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我正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宋德把三张纸拍在我面前,信纸上的签名我太熟了。
叶伟泽、苏伟祺、曾俊人。
三个名字,一笔一划,扎得我眼睛疼。
窗外车间机器轰鸣,我却只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像在敲丧钟。
宋德叹了口气,老林,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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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的阳光挺好,照在车间东面的玻璃窗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蹲在热处理炉旁边,手里攥着刚出来的试片,金相组织均匀细密,硬度值打在工艺卡片的范围内。
成了。
我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四十八岁的人了,蹲久了真有点吃不住劲。
叶伟泽头一个跑过来,师父,怎么样?
我把试片递给他,自己看。
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眼睛亮起来,成了!
这下那批出口订单有救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心里那口气总算松下来。
这批高精度零件卡了快半个月,客户催了三回,宋德一天往车间跑两趟,嘴上不说,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苏伟祺和曾俊人跟在后面凑过来。
苏伟祺眼尖,一眼就看出参数调整的门道,师父,您把回火温度降了十五度?
我点点头,没接话。
曾俊人伸手想拿试片,叶伟泽侧身一挡,别乱摸,师父的东西。
曾俊人手缩回去,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僵。
我没在意。那会儿我满脑子都是这批零件交出去之后的事。
庆功宴设在厂门口的老四川火锅。
宋德端着酒杯过来,拍我肩膀,老林,这次你立了大功,我心里有数。
他这话说得含糊,但桌上的人都听明白了。
技术部副总监的位子空了小半年,老周退休前就跟我透风,说厂里属意我。
我干了二十三年技术,从学徒工干到高级工程师,手上过的零件比有些人见过的都多。
这个位子,我觉着该是我的。
叶伟泽坐在我右手边,给我涮毛肚。
师父,您这回稳了吧?
我笑了笑,没接话。
苏伟祺在旁边接茬,那还用说,师父不上谁上。
曾俊人坐在最边上,闷头喝啤酒,不怎么说话。
我给他夹了一筷子肉,俊人,多吃点,最近瘦了。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萧娈晚上给我打电话,问我庆功宴散了没。
我说散了,正往回走。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林,你那三个徒弟,今天眼神不太对。
我笑她疑神疑鬼,你就是电视剧看多了。
她说不上来,反正你自己留个心眼。
我没当回事。
那会儿我觉得自己命挺好,带了三个徒弟,个个能独当一面,这回再升了副总监,这辈子算是熬出头了。
走到小区门口,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灭。
萧娈闻不得烟味。
02
竞聘通知是周一贴出来的。
红头文件,盖着厂办的大印,白纸黑字写着技术部副总监一名,采取竞聘上岗方式。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周围围了一圈人,有人回头冲我笑,林工,该请客了。
我摆摆手,还没定的事。
话是这么说,心里还是有底。
述职报告我准备了好几天,把这几年的技改项目、成本节约、带徒成果,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叶伟泽主动来帮忙,说师父您忙,材料我帮您整理。
我挺感动,这孩子跟了我五年,做事细心。
整理到第三天,我发现不对。
工艺参数那部分,几组核心数据对不上。
我翻来覆去查了两遍,确认是叶伟泽整理的时候漏掉了。
我把他叫过来问,他挠挠头,哎呀师父,可能是我复制的时候没注意,我重新弄。
我说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他站在旁边看我重新输入,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指头在兜里动来动去。
这是他紧张时候的习惯,跟了他五年,我太清楚了。
苏伟祺那阵子开始频繁请假。
问他什么事,他说家里老人生病。
后来我碰见他媳妇在超市买东西,随口问了一句老人身体怎么样,他媳妇愣了一下,说挺好的啊。
我没再往下问。
有些事,问多了没意思。
曾俊人那边倒是安静。
孩子进厂办幼儿园的事我托了老周的关系,跑了两趟才办成。
那天手续办完,我在办公室跟几个同事闲聊,顺嘴提了一句,俊人这孩子不容易,我能帮一把是一把。
同事附和了几句。
我没注意曾俊人正好进来送报表,他放下东西就出去了,门关得有点重。
宋德找我谈话是在竞聘前十天。
他办公室里开着空调,凉飕飕的。
他给我倒了杯茶,老林,徒弟带得不错啊。
我说还行,都是他们自己肯学。
宋德端着茶杯转了两圈,你说,是不是对徒弟太严了?
我愣了一下,严吗?
技术上的事,我从来不含糊。
宋德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天回家我跟萧娈说了这事。
萧娈正在批改学生作业,红笔在纸上顿了一下,老林,宋德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我说共事七八年了,面上过得去。
萧娈放下笔,你那个副总监的位子,是宋德说了算还是上面说了算?
我说是竞聘委员会投票。
萧娈说那宋德在委员会里说话管用吗?
我说他是技术部总监,当然管用。
萧娈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改作业。红笔在纸上沙沙响,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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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叶伟泽跟竞争对手公司接触的事,我是从老周嘴里知道的。
老周退休了,在厂里还有些老伙计,消息灵通。
他给我打电话,老林,你那个大徒弟,最近跟城南那家私企走得挺近。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不能吧,小泽不是那样的人。
老周哼了一声,你自己掂量。
我把叶伟泽叫到车间后面的工具间,关上门。
问他是不是在跟城南那家公司谈。
他先是不承认,后来我把他跟对方吃饭的细节点出来,他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师父,那边给我开的工资是现在的两倍。
我说那你就去,我不拦你。
他咬了咬嘴唇,他们说,要我把热处理的核心参数带过去。
我看着他,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跟他说,小泽,这组参数是厂里的命根子,出了安全事故谁都担不起。
你走可以,这个不能带。
叶伟泽的脸色变了,师父,您是不是怕我超过您?
我盯着他,这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别人教你的?
他把头扭到一边,没回答。
曾俊人晋升技术组长的事,是我卡的。
他的技术底子我知道,画图纸还行,真到了现场处理突发问题,差着火候。
评委会上我投了反对票,理由写的是基础不扎实,需要再锻炼。
曾俊人知道结果后,跑到我办公室,眼圈发红,师父,我哪儿不行?
我说你哪儿都行,就是太急了。
他咬着牙,您是不是觉得我永远不够格?
我说不是这个意思。
他转身走了,门摔得挺响。
苏伟祺在部门会议上第一次公开反驳我的方案,是在竞聘前一周。
那天讨论新生产线的工艺布局,我提了一个方案,他当场站起来说师父这个方案太保守,应该引入智能化系统。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看我的反应。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他避开我的视线,但腰板挺得笔直。
我说行,你写个新方案上来。
他嗯了一声,坐下了。
那几天我回家话很少。
萧娈看出来了,也不多问,只是每天晚上给我泡一杯茶,放在茶几上。
有天晚上我实在睡不着,起来翻手机,把三个徒弟的微信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叶伟泽的朋友圈发了一条新动态,配图是城南那家公司的办公楼。
苏伟祺最近频繁给一个我没见过的头像点赞。
曾俊人什么都没发,头像还是去年过年时我给他们三个拍的合影。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萧娈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几点了?我说还早,睡吧。她把手搭在我胳膊上,没再说话。
04
匿名纸条是塞在门缝里的。
早上出门时脚底下踩着个东西,捡起来一看,对折的打印纸,上面一行字:小心身边人,有人要搞你。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我站在楼道里愣了半天,把纸叠好揣进口袋。
到了厂里,我打开电脑,发现D盘那个加密文件夹的访问记录不对劲。
最后一次访问时间是前天晚上十一点多,那会儿我已经回家了。
文件夹里存着这几年所有的技改方案和工艺参数,密码只有我和宋德知道。
我没声张,把访问记录截了图。
中午在食堂碰见宋德,他端着餐盘坐我对面,老林,最近睡眠不好?
看你眼睛红的。
我说还行,这两天赶报告。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你那个述职报告,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我说快了。
他点点头,对了,你那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是不是该换换了,上次信息中心查安全,说有些密码太简单。
我看着他,他低头喝汤,神情自然。
回家我跟萧娈说了加密文件夹的事。
萧娈正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你是说宋德知道你的密码?
我说以前知道,去年改过一次,他不知道新密码。
萧娈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那谁能打开?
我说除非有人知道密码,或者用了什么软件。
萧娈转过身看着我,老林,你想想,除了宋德,还有谁可能知道?
我想了想,叶伟泽帮我整理过材料,我当着他的面输过一次密码。就那一次。萧娈没说话,但她的眼神我读懂了。
竞聘前三天,叶伟泽突然对我格外热情。
早上给我带豆浆,中午帮我打饭,下午还主动留下来加班。
我跟他说不用这样,他说师父您别多想,我就是想多跟您学点东西。
那天晚上他走得比我晚,我锁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车间门口,背对着我,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走过去,远远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几天苏伟祺和曾俊人也有些反常。
苏伟祺不再公开反驳我,开会时坐在角落里,低头记笔记。
曾俊人见了我还是叫师父,但眼神飘忽,说不了两句话就找借口走开。
我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像小时候在河里游泳,脚底下踩不到底,水面上看着平静,底下暗流往哪儿拽你根本不知道。
竞聘前一天晚上,萧娈给我熨衬衫。
她一边熨一边说,明天不管什么结果,回来我给你包饺子。
我说好。
她把熨好的衬衫挂在衣架上,突然说了一句,老林,你那三个徒弟,今天下午一起去了宋德办公室。
我正系扣子的手停住了,你怎么知道?
萧娈说,学校王老师的爱人在厂办,下午去送材料看见的。
我坐在床边,衬衫扣子系了一半,手垂下来。萧娈走过来,帮我把扣子系好,拍了拍我肩膀,早点睡。
我没睡着。
凌晨两点,我起来给叶伟泽发了一条微信:小泽,明天竞聘,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我又给苏伟祺发了一条,同样已读不回。
曾俊人的对话框,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什么也没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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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竞聘会在厂部三楼会议室。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竞聘委员会七个评委,宋德坐在最中间。
我进去的时候,三个徒弟已经坐在旁听席上。
叶伟泽坐在第一排,手里攥着手机。
苏伟祺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帽都没打开。
曾俊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着墙,低头看地面。
我深吸一口气,把述职报告投到屏幕上。
刚讲到第三页,宋德抬手打断了我。
老林,先停一下。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三张纸,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纸拍在桌上。
你自己看。
我低头。
三张打印纸,每张最上面一行字:关于技术部林志强同志若干问题的举报。
第一张,叶伟泽,签名,手印。
第二张,苏伟祺,签名,手印。
第三张,曾俊人,签名,手印。
我抬起头,看旁听席。
叶伟泽低着头,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
苏伟祺看着桌面,嘴角绷成一条线。
曾俊人还是那个姿势,靠着墙,头几乎埋进胸口。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宋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举报内容包括三项。
第一,长期垄断关键工艺参数,拒不写入标准作业指导书,导致生产存在重大安全隐患。
第二,利用职务之便违规为亲属谋取利益,指曾俊人同志孩子入园一事。
第三,任人唯亲,打压异己,多次在晋升评选中以个人好恶否决下属。
他每念一条,我的心就往下沉一截。念完第三条,我听见旁听席上有人小声嘀咕,早就该查他了。我转过头去找那个声音,只看见几张躲闪的脸。
宋德坐回去,把三张纸在桌上码整齐。老林,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盯着那三张纸。
第一张上面的签名,叶伟泽那三个字写得特别大,力透纸背。
第二张,苏伟祺的签名潦草,像是急着写完。
第三张,曾俊人的签名,笔画抖得厉害,曾字的中间那一竖歪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热辣辣的。我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宋德叹了口气。既然没什么说的,那先这样。老林,你暂时停职,配合调查。
我站起来。
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很尖的一声响。
我把桌上的三张举报信拿起来,叠好,揣进口袋。
往外走的时候,经过旁听席,我停在叶伟泽面前。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师父两个字含在嘴里没吐出来。
我看着他。看了有三秒。然后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尽头是楼梯间。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身后会议室的门关上了,咔嗒一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曾俊人追出来了。
他站在走廊中间,离我有七八步远,嘴张开又合上。
我等他说话。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师父,对不起。
我没回话,转身下了楼。走到厂门口,太阳刺眼,我抬手挡了一下。手机响了,萧娈发来一条微信:怎么样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怎么回。
06
停职通知第二天就下来了。
红头文件,盖着厂办的大印,跟竞聘通知用的是同一个章。
内容简短,说我在接受调查期间暂停一切职务,配合组织审查。
办公室的门锁换了。
我去收拾东西,行政的小刘站在门口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把抽屉里的笔记本、水杯、一盆养了六年的绿萝装进纸箱。
绿萝的叶子蔫了两片,我拿剪刀剪掉,把花盆擦干净。
小刘小声说,林工,您的电脑先放这儿,等查完了再还您。
抱着纸箱走出技术部的时候,走廊两边办公室的门都关着。
以前这个点,叶伟泽会端着茶杯过来串门,苏伟祺会在走廊里打电话,曾俊人会跑过来问技术问题。
现在整条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我的脚步声,一下一下,闷闷的。
回到家,萧娈没去上班。
她请了假,在厨房包饺子。
韭菜鸡蛋馅的,是我最爱吃的。
我把纸箱放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厨房。
萧娈手上沾着面粉,回头看了我一眼,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说洗手吃饭。
饺子端上来,我吃了两个就吃不下了。
萧娈坐在对面,自己慢慢吃,也不劝我。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老林,我乳腺上长了个东西,医生说最好切掉。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什么时候的事?
她说前阵子体检发现的,本来想等你竞聘完再说。
我看着她,她瘦了不少,颧骨都凸出来了,我这段时间光顾着自己的事,竟然没看出来。
我问要多少钱,她说押金加手术费,得准备两万。
我兜里的银行卡,余额不到八千。
那天下午我出去了一趟。
先去了银行,把定期取出来,又给两个老同学打了电话。
老周二话没说转了一万过来,另外一个同学说手头紧,只凑了两千。
我站在银行门口算了算,还差两千。
晚上曾俊人的媳妇在菜市场堵住了萧娈。
我接到电话赶过去的时候,萧娈站在菜摊前面,脸色发白。
曾俊人媳妇指着她鼻子骂,你们家老林活该,缺德事干多了,报应到老婆身上了。
周围围了一圈人看热闹,萧娈手里攥着一把青菜,指甲掐进菜梗里,一声没吭。
我挤进去,把萧娈拉到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