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黄新霁把那份调令推到我面前,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杨总,朔州分部缺个负责人,明天去报到。”我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但我忍住了。
我拿起那页纸,扫了一遍又一遍,目光落在那枚鲜红的公章上,这公司是我一手创办的,如今却成了他羞辱我的工具。
我笑了笑,把调令对折,收进口袋:“好啊,谢谢黄总关照。”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黄新霁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有些事,不急在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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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我从地铁站出来,走到公司楼下,迎面撞上赵萍。
她拎着个印花手提袋,看见我,脸上的笑挤得很不自然:“杨总,早啊。”
我点点头,推开旋转门走进大堂。
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赵萍平时见了我,声音大得能穿透整层楼,今天她的嗓门压得跟做贼似的。
电梯里,她一直盯着手机,指尖不停往上滑,屏幕上好像是股权变动的通知。
我的预感向来很准。
九点整,早会。我刚把上周的项目进度表放上投影仪,赵萍突然站起来,把一份文件从桌面两头推到我面前。她清了清嗓子,目光却不敢看我。
“杨总,公司股权上周完成变更了。今天起,君悦文化的大股东是新霁资本。”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几个部门主管互相交换着眼色,谁也没说话。
“我作为人事负责人,接到的通知是,从今天起由新霁资本委任新的管理层。”她没敢把后半句说完。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黄新霁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他的助理陈俊健和两个穿深色西装的律师。
他瘦了一些,头发理得整整齐齐,穿着我从前给他买的那件藏青色羊绒大衣。
那个尺码,我至今记得。
他径直走到长桌主位边,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沿,环顾了一圈。
“各位好,我是黄新霁。从今天开始,君悦文化由新霁资本全权接手。”
他的语气自然得像在这间办公室坐了十年。
我的指尖在桌下掐住掌心,一阵清晰的痛感传来,提醒我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发现手居然没有抖。
“杨慧君。”他叫我的名字,不带任何称呼,像在叫一个陌生下属,“你的位置,调整一下。”
他从律师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朔州分部缺个负责人,你明天去报到。位置偏远,但职级不变。”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我拿起那个信封,捏了捏,不厚,里面确实只有一页纸。
我抽出那页调令,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
字不多,每一个字却像钉子,钉在我亲手养大的公司里。
黄新霁,你够狠。
半年前他提离婚时对我说,慧君,咱们好聚好散,公司归你。
当初我以为这至少是他对我最后的善意。
现在才明白,他只是把羊先养肥,再换一双手来宰。
我深吸一口气,心里默数了三秒,把调令原样折好放进口袋,抬起头朝他笑了笑。
“谢谢黄总关照。我明天报到。”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了解我,知道我不是那种会当场歇斯底里的女人。他安排这一出,原是想看我失控,在所有人面前丢尽脸面。可我偏不。
散会后,众人陆陆续续走出去。卢兴夹着文件夹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杨总,我有点事跟你说,下班后你等我一下。”
我点点头,没有多问。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我才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眼睛有些发酸,我仰头盯着天花板的白炽灯看了好一会儿,把所有情绪都压了回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卢兴发来的短信:“查你爸的账。别找人,别声张。”
短短几个字。我盯着看了很久,删掉了那条消息。
我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开了一辈子货车。
黄新霁创业时,我爸把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借给了他。
当初我劝过,说这笔钱太多了,我爸笑笑说,女婿要干大事,咱家不帮他谁帮。
那笔钱,黄新霁一直没有提过还,我也没追问过,总觉得都是一家人,扯那些账太难看。
可卢兴为什么要我查我爸的账?
我拨了父亲的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那头传来父亲熟悉的声音:“慧君,咋了?我这儿正洗菜呢。”
“没事,爸。就是问问你最近身体咋样。”
“好着呢。你别操我的心,管好你自个儿的公司。”
我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来。
爸,公司没有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想着他洗菜的背影,眼泪到底还是没忍住,顺着眼角滑下来,落在那份调令的复印件上,洇出一个浅浅的印记。
我擦了擦眼睛,打开电脑开始翻那些旧账。
02
第二天一早,我没有去朔州报到。
我给黄新霁发了条消息:“请假三天,家里有点事。”他没有回我。
我知道他不在意,在他眼里,我去不去朔州都只是一颗棋子。
我买了一张回老家的高铁票,两个小时的车程,窗外是灰扑扑的田野。
到了县城,我打了辆三轮车回村里。
老屋门口那棵枣树已经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我推开门,父亲正在院子里修理一辆旧自行车。看见我,他愣了一下:“咋突然回来了?不用上班?”
“休年假。回来看你两天。”
他没再多问,转身进屋去给我倒水。
我坐在院子里,目光落在他卧室那个老衣柜上。
那个柜子打我有记忆起就立在那里,双开门的木头柜,最底下是两个抽屉。
我记得小时候,父亲总把家里的存折和要紧东西锁在左边那个抽屉里。
下午,父亲出门去邻居家帮忙修水管。
我进了他的屋,拉开那个抽屉,一把老式铜锁挂在锁扣上,没锁严实。
我拧开它,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叠旧信封,还有一本牛皮纸封皮的账本。
我翻开账本,第一页记得是零零碎碎的收入支出,翻到第三页时,我的手停住了。
上面写着一行字:“某年月日,替女婿小黄借现款二十五万元整,月息一分五。担保人:老韩。”
那个老韩,我不认识。
二十五万,那是十年前的钱,比我父亲跑五年货车挣得还多。
他哪有本事一下子借到这么一大笔?
除非是托了关系,欠了人情。
我翻到账本背面,夹着一张借条,纸页泛黄,字迹有些模糊。
借款人那一栏签着我父亲的名字,担保人那一栏,签着三个字:韩俊人。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总觉得在哪里听到过。
记忆翻涌了好一阵,终于浮出一个模糊的画面。
很多年前,黄新霁带我去参加一个饭局,席间有个中年男人,话不多,黄新霁对他很客气,称呼他“韩总”。
席散后,黄新霁随口提了一句,那是韩俊人,早年创业时帮过大忙的人。
原来担保人是他。可这笔钱,黄新霁从来没有提起过,从来没有还过。
我正发愣,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父亲端着两只搪瓷杯走进来,看见我坐在地上,手里捧着那本账本,步子猛地一顿。
杯里的水晃了晃,洒在他的裤腿上。
他没有低头去擦,只是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爸,这笔钱的事,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放下杯子,在门槛上坐下来,沉默了很久。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当初他追你的时候,我看那小伙子挺踏实。他说要开公司,缺一笔启动资金,我一咬牙,就托人借了这笔钱。”
“托谁借的?”
“我一个老战友介绍的朋友,姓韩,做生意的。人家讲情面,利息按最低的算。我本想着,等小黄生意好了,慢慢把本还上。谁知道他公司越开越大,这笔账,就跟忘了一样。”
父亲说到最后,声音低得像把嗓子里积攒了十年的东西吐了出来。我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的背比记忆里佝偻了不少。
“那这笔钱,如今还欠多少?”
父亲没抬头,手里的搪瓷杯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本加利息,连滚带翻,到今年,少说也得六十多万了。”
六十多万。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整个人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黄新霁的豪车,黄新霁的别墅,黄新霁每年出差住的全是五星级酒店。
他从来没想过,他脚下踩着的台阶里,有一级是用我父亲半辈子的辛劳垫起来的。
“爸,这笔钱我来想办法。”我稳住声音。
父亲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忍的歉意:“慧君,爸对不起你。当初要不是爸牵这个头……”
“不怪你。”我把账本放进包里,“你也是被人蒙了。”
晚上我躺在老屋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一下,卢兴发来消息:“查出什么了吗?”
我回他:“欠条找到了。担保人叫韩俊人。”
那头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然后他回:“你知道韩俊人的身份吗?”
“谁?”
“新霁资本母公司的副总裁。”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呼吸骤然顿住了。黄新霁的母公司副总,为我父亲十年前那笔债做了担保。这里头一定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他人在哪里?我想见他。”
“明天下午,省城,我帮你约。”
我放下手机,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泛黄的墙面上。
我闭上眼,脑子里又浮现出黄新霁在会议室里把调令推到我面前时的那张脸。
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像在看一只笼中困兽。
他以为我就是那只困兽。
他不知道,笼子的门栓,其实早被人从外面抽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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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下午,我坐高铁去了省城。
卢兴约的地方是一家茶馆,在一条老巷子里,门面不大,走进去却别有洞天。
我提前到了二十分钟,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茶还没上来,廊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走进来,中等个头,头发灰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精神却不错。
他看见我,微微点头,在我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
“你就是杨慧君?你爸身体还好吗?”
没想到他第一句话问这个。我愣了愣:“还行。”
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时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你长得跟你爸年轻时候挺像。那会儿他也爱穿件灰夹克,后来被我笑话了几回,才换了颜色。”
我无心叙旧,径直开口:“韩总,我今天来,是想问问,我爸那笔钱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放下茶杯,反问我:“你前夫收购你公司的事,你打听过吗?”
“只查到他三个月前签的收购文件。”
“他收购你的公司,看中的根本不是那点业务。君悦文化的盘子小,利润薄,入不了他的眼。他真正看中的,是你公司办公地段的物业产权。”
“那栋楼?”我皱起眉头,“那是租的,产权不在公司名下。”
“你确定?”
我被他问住了。
那栋楼的租赁合同,是我创业第三年签的,签了五年。
后来到期,房东换了人,续约手续是黄新霁帮我去办的。
当时他说正好认识那栋楼的新房东,帮我把价格谈低了一些。
我没多想就签了。
“你是不是签了一份委托管理协议?”韩俊人问。
我喉咙有些发紧。
是。
黄新霁帮我续租的时候,在一堆文件里夹了一份委托管理授权书,说是物管要求的,不走这程序,房东不继续租。
我信了他,没细看,翻了页就签了。
“那栋楼,现在实际上已经划到黄新霁名下的一家空壳公司资产里了。”韩俊人语气平淡,“他缺钱,资金链快断了,想拿那栋楼去银行做抵押贷款,把窟窿填上。”
我攥紧手里的茶杯,指关节发白。原来所谓的“帮忙续租”,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布局。他从那时起,就算计好了今天。
“韩总,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跟我爸非亲非故,当了担保人已经够意思了,没必要再蹚这趟浑水。”
韩俊人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丝深沉的意味:“你以为我做担保人,是为了帮你爸?”
“那是为了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茶壶,缓缓给我斟了一杯,又给自己续上。茶馆里安静得只有远处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
“黄新霁那家公司,是靠一桩见不得光的事起家的。他最早那一桶金,来路不干净,牵涉到我一个老上级的案子。担保人那三个字,是我师父让我签的,为的是留一手,将来万一黄新霁靠不住,能拿这笔旧账捏住他的命脉。”
我听着,后背一点点发凉。
原来从一开始,我父亲借的那笔钱就不是单纯的亲情,它是一根绑在黄新霁命脉上的绳子,只是这根绳子一直攥在别人手里。
“你现在把这个告诉我,是想让我拿着绳子去勒他?”
韩俊人端着茶杯,目光淡淡地落在我脸上:“你公司被收购,你被扫地出门,你父亲还背着六十多万的债。如果你不勒,这根绳子就是一页废纸。”他放下杯子,“你打算当软柿子,还是打算干一仗?”
我低下头,看着杯中漾开的茶汤,心里翻江倒海。
我想问他,我凭什么信你。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是担保人,字据在我手里。
纵使我疑心他另有所图,眼下的境地,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我抬起头:“我想斗。”
他笑了,皱纹舒展开来:“好。那你就听我的。第一步,照常去朔州报到,别急着露出马脚。我会帮你盯着黄新霁那边的动作。”
“我需要多长时间?”
“十天。十天内,他把所有牌打出来,你才有机会看清他的底牌。”
我点头,把那杯茶一口喝完,起身要走。
他叫住我:“杨慧君,有句话我先说清楚。这一仗,你可能赢回公司,也可能把公司彻底打没了。你自己想好。”
我没有回头。
走到茶馆门口,午后的阳光落在台阶上,我站在那里,风吹起外套的衣摆,在风里站了好一会儿。
公司没了可以再挣。
父亲这半辈子的债,我不能让他白背。
04
我按韩俊人说的,第二天坐车去了朔州分部报到。
朔州分公司在开发区边上,办公室是一栋旧楼的三层,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味。迎接我的姑娘三十出头,戴一副圆框眼镜,自我介绍叫小李。
“杨总,您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一早就收拾好了。”
我推开那扇门,办公室不大,一张旧办公桌,一把转椅,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灰。
条件谈不上好,却也没我想的那么差。
我放下行李坐了下来,打开手机,没有黄新霁的消息,也没有卢兴的。
我安安静静在朔州待了三天。
每天按时到办公室,处理一些不痛不痒的文件,偶尔开个小会。
这些消息自然有人传回黄新霁耳朵里,他大概以为我已经认命了。
第四天晚上,卢兴打来电话。
“杨总,你回来一趟。有些东西,你得亲眼看。”
我坐夜班动车回了省城,赶到老卢家里。他关上门,从床底下抽出一个文件袋递到我手上:“这是财务那边流出来的东西。”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上面写着:杨慧君自愿将名下持有的君悦文化45%的股权转让给新霁资本。
签字栏,签着我的名字。
我看着那个签名,整个人都愣住了。那笔迹跟我的几乎一模一样,连“慧”字那个走之底带出的习惯性弯钩都在。
“这不是我签的。”
“我知道不是你签的。”卢兴的声音很低,“我比对过,这是扫描后找人临摹的。应该就是你离婚前签的那份委托管理协议上的签名,被人抠下来当模板了。”
后背一阵发冷,我攥紧那几张纸:“他已经把这个拿去备案了?”
“还没有。我打听到,他打算月底在股东大会上作为附件提交,直接完成工商变更登记。”
月底,离现在不到半个月。
“老卢,你为什么肯帮我?”我问出憋了很久的话。
卢兴沉默了一会儿:“黄新霁上任第一天找我谈话,让我签一份新的人事任命书,把你的三个老骨干全调去后勤。我说要考虑考虑,他当场翻了脸,说我不配合就一起滚。我在这公司干了十六年,从你爸那辈人手里接过这份活,他不是第一个想赶我走的人,我也不会让他轻轻松松把我赶走。”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那笔债的事,我知道。”
我抬头看他。
他苦笑一声:“当年你爸借钱的时候,我就在场。你爸那个人,一辈子要强,借钱也是堂堂正正写的字据,没坑没骗。哪想到会落这么个结果。”
我把文件袋收好:“老卢,谢了。”
从卢兴家出来,我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琢磨着一件事。他有他的牌,我有我的底牌,但这两张牌怎么打,得看时机。
第二天,老卢帮我约了一个人。
黄新霁的现任妻子,孙茹。
我们约在城西一家咖啡馆。
孙茹穿一件浅蓝色针织裙,化了妆,眉眼精致,可神色里有掩不住的倦意。
她坐下来,点了一杯美式,没有加糖,喝了一口,才抬眼打量我。
“你找我,是为了黄新霁的事吧?”她的语气淡淡的,像是看明白了什么。
“你知道他收购了我的公司吗?”
她没接话,低头搅着咖啡:“他的事,很多不跟我说,我也不问。”
“那他的财务情况,你知道多少?”
她搅咖啡的手顿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把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的复印件从包里拿出来,推到她面前。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来:“这不是你签的?”
“我本人坐在这里,你说呢?”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把协议推回来:“他做了很多事,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种事情……”她没有说下去。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比我更疲惫。
我翻出手机里一份不动产登记的截图。
上面显示,黄新霁名下三套房产,一套写在他母亲名下,一套写在一个叫张莉的女人名下,一套挂在一家公司法人名下。
孙茹的名字,一栏都没有。
她盯着那个屏幕,目光从疑惑到茫然,再到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我看见她的眼眶一点一点泛了红,她仰起头用力眨了眨,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
“你告诉我这些,想要我做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哑。
“不着急。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我们再谈。”
她站起来,拎着包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着我:“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月底,股东大会。”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推门走了。
我坐在咖啡馆里,透过玻璃窗看到她穿过马路的身影,心里泛起一丝复杂。
我真正的对手是黄新霁,可他的妻子的命运,偏偏跟他绑在一条船上。
如果这条船沉了,她会掉下去。
可她如果不跳,大概也会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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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朔州,我表面依然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
小李不知道我在盘算什么,只当我这个被流放的老总安安分分认了命。第十天下午,黄新霁来了朔州。
他没有提前通知。我正在办公室里誊一份报表,小李敲门进来,语气有些紧张:“杨总,总部来人了,说是黄总。”
我放下笔,深呼吸了一次,把桌面上摊开的文件收进抽屉。
我起身迎到楼道口。
黄新霁站在走廊尽头,穿一件浅灰色西装外套,手里捏着手机,身后跟着陈俊健。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旧办公室,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朔州条件还行吧?委屈你了。”
“不委屈,挺好的。多谢黄总关照。”
他走进我的办公室,推开窗户看了看外头灰蒙蒙的天,转回头看着我:“月底股东大会,你得出席一下。”
“出什么问题了吗?”
“没什么。手续上需要你来签几个字,把股权交割的事走完。”他语调轻松,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我的心提了起来,面上却一丝不露:“行,月底?具体哪天?”
“二十八号,上午九点半。总公司会议室。”
我点了点头:“好,我准时到。”
他站在窗边看了我很久,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到破绽。我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
“慧君,”他忽然用旧称呼唤我,“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有些事走到这一步,大家体面一点,对谁都好。”
“你让我体面一点?”我笑了笑,“黄总,你当众把我调到朔州,让我在全公司面前抬不起头来,这叫体面?”
他沉默了几秒,没有接话,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旧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声音一直消失在楼道尽头。
我站在窗前,看他钻进门外的黑色轿车里,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慌。
可他走后,我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没有抖过。
当天晚上,我订了第二天回省城的车票。
回去的第三天,我去见了韩俊人。
“黄新霁去了朔州找你?”韩俊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动着一支钢笔。
“他说月底让我签字。”
“他需要拿到你的法定代表人变更签字。签了字,那栋楼才能正式抵押给银行,贷款落地。”韩俊人放下钢笔,“他给你定的哪天?”
“二十八号。”
“那还有三天。”韩俊人拉开抽屉,取出一枚U盘递给我,“这里面是他这些年做账的部分底稿,不全,但配合你手里的借条,足够让他在工商那边过不了关。”
我把U盘握在手心:“你怎么弄到的?”
“我安插在财务那边的人递出来的,他不知道是替你拿的。”韩俊人语气平淡,“该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看你的了。”
“够了。”我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韩总,不管结果如何,这份情我记着。”
“情不情的无所谓。”他摆摆手,“你爸是个本分人,本分人不能总吃亏。”
回家路上,我的手机响了,屏幕显示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是我,孙茹。”
“考虑好了?”
“你想让我怎么做?”
“股东大会那天,你来一趟。带上你手里有的东西,尤其是他转移房产的记录。”我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不用出面,把东西交给一个叫卢兴的人就行。”
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点湿润的鼻音:“行。我会去。他这个人,连我的婚戒都拿去典当过,事后他还装没事人一样。”她说到这里,声音里终于有了哽咽。
我没有安慰她,只是说:“谢谢你。”
挂断电话后,我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从脚底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三天。
06
二十八号早晨,我起得很早。
天空阴着,像要下雨。我穿了一件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搭白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我在镜子前站了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出门。
九点二十分,我到了总公司楼下。
大厅里人来人往,我穿过安检闸机,走进电梯按下顶层。
电梯的不锈钢壁面映出我的脸,表情平静得像一口深井。
九点三十分,会议室的门开着。
我走进来的时候,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
黄新霁坐在主位左侧,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右手边是他带来的律师。
卢兴坐在角落,看见我,微微点了下头。
赵萍坐在他对面,目光低垂,不知在看什么。
黄新霁看见我,眼底掠过错愕。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准时出现。他很快换上一副从容的笑意:“杨总来了,坐吧。”
我在长桌末端坐下。桌上摆着水牌,上面印着“杨慧君(朔州分部)”几个字。我看了一眼,没有作声。
会议开始。
黄新霁讲了一段公司整合的规划,语气平缓,像在念一份准备好的稿子。
大多数人面无表情,偶尔有人点头附和。
我靠在椅背上,手里的茶杯轻轻转着圈,等他讲到那个节点。
“另外,关于股权交割的事,有一份补充协议需要杨总签字确认。”黄新霁说到这儿,朝律师递了个眼色。
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走到我面前放在桌上。
我扫了一眼,果然是那份伪造的股权转让协议。
“黄总,你确定这份协议是我签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静了下来。黄新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怎么,杨总对这份文件有疑问?”
我拿起那叠协议,翻到签字页,把那张纸推到会议桌中间:“这个签名,是我签字之后被人扫描过去临摹的。你自己看着,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黄新霁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笑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轻蔑:“杨慧君,你在朔州待了半个多月,是不是待出什么幻觉了?这份协议是你自己签的,当时你签完还跟我说,公司你管不动了,让我接过去帮你打理。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翻脸不认账,合适吗?”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可每一句都编排得滴水不漏。在座的人互相交换着眼神,有人脸上露出迟疑。
“好,你说是我当着你面签的。那是哪一天?在什么地方?在场有谁?”
黄新霁的律师替我回答:“杨女士,这些细节与协议文本的法律效力无关,我们建议您尽快确认签字,以免耽误整个流程。”
“我要是问到底呢?”
黄新霁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刚想开口,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赵萍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低声说了几句。
她转身进来,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
“黄总,这是档案室的用印记录。”她把文件袋放在桌面,没有退回去,而是站在了原地,“上周您让我调出用印记录,我整理好了,今天正好带来。”
黄新霁的脸色微微一凝:“我没让你现在拿过来。”
“我知道。”赵萍的声线有些发紧,但她还是把话说完了,“但我听说今天杨总要来,想着把记录拿来,让大家一起核对核对。”
空气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我站起身,走到赵萍身边,拿起文件袋抽出里头的几张纸。翻到某一页,我把纸展在黄新霁面前。
“黄总,这上面记录的法人印章用印时间有三次,我查过了,
那三天我都不在省城。你告诉我,我人不在省城,怎么在这份协议上签字?”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黄新霁的目光从那页纸上抬起来,看我,眼底从容的神色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笔迹是真是假,可以申请司法鉴定。”我接着说,“我现在就可以申请。如果确定是我的真实签名,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如果不是……”
我顿了顿,扫视了一圈整个会议室:“黄总,你要想清楚后果。”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黄新霁攥着钢笔,指关节渐渐泛白。
他盯着我看了足有十秒,像在掂量我手上到底还有什么牌。
就在他正要开口时,会议室的门,又被人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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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这一次走进来的人,是孙茹。
她今天没有化妆,穿着很素,一件黑色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看起来像熬了一整夜。
她身后跟着一个拎公文包的男人,戴副眼镜,深色职业装,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
那应当是她的律师。
黄新霁看见她的那一瞬间,脸色猛地变了。
“你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