年多大了”。郑远说“四十三”。老人说“四十三,好年纪”。郑远说“不年轻了”。老人说“我七十四了,还觉得不够”。郑远笑了。老人说“你那个事,过去了吧”。郑远说“过去了”。老人说“过去了就好”。郑远说“陈大爷”。老人说“嗯”。郑远说“谢谢您”。老人说“谢我什么”。郑远说“谢谢您跟我说话”。老人说“我也谢谢你”。两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天。天上有星星,不多,可亮。

七月,天热了。郑远又接了个新项目,这次是城中村改造。他每天跑现场,晒得黑了一圈。林晓说“你都快成包公了”。他说“黑点健康”。儿子说“爸你脖子后面脱皮了”。他说“没事”。他忙,可每天晚上还是陪儿子做题。儿子的数学成绩稳定在八十五以上,有时候能上九十。郑远说“再努努力”。儿子说“爸你要求真高”。他说“不高,你还有潜力”。儿子说“你总这么说”。他笑了。

八月,他带林晓和儿子回了趟老家。父亲站在院门口等,看见他们,说“来了”。郑远说“爸”。父亲说“黑了”。他说“晒的”。父亲说“进来”。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结满了果,青色的,还没熟。父亲说“今年结得多”。郑远说“是”。父亲说“你妈在的时候,总说这树有灵性”。郑远没说话。他看着那棵树,想起母亲。母亲走的时候,这棵树还小。现在长得比屋顶还高。

中午吃饭,父亲说“你那个工作,还顺当吧”。郑远说“顺当”。父亲说“别太累”。郑远说“知道”。父亲说“你从小就不让人操心”。郑远说“我让人操心”。父亲说“没有。你什么事都自己扛”。郑远低头吃饭。父亲说“扛不住就说”。郑远说“知道”。父亲给他夹了块肉,说“吃”。郑远吃了。

下午,郑远帮父亲摘柿子。他爬上梯子,一个一个摘。父亲在下面接。摘了满满一筐。他下来的时候,父亲说“你腿不抖了”。他说“练出来了”。父亲笑了。郑远也笑了。

晚上回城,儿子在车上睡着了。林晓说“你爸今天挺高兴”。郑远说“是”。林晓说“你像你爸”。郑远说“哪儿像”。林晓说“都不爱说话,可什么都记在心里”。郑远没说话。他开着车,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连成一条线。他想,父亲记了一辈子。现在轮到他了。

九月,陈树生老人给他打电话,说“小郑,我做了个梦”。郑远问“什么梦”。老人说“梦见我老伴了。她说让我好好活着”。郑远说“那您就好好活着”。老人说“我活着呢。我今天自己下的楼,走了五百步”。郑远说“别走太多”。老人说“知道。我慢慢走”。郑远说“我周末去看您”。老人说“你来。我给你留了柿子”。郑远说“好”。

周末他去了。老人坐在阳台上,面前摆着一筐柿子。郑远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凉,甜。老人说“我儿子送的”。郑远说“陈大哥有心”。老人说“他们现在常来”。郑远说“那就好”。老人说“小郑”。郑远说“嗯”。老人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郑远想了想,说“图个来日方长”。老人笑了,说“你这话,我听过”。郑远说“谁说的”。老人说“我自己说的”。两人都笑了。

十月,天凉了。郑远把项目收尾,交了报告。主任说“小郑,明年还有大项目”。郑远说“行”。主任说“你这个人,从来不挑活”。郑远说“挑也没用”。主任笑了。

国庆节,郑远带儿子去看了场电影。儿子说“爸你难得有空”。郑远说“偷个懒”。两人坐在电影院里,看一部动画片。儿子笑,他也笑。看完出来,儿子说“爸,你以后多陪我看”。他说“尽量”。儿子说“你总说尽量”。他说“那我说一定”。儿子说“真的”。他说“真的”。儿子笑了。

十一月,有天晚上,郑远接到陈建平的电话。陈建平说“郑哥,我爸住院了”。郑远问“怎么了”。陈建平说“肺炎,老毛病”。郑远说“我过去”。他去了医院。陈树生老人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管子,可精神还好。看见他,说“小郑来了”。郑远说“陈大爷”。老人说“没事,住几天就回去”。郑远说“您好好歇着”。老人说“歇着。歇着挺好”。郑远坐在床边,陪他说了会儿话。老人说“小郑,我那本夹花的书,你帮我拿来”。郑远说“好”。他去了老人家,在床头找到那本书。他翻了翻,花瓣碎片还在。他把书带到医院,递给老人。老人摸着书皮,说“这是我老伴的”。郑远说“我知道”。老人说“我走了以后,这书给你”。郑远愣了一下。老人说“你留着。你懂”。郑远没说话。他把书放在床头柜上。

老人住了七天,出院了。郑远去接他。老人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出来。郑远接过轮椅,推着他往外走。老人说“小郑,你推得稳”。郑远说“练过”。老人笑了。到了楼下,阳光很好。老人说“停一下”。郑远停下来。老人仰着头,闭着眼,晒太阳。晒了一会儿,他说“走吧”。郑远推着他,慢慢走。老人说“小郑”。郑远说“嗯”。老人说“来日方长”。郑远说“来日方长”。

十二月,年底了。郑远写年终总结,写了两千字。主任看了,说“实在”。郑远说“本来就实在”。主任说“明年你那个城中村项目,得抓紧”。郑远说“知道”。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台上两盆绿萝。绿萝长得好,藤蔓垂下来,快挨着地了。他把藤蔓绕到架子上。他拿起杯子喝水,水是温的。他站起来接水,路过小马的位子。小马说“郑主任,你今年干了不少活”。郑远说“都是该干的”。小马说“你这个人,就是实在”。郑远笑了。

晚上回家,林晓做了四个菜。儿子说“今天怎么这么多菜”。林晓说“你爸辛苦了”。郑远说“不辛苦”。儿子说“爸,你明年还忙吗”。郑远说“忙”。儿子说“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动物园”。郑远说“春天”。儿子说“又春天”。郑远说“春天一定去”。儿子说“拉钩”。郑远伸出小拇指,跟儿子勾了勾。

吃完饭,郑远坐在沙发上。林晓织毛衣,儿子做题。电视开着,在放戏曲。诸葛亮在唱:“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郑远跟着哼。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接到那个电话。想起老局长,想起周副处长,想起父亲,想起陈树生老人。他想起很多人。他站起来,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外面有人放烟花,一簇一簇升上去。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他坐在沙发上,拿起那本夹花的书。他翻开,花瓣碎片还在。他小心地合上,放在膝盖上。他闭上眼,靠在沙发上。他听见林晓织毛衣的针响,听见儿子翻书的声音,听见电视里诸葛亮还在唱。他听着听着,嘴角动了动。然后他睁开眼,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温的,他一口一口喝完。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回到沙发上坐下来。

窗外有风,吹得玻璃响。屋里很暖。他呼吸很稳。他知道,明天醒来,又是新的一天。来日方长。他笑了。然后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没睡着。他在听。听这个家,听这个夜晚,听这个还在继续的日子。他听着听着,慢慢哼起来。哼着哼着,他觉得自己能哼完整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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