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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月子的第三十二天,窗外下着细雨。
陈安刚喝完奶,嘴角还沾着一点白沫。我靠在床头,把他从小床里抱起来,胳膊酸得像不是自己的。
王桂芬坐在旁边择菜,听见孩子哼了一声,立刻抬头看我。
她先看了眼玄关。
那地方空着,陈浩还没回来。
我低头给孩子掖了掖衣角,轻声说:“妈,您歇着,我抱一会儿。”
王桂芬没有应声,只把手里的菜叶放到篮子里。过了几秒,门锁响了。
陈浩推门进来,鞋底带着湿泥。他刚喊了一声妈,我怀里的孩子忽然扭了扭。
王桂芬的脸色一下变了,手掌按住胸口,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妈!”陈浩把包扔在地上,冲过去扶她。
我吓得站起来,陈安被我抱在胸前,脑子里一阵发空。
“药在抽屉里。”我说。
“先把孩子给我!”
陈浩伸手夺过去,动作又快又重。陈安被惊醒,张嘴哭了起来。
王桂芬喘着气,眼睛却一直盯着我,像是在等一句话。
“你非得这个时候抱孩子吗?”陈浩把孩子搂紧,声音压得很低,“我妈要是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我看着他从抽屉里拿药,又看着王桂芬把药含进嘴里。
胸口那阵闷痛似乎很快过去了,她靠着椅子闭眼,脸上满是疲惫。
这种情况,已经是第四次。
每一次,都是我刚抱起陈安,或者准备给他喂奶的时候。每一次,陈浩都能在婆婆发作后出现。
第一次是在月子第九天。
那天我发烧,孩子哭了很久,我撑着床沿把他抱起来。王桂芬从厨房出来,忽然捂住胸口蹲下去,吓得我差点摔倒。
第二次,她说我抱得太久。
第三次,她说看见我抱孩子,心里一急,旧病就犯了。
这一次,没人再提旧病两个字。
陈浩把陈安抱到另一边,低头拍着孩子的背。孩子哭得脸通红,他却没有看我。
王桂芬缓过气来,轻轻说:“算了,别怪晴晴,她也是想当个好妈妈。”
话听着像劝,落下来却像一根细针。
我坐回床沿,手心还留着孩子衣服的温度。窗缝里钻进一股潮气,贴在后颈上,冷得我缩了缩。
陈浩终于抬头。
“你先别抱了。”他说,“孩子让妈带。”
我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屋里只剩下陈安断断续续的哭声,还有王桂芬压低的喘息。那一刻,我第一次怀疑,是不是我真的做错了什么。
01
我和陈浩认识的时候,都还不到三十岁。
那时我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他跑建材业务,嘴皮子利索,骑着一辆旧电动车到处跑。别人嫌他挣得不稳,他却总说,做销售不能怕吃苦。
我们谈了两年,结婚七年。
婚礼不大,亲戚朋友坐了六桌。那时候我爸妈身体不好,家里能帮上的不多,婚礼上的许多东西都是我和陈浩一起置办的。
他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也知道我一忙就忘记吃饭。刚结婚那两年,他出差回来,会在楼下买一份热豆浆。
日子谈不上富裕,但也算安稳。
婆婆王桂芬住在城北,退休前在超市上班。她六十二岁,做事麻利,手脚也快。她年轻时吃过不少苦,逢人就说自己命硬,没想到退休后心脏时不时不舒服。
两年前,坐月子那个月,她陪我去过一次医院。
医生让她少熬夜,少生气,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检查单上的话我没全看懂,只记得陈浩拿着单子看了很久,回家后叮嘱我,别让他妈累着。
后来王桂芬搬来照顾我坐月子,是陈浩提出来的。
“你妈离得远,来一趟不方便。”他说,“我妈有经验,孩子也能照看。”
我那时刚生产,身上没什么力气。夜里给孩子喂奶,白天还要应付涨奶、伤口和一屋子的杂事,听见有人愿意搭手,当然点头。
王桂芬来的第一天,带了两袋红糖和一只保温桶。
她进门就把厨房收拾了一遍,把我妈送来的炖汤挪到一边,说产妇不能什么都吃。陈浩站在旁边帮她拎东西,嘴里一直说着辛苦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们忙前忙后,心里也曾松过一口气。
可孩子出生以后,很多事慢慢变了。
陈安的衣服不能由我来挑,说颜色太亮,容易招风。奶瓶不能由我洗,说我手腕没养好。夜里孩子一哭,王桂芬总比我先起身,把他从小床里抱走。
“你睡你的。”她说,“奶够了再叫你。”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孩子不在身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王桂芬抱着陈安站在门口,皱着眉看我。
“你急什么?我还能把孙子弄丢了?”
我说只是想看看孩子,她便把脸转到一旁,嘴里嘀咕,说年轻人就是不放心老人。
陈浩听见动静,从客厅进来。
“妈照顾得挺好。”他先看了眼孩子,又看我,“你别总折腾她。”
我坐在床上,脚底还没落地,只好又把被角压回去。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心疼母亲。
王桂芬偶尔会捂着胸口,说喘不上气。陈浩听见后,立刻端水、找药、拿靠枕,熟练得像已经演练过许多遍。
我问过要不要去复诊。
王桂芬摆手,说上次看过,没什么大问题,吃几天药就行。她不愿意多跑医院,陈浩也说老人最怕折腾。
我只好把药盒摆在床头,按说明提醒她服用。
可她真正发作的时候,往往不是夜里,也不是干活累着,而是陈浩刚好在场的时候。
有时他提前下班,王桂芬就会忽然脸色难看。陈浩总解释,说客户临时取消见面,碰巧回来了。
第一次发生后,我还给他热了饭。
第二次发生后,我开始抱孩子前先看一眼婆婆。
第三次以后,我抱陈安都不敢离开床边。
孩子渐渐认人,听见我的声音就扭头。可只要王桂芬在旁边,我伸手的动作便会慢下来。
王桂芬看见了,反倒把孩子递给我。
“抱吧,别让人说我不让你当妈。”
她说得轻,手却没有完全松开。陈浩从门外进来时,她才把孩子交到我怀里。
没过多久,她又按住胸口。
陈浩立刻冲过来,把孩子从我手里抱走。
“妈都这样了,你还抱着不撒手?”他问。
我说孩子刚接过来。
“你就不能让一步?”
那天晚上,陈安睡在婆婆屋里。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传来婴儿细小的哼声。门缝底下有一线灯光,晃了很久,才慢慢暗下去。
02
王桂芬的药放在电视柜第二层。
白色药瓶、蓝色药盒,还有一只装温水的保温杯。她每天早晚各吃一次,饭后服用,陈浩把时间写在便签上,贴在柜门边。
我起初只是帮她记着。
坐月子的人脑子不清醒,孩子一哭,什么都容易忘。王桂芬有时吃过饭就说吃过药了,我便问一句,她总会不耐烦地摆手。
“记得,哪能天天盯着。”
我没再问。
可那几次发作以后,我还是拿了一个小本子,把她服药和不舒服的时间记下来。
第一回,是下午三点二十。
第二回,是晚上七点零五。
第三回,是上午十点四十。
这一次,陈浩进门后不到一分钟,她便捂住胸口。
我把时间写在纸上,笔尖停了停,又补了一行,孩子当时在我怀里。
这样的记录并不能说明什么。我只是想弄清楚,自己是不是不小心做了什么,让她受了刺激。
王桂芬发作时,通常先皱眉,再慢慢扶住桌沿。她很少真正倒下,大多坐着喘气,手掌压在胸前。
陈浩出现后,她的声音会变得很虚。
“别吵,没事,缓一缓就好。”
陈浩便看向我,让我不要再抱孩子,不要在她面前走来走去。
有一天中午,陈浩去楼下取快递,王桂芬在厨房洗碗。
陈安刚吃完奶,趴在我肩头打嗝。我抱着他走到客厅,王桂芬从厨房出来,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有捂胸,也没有说话,只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正想把孩子放回小床,楼道里传来电梯到达的声音。
钥匙插进锁孔,王桂芬忽然弯下腰,手掌按住胸口,另一只手扶住了餐桌。
动作很快,快得像提前知道门什么时候会开。
门推开,陈浩拎着快递站在玄关。
“妈,你怎么了?”
王桂芬闭着眼,喘得一声比一声重。
我抱着孩子站在原地,后背贴着墙,连呼吸都放轻了。
陈浩把快递放下,几步走过去。
“你又让妈受刺激了?”
“我什么都没做。”我说。
“没做她会这样?”
他没有等我回答,转头给王桂芬倒水。王桂芬接过杯子,嘴唇碰了一下,又推回他手里。
“别怪晴晴,她也是不懂。”
这句话像把事情说死了。
我想起自己记录的时间,想问她刚才是不是还好好的,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刻薄。
她毕竟有心脏不适史。
我不能因为几次巧合,就说她是装的。
晚上,王桂芬把药盒放进抽屉深处。我收拾桌面时,看见她手边只剩一粒药。
“妈,药快没了,要不要让陈浩陪您复诊?”
她把抽屉啪地一声关上。
“不用,医院我去过,医生说按时吃就行。”
“可是药盒上的说明……”
“你看得懂多少?”
她语气不重,脸却沉了下来。
我站在柜边,手里还捏着孩子的围兜。布料被洗得发硬,边角硌着掌心。
第二天,我拿着她以前的检查单问陈浩。
那张单子是两年前,坐月子那个月留下的。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我只看见几项指标,后面的结论写得很短。
陈浩从我手里抽走。
“你翻妈东西干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自己的病,她自己清楚。”
“那为什么不复诊?”
陈浩把检查单折了两下,塞回文件袋。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身体,别总想着这些。”
我看着他的手。
他把文件袋放到高处,正好是我坐在床上够不到的位置。
那晚我睡得很浅。
隔壁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停了一阵,又响起来。王桂芬走路一直很快,拖鞋落地也利索,和她发作时扶桌子的样子完全不同。
我睁开眼,看到门缝下的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
没多久,陈浩的脚步声进了客厅。
王桂芬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内容。随后是一阵椅子挪动声,接着安静下来。
第二天早饭时,她端碗的手很稳。
我看着她把鸡蛋剥开,蛋壳一片片落进垃圾桶。她抬头时,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看我干什么?”
我摇头,说没什么。
她低下头,把蛋黄夹进陈安的辅食碗里。孩子还不能吃,她却说先放着,等以后长大了再吃。
午后,我把小本子压在枕头下面。
纸上密密麻麻记着药名、时间,还有每次陈浩回家的时刻。写到最后一行时,我停了很久,才落下几个字。
发作是否一定发生在他回来以后,暂时不确定。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心里仍旧不敢给这个问题下结论。
03
陈安满月后,王桂芬没有回城北。
她说自己住惯了这里,离孩子近,夜里也能搭把手。陈浩听完只点头,像这件事早就定好了,根本不需要问我。
家里的东西开始一点点换位置。
我的银行卡被陈浩收进抽屉,说我产后记性差,买东西容易冲动。婴儿用品也被他挪到王桂芬屋里,连小毛巾都要她用过之后才交给我。
“妈照顾孩子,你好好养身体。”陈浩把卡放进去,顺手锁上抽屉。
我问他为什么不能放在我这里。
他低头看手机,过了片刻才说:“你最近情绪不太稳。”
这句话像一块湿布,反复盖在我身上。
我想起自己夜里哭过几次。不是因为孩子难带,是奶胀得疼,伤口也疼,婆婆还抱着陈安不肯给我。我说话声音大了些,陈浩便说我吓到孩子。
后来,家里没人愿意和我争辩。
王桂芬把陈安抱在怀里,孩子一哭,她就朝我看。那眼神不急不慢,像是在等我先开口。
我若伸手,她便说:“别急,孩子刚睡着。”
我若不伸手,她又说:“当妈的,怎么连孩子都不想抱。”
两句话都能把我堵住。
陈浩和我分房,是从一个晚上开始的。
那天陈安发烧,体温不高,却一直闹。我抱着他在客厅来回走,王桂芬在旁边说我姿势不对,陈浩则靠在沙发上揉眉心。
孩子哭到嗓子发哑,我忍不住说:“要不还是我来吧。”
王桂芬胸口一按,身体往后缩了缩。
陈浩立刻站起来。
“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我愣在那里,孩子还在我怀里扭动。
他把陈安抱走,转身进了母亲的房间。没一会儿,王桂芬说胸闷,要安静休息。
陈浩出来时,手里拿着我的枕头。
“这几天我睡客厅,你别去打扰妈。”
我看着他把枕头放到沙发上,问了一句:“那孩子呢?”
“妈带。”
“我是他妈妈。”
“没人不让你看。”
话说得很轻,落下来却没有一点余地。
第二天,我在厨房洗奶瓶,听见陈浩在阳台打电话。他压着声音,听不清对方是谁,只听到孩子、照顾、母亲几个词。
我走近两步,他忽然挂断了。
“谁的电话?”
“客户。”
“这么早谈客户?”
“你查岗吗?”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脸色很难看。阳台外晒着几件小衣服,风一吹,衣角拍在晾衣杆上,啪啪地响。
午后,他拿出一张纸,放在餐桌上。
上面写着孩子的奶粉、尿不湿、疫苗,还有几项日常花销。最下面留了一块空白,像是等我签名。
“这是什么?”
“家庭财产清单,先把家里的东西理清楚。”
“为什么现在要弄这个?”
陈浩把笔推到我面前。
“不是大事,别多想。”
我没有碰笔。他盯了我一会儿,忽然把纸收了起来。
晚上,王桂芬抱着陈安从外面回来,说楼下邻居夸孩子长得好,还问孩子是不是一直由奶奶照顾。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向我。
我手里的汤勺停在半空,灶上的汤咕嘟咕嘟冒泡,热气把玻璃窗熏得一片模糊。
陈浩坐在旁边,低头回消息。
我忽然明白,这个家里关于孩子的事情,已经很久没有人认真问过我的意见了。
04
王桂芬胸闷的次数越来越多。
她不再只在我抱孩子时发作,有时我给陈安换衣服,她也会突然扶住桌角,说心里难受。陈浩听见动静,便放下手里的事赶过来。
可我注意到,家里所有拍下来的片段,都从她捂住胸口以后开始。
有一次,我正在卫生间洗衣服,听到客厅传来孩子的哭声。等我赶出去,王桂芬已经坐在地上,陈浩拿着手机对着她。
“妈,你慢点呼吸。”
他拍得很专注,手机几乎贴到了她脸边。
我赶紧把孩子抱起来,问要不要去医院。
王桂芬看了我一眼,慢慢摇头。
“算了,去了也是让人折腾。”
陈浩关掉手机,冷冷地问:“你刚才是不是又跟妈吵了?”
“没有,我一直在洗衣服。”
“那她为什么突然这样?”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语气像在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走到王桂芬面前,蹲下问:“妈,咱们去做个检查吧,至少安心一点。”
她往后缩了缩。
“我这把年纪,哪有那么多精力。”
“医生说要定期复查。”
“医生的话你记得倒清楚。”
这句说完,她捂着胸口咳了两声。陈浩立刻挡到她前面,把我隔开。
“你非得逼她吗?”
我抬头看他。
“我是在让她看病。”
“你这是盼着她出事。”
那一瞬间,厨房里的水还在流,水柱砸在不锈钢盆里,声音细碎,听得人心里发麻。
我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手。
“我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陈浩抱起陈安,王桂芬扶着桌子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卧室,门没有关严,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我站在客厅,看到桌上还放着那部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刚才拍下的视频已经保存。
我走过去,只看见画面里的王桂芬捂着胸口,画面外的声音很急,一遍遍问她难不难受。至于她为什么突然坐下,前面什么都没有。
那晚,陈浩把视频发到了家族群。
他没有多说,只配了一句,产后情绪不稳,家里老人被吓到了。
很快,几个亲戚发来安慰王桂芬的话。有人让我别钻牛角尖,有人说当媳妇要多体谅。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什么也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再次提出陪王桂芬去医院。
她正在给陈安喂米糊,勺子停在孩子嘴边。
“我不去。”
“妈,您已经好几次不舒服了。”
“我说了不去。”
陈浩从卧室出来,脸色比平时更冷。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她复诊。”
“你是不是巴不得把事情闹大?”
“她真的难受,为什么不能去?”
王桂芬把碗放下,手掌慢慢压住胸口。
陈浩的目光立刻转向我。
“看见了吗?你还要逼她?”
我看着婆婆的手,又看了眼她面前那碗没有洒出的米糊。
陈浩掏出手机,打开相机。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拍下来了。”
我喉咙发紧。
“你拍这个做什么?”
“留着给大家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拍的?”
他没有回答,只把镜头对准我。王桂芬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
我忽然不想再解释了。
不是因为我承认了什么,而是每一句解释到了他们手里,都会变成另一种说法。
陈浩收起手机,指了指卧室。
“你去里面待着,别再刺激我妈。”
我抱着陈安,没有动。
他把门推开,里面已经放好了我的枕头和一床薄被。
那不是临时安排。
我站在门口,闻到被子上淡淡的樟脑味,忽然想起陈浩这几天总在清理旧手机。他删掉照片,整理文件,还把几个充电器单独装进了袋子。
晚饭后,他又拿出那张家庭财产清单。
这次纸上多了几行字,最后一栏写着我不适合独自照顾孩子。
“签了。”他说。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谁说我不适合?”
“妈说,医生也说你情绪不稳定。”
“哪个医生?”
陈浩把笔往前一推。
“你不签,就是心里有鬼。”
我抬头看他,第一次没有去接那支笔。
05
那之后的两天,家里安静得反常。
陈浩不再当面逼我签字,也没有继续拍我。他每天按时回来,给王桂芬倒水,给陈安换尿布,甚至会在我吃饭时把汤端到手边。
王桂芬也收敛了许多。
她不再当着我的面说胸闷,抱孩子时却总把陈安抱得很稳。只要我走近,她便把孩子往怀里拢一拢。
我不知道他们又在打什么主意,只能尽量避开争执。
第三天上午,王桂芬忽然说胸口不舒服。
这次陈浩没有训我,只拿起外套,说带她去医院。
我抱着陈安跟在后面,心里一阵发酸。那些天积下来的委屈,像被人忽然松开了一条缝,冷风从里面钻进去。
医院里人很多,走廊有消毒水味。王桂芬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手指搭在胸口。
医生询问症状,我把她这段时间的情况说了一遍。
陈浩站在旁边,几次想打断,最后还是低下头。
检查做了好几项。
我抱着孩子坐在长椅上,听见叫号声一遍遍响。王桂芬出来时,医生说暂时没有急症,先观察,药物按原来的方式服用,若再出现明显不适,要及时复诊。
陈浩连声答应。
回家的路上,他主动接过孩子。
“以前是我语气重了。”他说,“妈身体不好,你也别往心里去。”
我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的疲惫很真,眼底也有红血丝。我没有回应,只把孩子的小帽子往下压了压。
晚上,王桂芬给我盛了一碗汤。
“以后你想抱就抱。”她说,“我不会拦着。”
陈浩坐在旁边,接过话头。
“妈都这么说了,你别再闹了。”
我低头喝汤,汤里放了不少胡椒,呛得鼻子发酸。
那天夜里,陈浩睡在客厅。王桂芬把陈安放在我床边,还替我掖了掖被角。
“早点睡,别总想着不开心的事。”
她关门后,我看着孩子熟睡的小脸,心里没有轻松,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凌晨一点多,我起身给陈安换尿布。
床头那台共享平板忽然亮了。
平板平时用来播放儿歌,陈浩清理旧手机后,似乎把几个账号都同步到了上面。屏幕跳出一条提示,像是昨夜留下的文件刚刚传完。
我伸手点开。
先传来一阵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
随后,是王桂芬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点虚弱。
“你在场我才捂胸,她再崩几天,就会主动提离婚。”
我抱着孩子,整个人僵在床边。
几秒后,陈浩的声音响起来。
“别拖太久,四十八小时内让她签字,孩子和房子都别让她带走。”
王桂芬问:“她要是不签呢?”
“她现在没钱,也没人帮。把孩子先稳住,她会怕。”
平板的声音不大,房间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我一遍遍确认播放进度,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王桂芬说话时没有喘息,陈浩也没有半点迟疑。
他们谈的不是看病,也不是照顾孩子。
他们在谈我。
孩子在怀里轻轻动了一下,我赶紧托住他的后颈。平板上的声音还在继续,后面夹着水杯碰桌面的声响。
“她那种性子,逼急了就会自己说不要这个家。”
“所以你每次看见我回来再发作?”
“你不在,她闹给谁看?”
我按下暂停,屋里只剩下陈安细细的呼吸声。
手里的平板很薄,边缘却硌得掌心生疼。我不敢再往下听,先把音量调到最低,又重新点开,从头录了一遍。
屏幕右上角显示着共享账号。
陈浩的旧手机、王桂芬的平板,还有我的手机,都在同一个家庭账户里。
我坐到床沿,反复看着那段文件的生成时间。昨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正是陈浩说自己已经睡着的时候。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立刻把平板扣在被子下面,低头轻拍陈安。
门开了一条缝,陈浩探头进来。
“孩子怎么了?”
“刚醒。”
他朝我走近,视线落到床头。
“你动平板了?”
我把陈安往怀里抱紧,摇了摇头。
“没有,刚才给孩子放儿歌。”
陈浩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明天把清单签了,别再拖。”
说完,他关上门。
我看着门缝一点点合拢,重新拿出平板,把那段文件保存到自己的手机里。保存过程中,进度条走得很慢,每跳一下,我的心口就跟着沉一下。
文件传完后,我又听了一遍。
王桂芬问他,孩子以后谁来带。
陈浩说,只要我签字,孩子就留在家里,由她照顾。
我抱着陈安坐在黑暗里,窗外有车灯从墙上掠过去,一闪便没了。
原来他们要的,不只是让我少抱几次孩子。
原来那张清单,也不是随手写给我看的。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手机屏幕还停在那段文件上。立刻摊牌,还是先查清他们还动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