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6日晚上,萨克森-安哈尔特邦的第九届邦议会选举结果一出来,整个柏林政界的语速就明显变快了。选择党拿下第二票43.8%,一举成为该党建党以来在任何一次州级选举中最高的得票纪录,比2021年在同一片土地上的20.8%直接翻了一番还多。83席邦议会议席里,选择党预计拿到39席,距离42席的绝对多数只差3个座位。
执政的基督教民主联盟从上届的37.1%塌到17.2%,只保住15席,社会民主党、绿党和左翼党各得8席,由萨拉·瓦根克内希特发起的新党BSW以5.3%擦线进入议会,拿到5席。投票率飙到接近77%,是2021年60.3%的一次跳跃式抬升。
齐格蒙德是这场选举的主角。10月25日就满36岁的他,1990年出生在哈弗尔贝格,做过外贸批发学徒,后来在汉堡的欧洲远程大学修了商务心理学和企业管理,2016年首次进入邦议会,2022年8月起与奥利弗·基希纳共同领导选择党在萨克森-安哈尔特的议会党团。2023年那场引发全国哗然的波茨坦极右翼聚会上有他的身影,2024年2月他因此被邦议会剥夺了社会事务委员会主席一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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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柏林安全部门坐立不安的,是俄罗斯方面的反应。9月7日当天,俄罗斯直接投资基金总裁基里尔·德米特里耶夫在社交平台上向选择党送上贺辞,"历史性胜利"这几个字他用得毫不含糊。此人被普遍视为普京的亲信之一,主管俄罗斯对外经济沟通。
多年以来,选择党政界人物赴莫斯科的行程从未真正中断,即便2022年2月俄军对乌克兰发动全面战事之后,该党一线人物仍陆续与俄方政要及驻德外交官接触,克里姆林宫也被欧洲多国情报机构指认,长期通过社交平台机器人网络为该党推流。这一背景下,选择党在萨克森-安哈尔特邦距离州长办公桌只差三步,柏林已经把它当成一次系统性风险来处理。
按照萨克森-安哈尔特邦宪法第43条,新一届邦议会必须在选举后30天内召集首次会议,具体日期锁定在2026年10月6日。届时理论上可能选出新一任州长,也可能因为无法组阁而进入拖延谈判阶段。数学题很棘手,基民盟连同社民党、绿党和左翼党加起来是39席,与选择党打平;BSW握着的5席成为决定性变量。
对柏林与其他15个邦的内政部长而言,10月6日这个日期,就是留给他们的最后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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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项议题,是把新一届萨克森-安哈尔特邦议会中的选择党议会党团整体列为观察对象。柏林安全部门内部的判断是,该党团中相当一部分成员被评估为具有右翼极端主义背景或与俄罗斯利益存在紧密关联,其存在本身足以进入宪法保卫机构的常规监控范围。萨克森-安哈尔特邦宪法保卫局早在几年前就已将本州选择党认定为"确证的右翼极端主义组织",把党团升格为观察对象,只是把这条线画得更清楚。
第二项议题最微妙。联邦与各州宪法保卫机构之间原本存在一套自动化的情报共享机制,涉及右翼极端主义线索和俄罗斯相关情报的档案会即时流转到各州安全部门手中。眼下的方案是,把萨克森-安哈尔特邦从这套机制中剔出,改成人工审核后有选择性推送。俄罗斯相关情报的敏感性在2026年这个夏天格外扎眼。
2026年8月4日至5日夜间,无人机侵入莱比锡/哈雷机场周边空域,联邦内政部长亚历山大·多布林特在9月1日的记者会上把责任正式归到俄罗斯头上,德国主流媒体进一步披露,事件背后是俄军总参谋部情报总局,即所谓格鲁乌。欧盟层面在9月2日发表声明,将此定性为"国家支持的恐怖行为"。倘若萨克森-安哈尔特邦未来由选择党内政部长执掌本州安全档案,这一类情报的传递路径可能出现难以估量的偏移。
第三项议题,是限制萨克森-安哈尔特邦对NADIS系统的访问权限。NADIS是德国联邦宪法保卫局主导、联邦与各州安全机构共同维护的中央信息系统,储存的是德国境内涉及极端主义、恐怖主义与外国情报活动的人员档案。要动这套东西的接口,等同于给一个联邦州上情报"半锁",这在联邦德国历史上没有真正的先例。
第四项议题的分量最重,也是四项里唯一被内部人士描述为"基本敲定"的一条,就是废除内政部长会议延续72年的一致同意原则。改动之后,涉及安全事务的决议以16票中获得13票赞成即可通过。看似只是把"全票"改成"多数决",实际含义是:即便未来选择党在1到3个联邦州同时执掌内政部一职,也无法凭借单一否决票让整场会议瘫痪。这条修改一旦落地,就是二战之后德国联邦制内部安全治理架构的一次重要重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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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兰克福汇报》就相关问题联系图林根州内政部长格奥尔格·迈尔与北莱茵-威斯特法伦州内政部长赫伯特·罗伊尔,两人都拒绝置评。迈尔来自社民党,罗伊尔来自基民盟。按照会议内部的约定,对外统一由目前的轮值主席、汉堡内政参议员安迪·格罗特发言。
格罗特同样属社民党,他在9月10日给出的回应措辞相当审慎,只强调内政部长会议"一贯做好准备,随时确保德国共同安全体系的行动能力与完整性",并补了一句"现在正是这样做的时候"。至于四项议题里哪一项已经过关、哪一项还在拉锯,他没多说一个字。
黑森州内政部长罗曼·波塞克把话讲得更直白。他将在2027年1月接任内政部长会议主席一职,因此此刻的每一次公开发言都被视作某种铺路。他在电视访谈中直接指出,选择党"从安全角度看是一个风险",与俄罗斯有紧密联系,与右翼极端主义圈子也有紧密联系,各州因此必须提前商定,一旦真的出现一位来自选择党的州内政部长,如何守住整套安全体系的边界。
修改规则听上去清晰,操作起来处处是坑。前黑森州州长罗兰·科赫的说法给外界提供了一个不错的观察视角。他在2026年9月11日接受电视台"1730live"采访时坦言,如果因为特定政党执政就把整个联邦州排除在情报共享体系之外,就必须严格论证,这个政党在性质上确实与其他政党存在根本区别,否则整个联邦制内部就会出现两套不同标准的规则运行方式,法治国家的均质性会打折扣。
科赫本人更倾向于用政治竞争在选票上把选择党打回去,而不是走禁党诉讼那条又长又不讨好的路,但他也承认后一条路"值得研究"。
真正的两难摆在桌面上:一方面,德国宪法保卫机构在选择党及其外围圈子内部布置了线人和秘密情报员,这些人的身份档案一旦落入选择党执政的州政府手里,直接后果可能是人身安全。多年来该党与俄罗斯之间存在稳定的联络渠道,敏感信息通过马格德堡的州府流向莫斯科并非天方夜谭。俄方长期宣传机器为选择党助推的记录已被欧盟对外行动署多次点名,德国境内的俄罗斯流亡群体、乌克兰流亡群体,以及大量与情报机构合作的一线工作人员,都可能因此暴露在风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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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把萨克森-安哈尔特邦剔出情报交换体系,也不是没有代价。内政部长会议内部有部长担心,德国的安全版图上会出现一片"信息盲区"。这句表述在9月上旬的多个内部会议纪要里反复出现。逻辑很清楚:情报交换从来是双向流动,联邦与其他15个邦向马格德堡送情报的通道被切断的同时,从马格德堡反向流向柏林的地方线索也就跟着断了。
萨克森-安哈尔特邦并不是一个可以忽略的角落,德累斯顿-马格德堡-莱比锡这一整片德国东部制造业与化工业带的安全态势,长期是联邦反谍工作的重要坐标。
由联盟党执政的部分联邦州因此提出,四项议题里除已经"基本敲定"的规则改动之外,其余三项都需要进一步交给专业人员做技术评估。一位熟悉内情的资深人士向《法兰克福汇报》透露,最终这些评估未必都能形成正式决议,也可能只有一部分落成书面规定。措施的每一项都需要在情报安全、宪法均质与联邦忠诚原则之间反复权衡。
外部还有另一根压力线正在收紧。选择党联邦联合主席魏德尔在9月8日至9月10日之间多次公开警告,任何以政党身份为由限制联邦州权利的做法都可能被诉至联邦宪法法院。选择党已经在过去几年里就情报机构对该党的分级评估提起过多起行政诉讼,其中不少判决迄今仍未终审。倘若内政部长会议的修改真的在10月6日之前完成,同时萨克森-安哈尔特邦真的迎来一位选择党州长,可以预见的是联邦宪法法院将在未来至少一年时间里被这类争议持续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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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周就是决胜期。萨克森-安哈尔特邦议会10月6日召集首次会议之前,各州内政部长必须拿出至少一项可对外公开的书面决定。9月8日的视频会议尚未形成正式结论,讨论仍在推进,多名与会者对《法兰克福汇报》强调,四项议题里除废除一致同意原则一条外,其他三项都存在变数。BSW在马格德堡的位置也在变。该党已经排除支持齐格蒙德出任州长的可能,但在议题层面并未拒绝与选择党就俄罗斯政策、能源政策等具体条目开展个案合作。
若BSW最终转而支持一位基民盟推出的少数派州长人选,选择党拿下内政部一职的路径反而会被堵住,四项议题里的多数条目就会失去紧迫性。反过来,如果BSW与基民盟-社民党-绿党-左翼党之间的谈判在10月6日之前谈崩,选择党就有可能凭借第一大党身份提名齐格蒙德,届时10月6日的邦议会现场,就成了整个欧洲政治日程表上被围观最密集的一天。
齐格蒙德还没坐上州长椅子,柏林的十六位内政部长已经在动那条运行了七十二年的规矩。这句话背后的意味,比一次选举本身走得更远。它说的其实是德国的联邦制在面对一个已经进入议会体系深处、又长期与外部大国保持稳定接触的极右翼政党时,是选择用制度机器把它围住,还是用政治竞争把它挤回边缘。两条路径都很难,柏林正在做的,是尽量把两条路径同时走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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