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总把家里的土鸡蛋和手工粉条给小姨送去,今年我妈手骨折没送,小姨竟上门指责,我爸直接把门一关:今年鸡都没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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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北风刮得脸生疼,我推开院门,先看见鸡棚空了。

灰砖垒的矮墙里,就剩个豁了口的鸡食盆,扣在地上,边上落了几片干枯的槐树叶。

我妈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右胳膊打着石膏,正用左手吃力地剥蒜。

我喊了声“妈”,她抬头,笑得有点勉强:“回来了?”

我把药膏放下,探头往灶台上一看,锅里就煮了点白粥,凉了。

我爸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个空烟盒,捏扁了,扔进灶膛里,没头没尾说了一句:“今年啥也没送。

我妈没抬头,蒜皮在她手里一片一片地剥,剥得很慢。我问送啥,没人接话。院门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炉膛里的灰扬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那一瞬间,我隐约觉得,这个年怕是过不安生了。



01

腊月十六,我休了年假回村。

原本是打电话说要寄膏药回来,我妈说胳膊不得劲,接电话都费劲,我干脆请了假,买了一张高铁票往老家赶。

到县城转了趟班车,下午三点才进村。

村口小卖部门前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我路过时,一个眯着眼问:“这是老陈家那闺女吧?你妈手摔了,你知道不?”我说知道,他又补了一句:“你妈是给老王家的搬柴禾摔的,那日雨不大,地面滑,年轻人都不一定扶得住那一捆柴。”

我没接话。

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我妈今年五十五了,胳膊细得跟麻秆似的,搬什么大柴禾?

谁家一声喊她就去搭把手,一辈子改不了那性子。

进院门的时候我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推门,先看见了鸡棚。

空的。

我站在鸡棚前愣了一会儿。

每年秋天回村,这棚子里总有十来只土鸡,红毛的、芦花的、黑腿的,扑棱棱地满地跑。

我妈每天早上撒一把玉米,嘴里絮絮叨叨的,鸡们就跟在脚边转。

今年棚里连根鸡毛都没了。

我正发呆,屋里传出我妈的声音:“诗雨回来了?进来吧,外头冷。”

我赶紧转身进屋。

我妈坐在堂屋的旧沙发上,右胳膊用白色石膏固定着,用左手端着杯子喝水。

她见我进来,把杯子放下,腮帮子动了动,大概是笑了一下:“路上吃饭没?锅里还有粥。”我说吃过了,往她身边一坐,拉过她胳膊看了看。

石膏边沿有点黑,估计是干活蹭的。

我妈把手缩回去:“不碍事了,大夫说过几天就能拆。

我爸蹲在门口台阶上,手里握着一把干玉米棒子,一颗一颗地抠玉米粒,不抬头。

我说,爸,今年鸡没养?

我爸没吭声,继续抠,玉米粒掉在铁盆里,当当响。

我妈替我答了:“秋后忙着收你外婆家的花生,回来又赶上雨,没来得及抓鸡苗。”这话说得轻巧,可我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这两年我妈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春天蹲久了腰疼,秋天又添了高血压。

养鸡看着轻松,喂水喂食、换垫子、打疫苗,一样不省心。

更要紧的是,我妈养鸡从来不是为了自家吃。

她养鸡,是为了送人。送给小姨。

我小姨张冬秀,住在隔壁刘家庄,嫁过去二十多年了,女婿刘玉生在外头做瓦工,日子不算宽裕,也不算穷。

可在我妈嘴里,她妹妹家这些年“难得很”,儿子结婚盖房拉了一屁股饥荒,两口子省吃俭用,连个鸡蛋都不舍得吃。

我妈心疼妹妹,每年开春抓十来只鸡苗,秋天攒了蛋,一个不吃,攒够一筐就给小姨送去。

还有粉条。

每年入冬,我爸漏一杆子红薯粉,晒干了,捆成捆,留着给我小姨。

我问过我妈:“你自己不留点?”我妈说:“我跟你爸吃不吃都行,你小姨那边伸着手等呢。”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平平淡淡的,好像这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我看见我爸背过身去,走到院子里,什么也没说。

当天夜里,我睡在西屋,枕头边是窗户,塑料布挡不住风,冻得我蜷着腿。

半夜听见隔壁传来我妈和我爸的说话声。

我妈声音低:“等过了年,我胳膊好利索了,再抓几只鸡。”

我爸半天没吱声,最后闷闷地应了一句:“你手还没好利索,抓什么鸡。”

我妈又说:“那冬秀那边……”

我爸这回没接话。

屋里安静了,只有窗外风吹得枯树枝子刮玻璃,刺啦刺啦的。

我裹紧被子,翻了个身。

心里头隐隐有种预感,今年的鸡蛋和粉条怕是要断一回了。

至于断了会怎样,我当时还不敢想。

02

腊月二十三,小年。

早上天阴沉沉的,翻着灰白色,云压得低,像是要下雪,又迟迟落不下来。

我帮着我爸把院子里的落叶扫成一堆,点了火,看着青烟往上冒着。

我妈坐在屋里,用一只手擦灶台,我喊她别动,她也不听。

十点来钟,院门“”一声就被人推开了。

还没见人,声音先进来了:“姐!在家没!”

我一听这嗓门,心里头先咯噔一下。

我妈赶紧从屋里迎出去,嘴边笑着:“在呢,冬秀来了?”小姨张冬秀穿着件黑色羽绒服,脖子围了条红围巾,脸冻得通红。

她一脚迈进院子,扫了一圈,目光利索地落在墙角那个空鸡棚上。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原样:“姐,你那鸡蛋呢?今年收了没?我那边老早就有人跟我打招呼要土鸡蛋,我说等姐攒攒就得,可这都腊月二十三了……”

我妈嘴张了张,话还没出来,我爸从后院走过来,手里拎着个铁锹,往地上一杵,戳在土里,没吭声。

小姨拿眼瞟了一下我爸,又把头转向我妈:“姐,你手咋样了?咋还打着石膏呢?”这大概是进院后头一句正常话。

我妈说:“摔了一下,不碍事,快好了。”小姨“哦”了一声,又往下说:“那个鸡蛋的事,你看啥时候方便?不光我要,刘玉生他姐也问了,我都不好意思回人家。”

我当时站在堂屋门口,听得心里头起火。

我妈胳膊上打着石膏,进门这么久你才看见,看见了一眼就带过去,还是追问鸡蛋。

我正要冲过去说两句,我妈像是提前瞧见了我的脸色,冲我微微摇了摇头。

我妈压低声音对小姨说:“今年家里有点特殊情况,没收着鸡……你那边再等等,过了年我想办法。”小姨的脸一下子就沉了:“姐,你是啥意思?我那边应了人的,你让我等,我这脸往哪搁?”我妈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想解释,可话没出口。

院子里忽然“咣当”一声。我爸把铁锹摔在地上,从嘴里蹦出两个字:“够了。”

小姨一愣。

我爸一步一步走到院门口,抬手抓住那扇锈了边的铁门,往外一带。

铁门带着风声拉开,门页子刮着地面,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他站到门边上,也没吼,就用平时说话的那个调子,平平静静地说:“你姐胳膊断了,你进门到现在,没有问过一句疼不疼。就惦记你那鸡蛋粉条。你走吧。”

小姨的脸“唰”地白了。她僵在院子里,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姐夫你这是……”

我爸没等她说完,手上一使劲,铁门“哐”地又合上了。

门栓从里面插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小姨被关在门外。

她愣了几秒,回过神来,拿手拍着门板,扯着嗓门喊起来:“姐!你看看他!你们这是要跟我断亲是不是?我就问一句鸡蛋的事,犯得上这样糟践人吗?你们都听着啊,我姐家现在日子好过了,看不起人了……

门外声音越嚷嚷越大,隔着门板跟炸雷似的。

我妈靠在灶台边上,用左手扶着台面,整个人都在抖。

我听见她轻声说了一句:“志国,你别……”我爸背对着我们,一只手按在门栓上,手指节攥得发白,肩膀微微起伏。

巷子里慢慢聚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

隔着半人高的土墙,有人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瞄。

小姨见有人看了,嗓门又往上抬了三分:“好,好得很!接你们东西还要挨你们白眼!刘家庄的乡里乡亲都看着呢,往后我张冬秀,再踏你们家这个门,我就不姓张!”

说完,她一脚踢翻了门口的豁口搪瓷盆,“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然后脚步声一跺一跺地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几只麻雀落在墙头上,歪着头看了看,又飞走了。

我妈缓缓蹲下去,把脸埋进左手心里。

我爸站在门口,像一截戳在土里的木桩子,一动不动。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屋檐下晾着的干辣椒晃来晃去。

我听见我妈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压得低低的,像怕什么人听见:“她是我妹,志国,她是我亲妹。”

我爸喉头动了动,没应声。

过了好久,他走到院子里,蹲下来,捡起那个被踢翻的搪瓷盆,用袖子擦了擦盆边上沾的土,搁回墙根底下。

然后他进灶屋,蹲下身,点了一根烟。

我没进去。我在院子里站着,听见屋里灶膛“哗啦”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烧着了。烟从烟囱冒出来,直直的往上走。



03

腊月二十四,早上天亮得晚,雾蒙蒙的,屋檐下挂着几条冰凌子。

我起得早,想着帮我爸把那堆旧柴禾劈了。

灶屋外头有个木头棚子,堆着些杂物,我翻腾着找斧头,先从墙角拽出来一个纸箱子,箱子里头塞着一双旧棉鞋。

我把棉鞋拿出来,底下忽然露出一角铁皮。

我顺手拽出来,是个旧饼干盒。

盖子生锈了,但还能揭开。

我打开一看,里头整齐叠着一摞纸,有烟盒纸、作业纸裁的半张纸,还有撕下来的日历背页,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我一页一页翻看。

最上头一页是今年三月记的:“3月12日,给冬秀送鸡蛋40个,说是自家鸡下的,其实是镇上买的,3.5元一斤,花了28块。”再往下翻,隔几页又是:“5月6日,集上买鸡蛋30个,给冬秀家送去,她说这鸡蛋个儿小,不如去年的,我寻思着下回挑大的买。”翻到去年秋天:“9月28日,漏粉条20斤,晾干了给冬秀送去,说是我自己漏的,其实天气不好没晒透,托人从邻村买的红薯粉条,15块一斤。

我一页一页翻,越翻手越抖。

最后面几页,写着:“12月10日,今天去集上买鸡蛋,老板说今年饲料贵,价也涨了。一筐30个,42块钱。”底下一行:“冬秀说她外甥媳妇怀孕了,要多吃鸡蛋补身子,让我多送点去。我没好说她回回都是这个话。”再往后一页,只写了两行字:“腊月二十三,冬秀来问鸡蛋的事,没问冬梅胳膊咋样。我不欠她的了。”

我攥着那几张纸站在棚子里,好半天没动。

风从棚子缝隙钻进来,吹得纸角“哗哗”响。

我猛然想起这些年我妈回来看我,总带着一些鸡蛋、粉条,说是“自己家鸡下的”

“自家漏的”,我从来没多想。现在想想,我妈自己从来没吃过一个。

我拿着铁盒进了屋。

我妈正坐在炕沿,见我进来,手里还抱着铁盒,脸色变了。

她伸手想接过去,我没给。

“妈,这三年,你都是从镇上买的鸡蛋?”我压着声音问。

我妈愣了一下,把脸别过去:“你翻那个干什么。都是有的事,没啥好翻的。”我爸从外面进来,看见我手里的铁盒,脚步顿了一下,也没说话,走到桌边坐下,摸出烟盒,又放了回去。

“妈,”我把铁盒放在炕上,“家里早就不养鸡了,你为啥不跟小姨说?”我妈低头看着自己打了石膏的胳膊,手指轻轻在石膏边沿摩挲着,半晌才说:“你小姨那个人,性子强,她张口跟我要东西,你说没有,她脸上挂不住的。我要说了家里没养鸡,她往后就不敢再开口了……她不敢开口,她那日子更难。”

我听着这话,嘴里发苦。

我妈又说:“她也不容易,你姨父在外头干活,一年到头结不了几回工钱,家里两个孩子,大的刚结婚,小的念书。她跟我张嘴,是实在没别的法子了。”我妈说到这,抬眼看着我,“诗雨,你小姨跟我一个妈肚子里爬出来的,我知道她的脾性。她嘴上硬,心里头比谁都软。”

我没再说话。

可我心里翻腾得厉害。

我爸坐在那儿,从始至终没插一句嘴。

到了傍晚,天擦黑的时候,我去后院倒水,看见我爸蹲在空鸡棚前头,手里捏着根烟,烟灰已经烧了老长一截,风一吹,落在地上。

他没抽,就那么看着鸡棚,眼神被烟雾熏得有点发红。

我走过去,他也像是没察觉。

我喊了一声:“爸。”我爸回过神来,把烟屁股摁灭在墙根上,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声音有点哑:“你妈这个人,心太实了。”

他说完这句,也没再多说,提着铁锹走了。

我站在鸡棚前,看着空荡荡的棚子,想到我妈这些年的良苦用心。

或许比起送东西,小姨真正要的,是那份“姐姐还惦记我”的念想。

可这份念想,如今被父亲那一摔,隔在了门里门外。

04

闲话这东西,长了腿。

小姨在院门口闹那一场,不到三天,半个村子的人都知道了。

我上小卖部买酱油,听到几个女人在门口唠嗑:“听说了没?张冬秀让她姐夫撵出来啦,关在大门外头,骂了半天。”

“是人家陈志国啊?那人老实了一辈子,这回是咋了?”

“谁知道呢,说是为了点鸡蛋粉条,亲姐妹闹成这样。”

我没作声,拿上酱油付了钱就走。

背后声音低了低,又窸窸窣窣接着响。

那几天我妈几乎没出门,整天坐在屋里,握着那叠旧账本看了一遍又一遍。

有一天夕照透过窗纸照进来,她抬起头跟我说:“诗雨,你说你小姨她,是不是真生我的气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我妈又说:“要不,等过完年,你替我跑一趟,送点东西过去?”我憋了半天:“妈,你胳膊还没好,送什么送。”我妈低下头:“也是,那等好了再说吧。”

腊月二十七,我到村口倒垃圾,远远看见路那边有个身影。

穿着黑羽绒服,系着红围巾,站在路口跟人说话。

是小姨。

她侧着身,我看不清她脸上表情,但能听见她跟人说话的声音:“人家现在日子过好了,用不着我们这些穷亲戚了。我姐那人原来是好的,十里八村谁不说她好?就是让我姐夫给带坏了……”

我往那边走了两步,她看见了我,话头“卡”一下停住了。

我局促地站住,叫了声:“小姨。”她看着我,脸上挂了笑:“哟,诗雨回来了?在城里待着就是好,白白净净的。”她说着话,好像前两天在院门口闹那一场的人不是她。

她没再提鸡蛋的事,笑呵呵地跟旁边人说了句“走了”,转身就朝刘家庄方向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走远,心里凉飕飕的。

腊月二十九傍晚,我妈柱着拐,在院子角落的空鸡棚前站了很久。

我爸从外头回来,看见她那架势,没说啥,抬脚把那块松动的鸡棚挡板踢了踢,忽然开口:“要养就等开了春再养。这大冬天的,鸡苗活不了。”

我妈愣住,转头看他。

我爸已经背着手进屋去了,像是随口那么一说。

但我妈站了一会儿,脸上忽然有点活泛的光。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跟我说了好几句话,语气比前几天松快多了。

可我又想到小姨那天的背影。

她那句“现在我姐家看不起人了”跟刺一样,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我妈在乎的这份姐妹情,到底还剩多少分量?

那时候我想,过了年,我应当在中间牵条线,试试能不能把两边都暖过来。

但我没想到,还没等我做什么,初二那天,舅舅张德全的一顿酒,就把这潭水给搅了个底儿朝天。



05

正月初二,按老例是走舅舅家的日子。

我舅舅张德全住在隔壁赵庄,骑电动车十分钟的路。

我妈胳膊没好利索,出不了门,就让我跟我爸过去。

舅舅今年六十一,老农民,黑红脸膛,嗓门大,爱喝两盅。

我到的时候,舅妈正在堂屋里支桌子,见我来了,招呼我坐:“你爸呢?”我说在后面停车。

舅妈探头往外看了看,压低声音跟说:“你爸今年看着气色不太好。”我笑了笑,没接话。

中午的菜是舅妈炖的大白菜粉条,还有一盘猪头肉,一碟子花生米。

舅舅拿出他那瓶泡了枸杞的高粱酒,先给我爸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盅。

俩人碰了一下,没说话,各喝了一口。

酒过三巡,舅舅的话就密起来。

他夹了一筷子猪头肉,嚼了两下,忽然问:“志国,你今年喂鸡了没有?”我爸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没喂。”舅舅点点头:“我说呢,往年这时候你那粉条早送过来了,今年一点动静没有。”

我爸没接话。

舅舅又喝了一口酒,咂了咂嘴,像是自言自语:“冬秀那丫头,也不容易。”这话出来,我爸的筷子停住了。

我赶紧打岔:“舅舅,小姨家挺好的吧?”

舅舅放下筷子,拿手背抹了抹嘴,哼了一声:“好?好啥好。你家日子过得紧巴,她家那日子,就是个空壳子。”

我正要细问,舅舅的酒劲上来了,话头一打开就收不住:“你不知道吧?你小姨夫,刘玉生,前年在工地上干了半年,工钱没结,他心里憋屈,就跟人学着打牌,想翻本,结果越翻越深,欠了八万多。你小姨怕这事传出去丢人,满村跟人说家里揭不开锅,连孩子上学钱都紧了,嘴里没一句实话。”

我脑子“嗡”的一下。

舅舅又说:“她那个穷呀,一半是真穷,一半是做给人看的。你说她图啥?就是怕那些债主上家里去逼债,寻思着闹穷了他们不好意思来要。”

舅舅夹了口菜,嚼了嚼咽下去:“可她穷,也不该可着你一家薅。你们家那点鸡蛋粉条,年年给她送去,她拿去干啥了?人家给债主看了,说你看我家就这样,姐姐家接济着,也没余钱。她拿你们的东西撑门面,让你们当了一辈子垫背的。”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爸端着酒杯,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我看着他的手,指节攥着杯子,微微发抖,过了好一阵子,他把那杯酒仰头一口干了,“咣”一声搁在桌上。

舅舅看他一眼,叹了口气:“志国,我今儿说这些话,不是挑拨你们两家关系。冬秀是我亲妹子,你是我妹夫,我不偏着谁。可你该知道,你那连襟的钱,有一分是一分,堵在赌桌上了。你们老两口那点东西,喂了狗还能听个响呢。”

我爸低着头,我没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见他搁在膝头的那只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大哥,我知道了。”那顿饭后来没怎么吃。

我爸喝了两杯酒,脸一直是红的,可人愈发沉默。

回家的路上,电动车在土路上颠着,冷风灌在脸上,我坐在后座,看着他缩着脖子,一言不发的背影,眼眶猛一下酸了。

到家后,我爸没进屋,径直走到院子角落,站在空鸡棚前头,闷声站了好半天。

我妈从屋里探出头:“回来了?咋站那儿吹风?”我爸没应。

我妈又喊了一声,他才转过身来,朝屋里走,路过我妈身边,脚步停了一下,只说了句:“进屋吧,外头冷。”

他进门,在堂屋坐下,摸出烟盒,里头空了。

他把烟盒攥在手里,狠狠捏了一把,扔进灶膛里。

我听见他低低说了一句:“今年不说鸡了。咱家那年养没养过鸡,她心里没数吗?”

我妈没听清:“你说啥?”我爸摆了摆手:“没啥。”

我心里头的疑惑却越来越大。

舅舅说小姨夫欠了赌债,小姨拿我家的东西撑门面。

可我妈这些年掏心掏肺贴补的,真的是个无底洞吗?

一个想法在脑底浮起来,又沉下去:我爸说“她心里没数吗”——难道他早就知道小姨家的事?

那他这些年,替我母亲瞒着,又是图什么?这个年,过得又冷又闷,像天井里那盆结冰的水,看不见底。

06

正月十五,元宵节。

村里年味还没散尽,巷子里有人放了两挂鞭炮,零星地响着。

上午九点多,院门被敲响了。

我心里一跳,放下碗去开门。

门外站着小姨。

她这回换了件暗红色棉袄,手里拎着一兜子炸糕,脸上堆着笑:“诗雨,在家呢?我看看你妈。”话音没落,我还没来得及应声,身后传来我妈的声音:“冬秀来了?”她快步走出来,见我小姨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复杂,又惊又喜,赶紧迎上去:“来了就好,快来坐。”

小姨犹豫了一下,跨进门槛,眼睛往院里瞅了一眼。

空鸡棚还在墙根底下立着。

她目光闪了闪,把炸糕递给我:“给你妈带来几个尝尝。”我妈连忙接过去:“你人来就行,还拿什么东西。”俩人站在院子里,有点生分,话都隔着摸不到底。

小姨憋了一下,开口了:“姐,那天的孩子话,你也别往心里去。我就是没缓过劲来,嘴巴没个把门的。”我妈的嘴唇动了动,眼眶泛着红,正要接话,我爸从堂屋里头走了出来。

他穿着旧棉袄,手里抱着一个铁皮盒子,一步一步走到院子正中间。

小姨看见那盒子,脸色微微变了变,但还是硬撑着想笑:“姐夫。”

我爸没搭话,把铁盒子放在石桌上,揭开盖子,拿出第一张纸。

“2012年4月3日,送鸡蛋30个。”他念得不急不缓,像在数家里的老物件。

院门口几个路过的人不由停下步,转过脸往里头张望。

我爸又抽出一张纸:“2015年秋天,粉条12斤,外加500块钱,说是给外甥买衣裳。”

空气像被人掐住了一样。

小姨的笑僵在脸上:“姐夫,你这是干啥……”我爸没停,又一连念了好几笔账,把那十几年的东西一件件抖落在青天白日底下。

铁皮盒子的纸被风吹得卷角,“哗啦哗啦”响。

最后他念的是今年三月那一页:“3月12日,买鸡蛋40个,镇上买的,28块钱。我不欠你的。”

说到这儿,我爸抬起头,看着小姨,声音不高:“你姐胳膊断了,你进门没问过一声。我替你姐喂了三年心,换不来你一句人话。冬秀,人不傻,心不瞎。”

小姨站在院子中间,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灰。

她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出。

手里提的炸糕袋子不知什么时候脱了手,油纸包滚在地上,散了,又黄又黏的炸糕沾了土。

一阵风刮过去,扬起地上的灰。

我妈站在堂屋门口,扶着门框,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看着妹妹,又看了看丈夫,像是想拦,又像是不忍心拦。

小姨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腿一软,半蹲半坐地撑着石桌沿,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起来。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院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谁也没吱声。

我爸把铁盒子合上,转身,往屋里走,路过我妈身边停了一下,声音很低:“你进屋吧,外头冷。”他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小姨,嘴唇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进了屋。

我妈站在原地,看着妹妹,喊了一声:“冬秀……”没有应声。院子里只剩下小姨压抑的哭声,像冬天的风灌进烟囱,呜呜地响。

我在旁边看着,不知该扶她还是该躲开。

这事到今天,已经不是一筐鸡蛋的事了。

是我爸攒了几十年的那口气,跟我妈装了十几年的那个周全,终于撞在了一起。



07

人群里忽然挤进来一个人。

剃着光头,穿着件灰扑扑的旧羽绒服,脸上带着点胡茬,不是别人,正是我小姨夫刘玉生。

小姨看见他,哭声停了,猛地站起来,眼里带着慌张:“你来干啥?”

刘玉生没答话。

他从人群缝里走进院子,先看了看石桌上的铁皮盒子,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炸糕,最后目光落在小姨那张挂着泪的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弯下腰,一个一个把地上的炸糕捡起来,用纸巾包好,搁回她手里。

小姨愣了,嘴唇翕动着,声音发抖:“玉生,你……”

刘玉生直起腰,冲着堂屋喊了一声:“姐夫。”

我爸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槛里,没出门。

刘玉生往前走了两步,站定,朝着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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