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啪啪地拍着窗框,楼道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
韩美芳进门,羽绒服都没脱,鞋也顾不上换,笑呵呵地往厨房里去:“弟妹,我看看你冰箱里新进了啥。”她拉开冷冻层门的那一瞬,屋子安静下来。
安静了很长很长。
我端着剥到一半的橘子跟过去,她背对着我,手搭在冰箱门上,冷气呼呼地往外冒。
她慢慢转过头,嘴角还翘着,可是那笑已经碎了:“苏思琪,你到底……”话说不下去。
我看着她,手里的橘子汁沿着指缝往下淌,凉飕飕的。
就这时候,婆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大冷天不关门,你俩站那儿干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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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六下午三点来钟,我蹲在地上分带鱼。
满满一泡沫箱,从码头直拉过来的,冰碴子还没化透。
我一条条摆好,用保鲜膜裹了,往冷冻层里码。
码到第三层的时候,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响起来。
不用看,光听脚步声就知道是她。
韩美芳那鞋跟,有节奏。进门先踢一脚鞋柜,把包往沙发上一扔,直奔冰箱。这套流程比我烧水都熟练。
“弟妹,今天有新鲜的没有?”她趴在冰箱门上探头往里看,脑袋几乎要伸进冷冻层里。
我站起来,手上的水在围裙上蹭了蹭:“进了一箱带鱼,还有两包虾仁。”
“带鱼多少一斤?”
“十二。”
她从里面拎出三包虾,又拿了一袋带鱼,翻过来调过去看了看:“这个虾看着不太行,冻得时间不短了吧?”
我没说话。
她也没指望我接话,把东西往门口一提,准备走。走到客厅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下回进点好的,别什么破烂都往冰箱里塞。”
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去年你在市场给人打工的时候可不是这个眼光”之类的话。
门关上,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看了看冰箱冷冻层,刚才码好的带鱼少了一袋。
晚上韩俊健下班回来,进门就问:“我姐来了?”
我嗯了一声,把饭菜端上桌。他啃着馒头,忽然说了一句:“她今天没给你添堵吧?”
我说没什么。她拿了点东西,又嫌不新鲜。
韩俊健笑了笑:“她就嘴坏,人不坏。让她拿点东西怎么了,又不是外人。”
我低头扒饭,没接话。
心里想着下午她拎走的三包虾,那是我特意留给楼下王奶奶的。
老人家腿脚不好,冬天不爱出门,我隔三差五给她送点虾和鱼。
韩美芳一来,全给搂走了。
吃过饭,韩俊健躺在沙发上看手机。
我洗完碗,回卧室,翻出一个旧本子。
红皮面,边角有点卷了,上面印着“某某保险公司”的字样,是前两年买保险送的。
我翻开,第一面空白,第二面也空白。
翻到第三面,上面写着几个字:周六,下午三点,虾三包,约四十块,带鱼一袋,约三十。
我坐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压到抽屉最底下。
这个本子是年前开始记的。记什么呢?说不清楚。就觉得那些从冰箱里消失的东西,总得有个数。
那晚我睡觉前,忽然想起白天韩美芳的一个动作。她翻虾袋子的时候,翻过来先看侧面的标签。那上面印着产地和生产日期。
我娘家妈说,我打小记性好,记的都是没用的东西。记不住自己生日,倒记得住小学同桌的橡皮是什么颜色。
我翻了个身,黑暗中盯着天花板。她到底是嫌不新鲜,还是在核对着什么?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细想,困意就上来了。
02
第二周周末,全家聚在一起吃饭。婆婆叶桂珍住在老小区,房子不大,一到人多就转不开身。那天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满满两大盖帘。
韩美芳来得晚,一进门就喊:“给我留点冻饺子啊,我带回去。”
婆婆笑着说:“留了留了。”
吃完饭,一屋子人坐沙发上闲聊。邻居阿姨问苏思琪最近生意怎么样,我说还行,就是忙,早上四点半就要去接货。
邻居阿姨竖起大拇指:“思琪能干,又会过日子,你婆婆有福气。”
话音刚落,韩美芳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撂:“她再能干,那虾不也是冻的?上回我拿的那个虾,一化冻全是水,跟活虾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屋子里静了一下。
婆婆笑了笑,岔开话题:“哎,你儿子最近打电话了没有?”
韩美芳低下头,扒拉着手机屏幕:“打什么打,忙着挣钱呢。”
我起身去厨房添饺子水,路过冰箱时,顺手把冷冻层拉开看了看。早上我码好的两只螃蟹,不在了。
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回头看了看客厅方向,韩美芳正把一条腿盘到沙发上,和婆婆说着别的话题。
韩俊健在这时候走过来,也往冰箱里扫了一眼,看见了那只空出来的位置。他什么都没说,拿了一瓶水,转身走了。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床边,把抽屉里的本子又翻出来。
周六,螃蟹两只,约六十。
记完,我合上本子。韩俊健推门进来,靠在门口,顿了顿,说了句:“以后你买回来的东西,用不着什么都跟她说。有的,自己藏着点。”
我愣了一下。他这话,算是站在我这边吗?
他也没多说,转头去洗漱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本子,又想想起白天的一幕。
邻居阿姨说“你会过日子”的时候,韩美芳脸上那笑,忽然掉了一下,像是没挂住。
她马上接话,用嫌弃海鲜那话把气氛岔开了。
她为什么听不得别人夸我?
家里过了几天安生日子。韩美芳那周没来。我心里反而有点悬着,总觉得下个周末,又会有什么东西被她摸走。
到周四的时候,我妈打了个电话来。说周六过生日,让我带着韩俊健回家吃饭。我说行,她说别的不用带,你那个海参,给我拿半斤来,我包饺子。
我妈喜欢海参饺子,这个事全家都知道。
我特意早早就从供应商那边留了半斤上好的干海参,用保鲜袋封好,上面贴了张纸条:“寿星专用,勿动。”
我把纸条用透明胶带粘牢,放进冷冻层最里面,挨着墙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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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五下午,韩美芳来了。
她那天心情不错,进门还哼着歌。我往门口迎了一步,说姐,今天冰箱里没什么,就别拿了。
她像没听见似的,径直走向冰箱。拉开冷冻层,手在里面翻来翻去,先是翻了翻我新买的虾仁,又拎出一袋带鱼,放了回去。
我在旁边站着,心提了起来。
她的手继续往里探,摸到了那个贴着纸条的保鲜袋。她拎出来,翻过来看了看纸条上的字,又掂了掂重量。
“哟,海参啊?”她说,“你什么时候买这么好的东西?”
我说那是给我妈生日留的。
她像没听见一样,把海参袋子往胳膊下面一夹,顺手抄起旁边一盒鲳鱼,转身就往门口走:“正好,我正好要用这个。”她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你说你这日子过的,好东西全藏着掖着,都是自家人,至于的吗?”
我追到楼道里,拦在她前面。
“姐,那海参真是……”我话没说完,她已经抬手打断我。
“什么真是假的。你妈不是周六才生日吗?我到时候再给你送回来,又不是不还。”
我想拦,她往旁边一让,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大妹子,你至于吗?一袋海参你追到楼道里来,邻居们看着呢。”
走廊里两户人家的门同时开了条缝。
韩美芳看见有人探出头,嗓门更大了:“大家给评评理,我当姐姐的,拿她一把海参,她追出来跟我拉扯,哪有这样的弟媳妇?”
门缝里探出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我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动作。她从我身边走过去,鞋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咯咯咯咯响。
回到屋里,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韩俊健下班回来,我几乎是原样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
他听完,搓着手,半天才说:“她可能不知道那是给你妈留的。”
我说我贴了纸条了。
他没再说话,躲进厨房去看锅。
周四晚上,我妈的生日。
我包了海参饺子,只包了半斤的量。
剩下那些,大半被大姑姐截走。
我坐在饭桌边,低头扒拉着眼前的饺子,她问我怎么不吃。
我说,饱了。
我妈听了,说:“你别是给大姑姐留了东西自己舍不得吃吧?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你多体谅体谅。”
桌上筷子忽然停了。我妈大概察觉到了什么,没再说下去。
那晚回家,我翻开本子,写下一行字:海参半斤,三百多。写完,笔尖悬了很久,又补了一行:鲳鱼一盒,四十五。
笔帽盖上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前几天从韩美芳家楼下路过,瞥见她家厨房窗台的护栏上,晾着两个玻璃罐子,罐口朝下扣着,边缘挂着一层白色东西,像盐霜。
我那时候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忽然觉得那些罐子有点奇怪。
她家又不住海边,用那么多盐干什么?
但当时,我没深想。怎么会呢。她总不至于把海鲜都腌起来。
04
第二天早上,婆婆叶桂珍打来电话,开口就是:“思琪,你姐说你为了点海参跟她争起来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灶台上,暖洋洋的。可我心里冷得慌。
“妈,那海参是给我妈留的,我贴了纸条。”
“她说是你答应给她的,又反悔了。”
我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转了几个圈,最终只说了句:“妈,以后我再也不买海参了。”
说完挂了电话。手机扔在台面上,屏幕亮着,又暗下去。
那天下午我没干活。坐在客厅里,把那个旧本子从抽屉里翻出来,从头往后一页一页地翻。
从去年十月份开始记的。
起初记的是流水账,带鱼、虾、扇贝、螃蟹、牛肉卷、香油,还有两盒土鸡蛋。
后来记的越来越细,连她随口夸了我一句什么,我都记下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拿计算器按了一遍。手指停在按键上面,愣了很久。
不算不知道。加起来,三千八百多块。
这就是韩美芳这一年来从我家冰箱里拿走的数字。还不算她顺手抄走的酱油、醋,跟柜子里半袋没开封的米。
我盯着那个数字,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转了个弯。
我一忍再忍,总想着家和万事兴,总觉得闹翻了不好看。
可人家没当一家人。
一家人拿东西,拿完了还要埋汰几句?
我给供应商打了个电话,说这个月先不送货了。对方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说没有,冰箱放不下。
韩俊健下班回来,看见冰箱里的东西一天天见少,问我怎么了。
我说不进新货了,家里东西够吃。
他哦了一声,也没再多问。
那几天韩美芳没来。
我心里反而空落落的,总觉得下一脚会踩到什么。
周五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厨房里,手上无意识地擦着冰箱门。
擦到冷冻层把手的时候,我停住了。
我拉开冷冻层,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我囤的东西。可是这些好东西,到头来自己吃了多少?大部分都进了别人的肚子,落了一身埋怨。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
冰箱里冷气一阵一阵往外扑,扑到脸上冰凉冰凉的。
我伸手摸了摸最里面那一层,手指碰到一块空着的隔板。
就是那儿,当初放着海参的地方。
我把冰箱门关上,坐到餐桌边,拿出那个红皮本子,翻开,一笔一笔看了很久。然后我把本子合上,做了个决定。
那晚我睡得比平时早。睡之前,我跟韩俊健说了一句话:“明天你加班吧,我自己在家待着。”
他说干嘛。我说没事,就想一个人待着。
他看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脸色不大好,没有细问,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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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韩俊健走了以后,我换了身利索衣服,开始清冰箱。
冷冻层的门一拉开,冷气扑面而来。
我弯下腰,把里面分门别类的收纳盒一个一个端出来。
最上面那层是带鱼,整整齐齐码在保鲜袋里,大约还有六条。
我拎出来,想了想,放在台面上。
第二层是虾仁,分了大大小小五袋。我看着那些虾仁,有点发愣,上面还贴着我自己的标签,写着进货日期和单价。
第三层是螃蟹、扇贝、两块牛肋条,还有一包干贝。
最底下那层,只剩一个空荡荡的隔板。那是海参待过的地方。
我蹲在冰箱前面,手插在膝盖上,看着那层空的隔板,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动手。
六条带鱼我用袋子装好,送到隔壁栋的王奶奶家。
老人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见我递过来一袋带鱼,说什么也不肯收。
我说奶奶,我冰箱塞不下了,你不拿着也是扔。
她这才肯收,嘴上念着一串“好孩子”。
虾仁送给了楼下开小卖铺的刘嫂子。
她推辞了一下,看我是真心的,便收下了,还在微信上发了个笑脸。
我没看。
螃蟹和扇贝,我打了个电话叫同城快递,直接寄回娘家。
我妈接到电话还问,怎么突然寄这么些东西来。
我说买了新的,冰箱放不下了,你们先吃。
电话那头她念叨了几句,也就没再追问。
牛肋条和干贝,我分成了两包,一包给了门卫大爷,另一包挂在了同城二手群里,很快就有人接走了。
冰箱就这样,一层一层空下去。
到中午的时候,冷冻层里的东西全清完了。我拉开门看了看,里面干干净净的,只剩下最底下压着的一包东西。那是我特意留的。
两只死虾。
那两只虾是上周韩美芳翻冰箱时挑出来的。
她说虾不新鲜,一化冻全是水,说着就把两只虾甩到我面前,扔进了垃圾桶。
我当时没吱声,趁她不注意,把虾捡回来,用保鲜袋装了,又冻了回去。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捡。可能是心里憋着一股劲吧,觉得总有一天用得上。
我站在冰箱前面,看着那两只死虾,又看了看冰箱里空荡荡的隔板。然后我拿出一个塑封袋,把打印好的那份东西叠好,塞进去。
那张纸上,从去年十月到我记下的最后一笔,每一行都清清楚楚:日期,品名,数量,价格。整整齐齐,一行一行,最后底下有个合计。
塑封袋我压了压边,确保封得严严实实。然后拉开冷冻层,把它放进去,正对着冰箱门。
一拉开门,就能看见。
忙完这些,我洗了手,坐在客厅里。窗外的风刮得紧,树枝在玻璃上划来划去。我给韩美芳发了一条微信:姐,明天下午有新鲜货。
她回得很快,还带着个笑脸表情:“这回别又是冻货。”
我盯着“又是”两个字看了很久。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
心里想起那口盐缸的疑问,又有点好笑,有点酸。
06
第二天下午,三点来钟。
门锁一响,韩美芳来了。那踢鞋柜的声音,扔包的声音,一路往厨房来的脚步声。和以前一模一样。
我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白开水。她没看见我,直接冲向冰箱。
“弟妹,今天有什么新鲜的?”她一边说,一边笑呵呵地拉开了冷冻层。
她的笑容就那么定住了。
冷冻层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没有袋子,没有盒子,没有任何码得整整齐齐的东西。只有那一个塑封袋,立在正中间,白底黑字,正对着她的脸。
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在原地。
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嘴还半张着,嘴角勾着一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她脸上那个表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像是一脚踩空了台阶,整个人悬在半空中。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冰箱冷冻层的冷气往外冒,声音嗡嗡的,低低的。
她的嘴动了动,又闭上。
视线落在那张塑封袋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不清她看到了哪一行,但她的脸色一点点变了,从红变成白,再从白变成一种说不出来的颜色。
我端着水杯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不远的地方,说:“姐,你慢慢看。漏了哪笔,你自己添上。”
她猛回过头,脸涨得通红:“苏思琪,你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有点抖,像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没接话。
她抬手狠狠指了一下冰箱:“我拿你点东西,你记这么大一本账?你当我是什么人?小偷?”
我还是没说话。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婆婆叶桂珍拎着一袋子菜,推门进来。
她大概听见了韩美芳的喊声,在门口愣一下,换了鞋快步走进来。
“怎么了?”她问。
韩美芳看见婆婆,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妈,你来看看你儿媳妇干的好事!她把冰箱清空了!还写了账!就是抄我的!当我不识字?”
婆婆快步走到冰箱前面,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塑封袋。
她没拿起来,只是弯着腰看了几行。
然后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女儿。
她嘴张了张,没有出声。
韩美芳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哭腔:“妈,你说句话呀,你这当婆婆的,就看着你儿媳妇这么欺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