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哥,吴总那单,以后我跟吧。”
新来的段成毅把两杯咖啡搁在我桌上,嘴角挂着笑。我盯着杯子上那圈绿色标志,想起老吴不喝这个,他喝茶,只喝老家寄来的炒青。
我说好,没多问。
两个月后,手机响了。吴德海打来的第三通电话。
我接起来。他开口第一句:“老段,小段这人,我怕是用不起啊。”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办公室门被推开,段成毅手里捏着一张报销单,人定在门口,脸上的笑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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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五下午四点半,办公室的旧空调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带股灰尘味。我刚把当月的报价单归拢好,电脑弹出一封全员邮件。
我扫了一眼,手里的笔停住了。
“段成芳调任销售部,下周一报到。”
段成芳,前台,两个多月前来的。个子高挑,嘴甜,见谁都笑盈盈的。
她来公司第一周,我去前台拿快递,她正跟人聊得热络,见我过来,脆生生喊了一声“段哥好”。我当时觉得这姑娘挺有礼貌。
可现在这封调岗通知,让我心里莫名地硌了一下。
公司里姓段的不算多,加上我,一共仨。我,段成芳,还有她哥,上周刚来销售部报到的段成毅。
正想着,办公室门被推开半截。
“老段,还没走呢?”
来人正是段成毅。一米八的个头,衬衫领子雪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来公司不到七天,全部门的人都叫他“成毅”了。
我嗯了一声:“快了。”
他靠在门框上,没急着走,随手翻了翻桌角的样品册,漫不经心问了一句:“老段,听说德海机械那单,是你一直在跟?”
“跟了九年了。”我头也没抬。
“九年,不容易。”他笑了笑,顿了一下,“以后有不懂的,还得麻烦您多指点。”
他转身走了,脚步轻快。
我坐在座位上,手里的圆珠笔转了两圈。
段成毅今天这话,听着像闲聊,但“九年”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调子,我说不上来是羡慕,还是别的。
下班前,手机震了一下。吴德海发来一条微信:“老段,周六下午有空吗?喝个茶。”
吴德海是德海机械厂的老板,今年58了。
我们打了九年交道,大小订单几十个,逢年过节互相走动,他儿子结婚,我去随了份子,他闺女考上大学,我老婆送了床蚕丝被。
他厂子从三条旧产线做到现在两百多号工人,我也从年轻业务员做到现在这个岁数。
说起来,我这大半辈子最得意的一件事,就是认识了老吴这么个客户。
他平时不爱发微信,有事都是直接打电话。用他的话说:“发那玩意儿费眼睛,有话说直接打。”
那今儿怎么发微信了?
我回了两个字:有空。
到家天已经黑了。老婆端了碗热汤面出来,我坐在沙发上,捏着筷子,半天没往嘴里送。
她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事。”我扒了口面,“老吴约我周六喝茶。”
“那不是挺好。”她擦了擦手,“正好把明年的续约谈下来。”
我笑了笑,没接话。
周六下午两点,我到了城东春来茶馆。吴德海已经到了,坐靠窗的老位置,面前一壶铁观音,两只杯子。
我坐下来,他给我倒茶,手很稳,但眼神有点飘。
我们聊了一会儿厂里的近况,他问我家孩子工作定了没有,我说定了,在省城一家做设计的公司。
他说挺好,又问工资怎么样。
我说还行吧,年轻人,慢慢来。
他听完点点头,低头喝茶。
我看着他,等他把正事说出口。
过了好一阵子,吴德海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老段,今年德海那单,我想换个思路。”
“怎么换?”
“我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他搓了搓手,“是我这个厂子,今年接了个德国订单。人家客户要求严,成本压得紧。你那边供应链的价格,我算了算,做这单下来基本白忙。”
我没说话。
“新来的那个小段,”他顿了顿,“给我看了一套方案,原材料报价比你那个渠道便宜了差不多三成,货期还能提前一周。”
“你定了?”
吴德海没正面回答,倒了一杯茶推过来:“老段,你帮了我这么多年,我心里有数。就是这几年,厂里越来越难做,我这个当老板的,也得想办法。”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吴总,德国订单那个验收标准,不是国内客户那套规矩。新供应链的资质,你让人查过了吗?”
“小段说那家厂子他去实地看过了,证照都齐。”吴德海说,“他还拍了照片给我。”
“那就好。”我点点头,“你自己拿主意。”
那杯茶喝完,我起身走了。他没送多远的,刚走出茶馆大门,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没发微信,只是发了个转账过来,备注两个字:“茶钱。”
我没点收款。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我回到家,老婆问我续约的事谈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
后来我才知道,吴德海嘴里那个“小段”,跟吴德海认识不到十天。
02
周一早上的例会,贾志刚宣布了一件大事。
“德海机械那边,从今天起,由段成毅来对接。老段辛苦一下,把手头的客户资料都交给他。”
贾志刚是销售总监,五十出头,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雷厉风行。
他宣布这事儿的时候,眼睛只看着手里的笔记本,好像这只是一件寻常的人事调整。
我坐在位置上,喝了口茶,没吭声。
散会后,段成毅走到我办公位前面,语气挺客气:“段哥,东西不着急,您理好了我再来拿。”
“下午吧。”我说。
下午,我把德海机械的资料理了理,装进一个档案袋。
里面包括吴德海厂里的设备清单、供货周期、各环节联系人电话,甚至他胃不好、不能吃辣、爱喝浓茶这些事,我都写在备注里了。
最后一张纸,是我自己做的客户备忘,手写的,字迹有些潦草。九年了,每年续约前我都会重新看一遍。
我把那张纸也放进去了。
段成毅接过档案袋的时候,双手来接,笑着道谢:“段哥,太细心了。回头我请你吃饭。”
我看到他手指捏着档案袋的封口,随便翻开看了两眼。
“对了,”他随口问,“听说吴德海厂里今年有批德国订单?”
我顿了一下:“是。”
“德国客户那边,好打交道吗?”
“要求严格。”我说,“所有环节都得按合同来,差一点都要返工。”
“哦,那好。”段成毅笑了笑,“有标准就好办,照章办事呗。”
我把桌上最后一个旧抽屉关好,心里默默地想:国际订单的验收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简单,这行里就不会有那么多公司翻车了。
晚上临走前,我从柜子里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过去五年德海机械每一次验货记录和供应商资质审核材料的备份。当初是怕公司系统出问题自己留了个底,一直锁在柜子最深处。
我掂了掂那个信封,犹豫了几秒,把它放进了公文包,带回了家。
老婆问我包里装了什么,我说旧文件,怕弄丢了。
她说:“都交接出去了,还管那些做什么。”
我没答话。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告诉自己:老段,人家既然换了人,你就别操心了。九年了你做得够本了,接下来不管出了什么事,都跟你没有关系了。
但翻到第二十次身的时候,我心里还是忍不住想:吴德海厂里那批德国单子,要是真出了事,他担得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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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段成毅接手德海机械之后,动作很快。
第一个礼拜,他连着往吴德海厂里跑了三趟,每次回来都带一堆照片,发到工作群里,配上几句“今天跟吴总学习了很多”
“感谢吴总信任”之类的话。
贾志刚在会上点名表扬:“做销售就得这样,腿勤,嘴甜,脑袋活。”
我没说话,低头抄着笔记本上的字。散会的时候,旁边同事碰了碰我胳膊:“老段,你就不着急?”
“急什么?”
“那客户可是你跟了九年的啊。”同事压低声音,“这小子一接手就三天两头往那跑,你倒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客户是公司的,谁跟不是跟。”我把笔记本合上,“他能做好,我也省心。”
同事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
那段时间,段成毅确实干得风生水起。
他给吴德海厂里换了两家新供应商,报价都比原来低了不少,还拉了一个做外贸的中间人过去,说是能帮德海机械把德国的客户关系做扎实。
吴德海给他打了好几次电话,都说得客客气气。
我心里清楚,段成毅比他预想的要能干。
十来天的工夫,段成毅已经让吴德海觉得他是个有本事、有门路的年轻人。
有一天中午,我端着餐盘刚在食堂坐下,段成毅端着饭凑过来坐我对面。
“段哥,跟您请教个事儿。”他笑得一脸坦诚,“吴总这批德国订单,客户那边有没有什么特别忌讳的东西?”
我夹了一口菜,嚼了嚼:“你指的哪方面?”
“比如,验厂流程?合同条款?或者别的什么坑。”他压低声音,“我知道您是行家,指点我两句,省得我走弯路。”
我想了想,说:“德方客户对供应商的要求比较严格,原材料必须提供完整的质检报告,生产环节也要留档,到时候客户会派人来实地看厂。”
“明白了。”他点点头,忽然又问,“那以前的供应商,都在这个标准上通过了吗?”
“都通过了。”
“那就好。”他把一块排骨夹到我盘子里,“段哥,你帮了我大忙,等这单成了,我一定好好谢你。”
我看着他端着餐盘走回座位,心里莫名浮起一个念头:他问“以前的供应商”是什么意思?
那段时间,我老婆说我回家话变少了。
有天晚上吃过饭,她坐到沙发边上,低声问我:“是不是因为那个客户的事?”
“哪个事?”
“你们公司新来的那个人,把老吴的单子撬走了的事。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她看了我一眼,“你那天一回来就说没事,当天晚上你在阳台上抽烟抽到后半夜。”
“你要是实在心里不舒服,跟你们领导说道说道。那是你客户,跟了九年的客户,凭什么说换就换?”
“换了就换了。”我把烟按灭,“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客户。”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其实我知道,她担心不是这单生意。她是怕我心里憋着事,憋久了,出毛病。
可我没法跟她说清楚。
做我们这行,客户从来不是属于哪个人的,谁有本事跟住就是谁的。
我要是闹、去争、去找贾志刚说理,那我跟那些没吃到糖就哭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再说了,我心里其实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
段成毅这单子拿得太顺了,顺得让人觉得,好像有人提前铺好了路。
可他在公司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哪来那么大的门路?
我去找了一个老朋友,老张。
老张是做第三方工程师的,常年在各种工厂里跑,查验供应商资质。他跟我也算是老交情了,以前帮我验过几次货。
我在电话里说:“老张,帮我查一家厂子,看看他们的资质文件全不全。”
“哪家?”
我把名字告诉他了。
老张在那头沉默了一下:“这家厂子,最近是不是有人带他们谈一单德国的生意?”
“你怎么知道?”
“前两天有人递过他们的材料过来。”老张说,“我还没来得及细看。怎么了?”
“帮我查一下。”我说,“尽快。”
老张应了声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供应商变更申请单”。那是贾志刚转给我看的,说是段成毅提交上来的,问我有没有意见。
我看了很久。
在“意见”那一栏,我留了空白。
04
三天后的下午,老张给我回了电话。
“老段,你让我查的那家厂子,有点问题。”
我放下手里的杯子,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什么问题?”
“他们的资质文件我调出来一份,电子版看不出毛病。但我让人去现场看了,”老张停了一下,“那个厂子,厂房是租的,设备也只有三台,还都是二手的。工人不到十个,说是试用期。”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还有一些文件,上面写的是另一个厂的名字。”老张补了一句,“照片倒是拍得挺像那么回事,可人去一看,就是个皮包公司的架子。注册时间不到半年,法人换过两茬。”
“能过验厂?”我问。
“过不了。”老张说得很干脆,“德国人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不看你嘴上怎么说的,看你实际怎么做的。这种厂子,别说国际订单的验厂了,正规点的国内客户都过不去。”
我沉默了几秒。
“老段,”老张在电话那头叫了我一声,“这单生意你掺和了?”
“没有。”
“那就好。”老张顿了顿,“不过我多一句嘴,谁要是用这家厂子去接国际订单,那等于是在悬崖边上开车,早晚要出事。”
“知道了。”我说,“麻烦你了,回头请你喝酒。”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晚霞把半边天烧得通红,楼下街道上堵车堵得纹丝不动。
办公室已经没几个人了,段成毅的工位上还有灯亮着。他自己买的,一台小台灯,说是晚上加班看书用。
我站起身,从他工位经过的时候,看到他电脑屏幕还亮着,桌面上摊开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报价单。
那家供应商的名字,赫然就在表格第一行。
我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出了公司大门,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凉。
我想给吴德海打个电话。
手机掏出来,又放回去了。
我凭什么打这个电话?
单子已经交出去,客户已经换了对接人,我说什么,在吴德海听来都像是酸话。
他要是觉得我眼红段成毅拿到了他的单子,那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再说了,人家年轻人本事大,门路广,说不定有法子把资质的问题解决掉。我老段不懂新路子,可也不能耽误人家的前程。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朝公交站走去。
可走出七八步,我还是停下了。回头看了一眼公司大楼,那层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应该是销售部的方向。
我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路。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也没看。
老婆削了个苹果递给我,我拿着啃了两口,忽然说:“玉芬,你说我这人,是不是总爱操不该操的心?”
老婆头也没抬:“你又操谁的心了?”
我笑了笑:“没什么。”
她把电视调到一部老剧,说:“你要是觉得不对,就去说一声。你干这行二十年了,不该你不该管的事,你从来不多管。今儿你既然念叨出来了,那就是你心里放不下。”
沙发上坐着,手里的苹果啃完了,核捏在掌心里,凉丝丝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吴德海的号码,盯着看了好一阵子。
最终,我没有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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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时间过得快,转眼两个来月过去了。
德海机械那单子在段成毅手里转得风生水起。
他在群里发过好几次现场照片,说新供应商效率高,价格好,进度比预期快了整整一周。
贾志刚在会上点名表扬他,还说年底要给新人发个特别奖。
我没说什么,只当没听见。
段成毅倒是没少在办公室里活跃,天天上午第一件事就是煮咖啡,问所有人要不要来一杯。
跟谁都和和气气的,连保洁阿姨都夸他“小伙子有礼貌”。
只有一次,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天中午,他去洗手间,手机落在工位上。屏幕亮了一下,我看到他微信置顶了一个对话框,名字是一个“娘”字。
我没多看。但那一瞬间,我心里想:这小子虽然爱抢食,但他老娘打电话来的时候,他应该还是会好好说话的吧。
那段时间我手里的其他客户还算平稳,但人总有些恍惚。有一个单子报价的时候,我把小数点后面的两位写错了,被贾志刚拎到办公室说了一顿。
他没骂我,只说了一句:“老段,你要是状态不好,就歇两天。”
我说没事,转头把报价单改了。
周二下午,我照例去车间看样品。那批货是给另外一个老客户的,质量不敢马虎。
车间的机器轰隆隆响着,空气里全是机油味,我蹲在一台设备旁边,拿游标卡尺量一个零件的尺寸,量了三遍,都是同一组数据。我心说没问题。
这时候,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吴德海。”
我盯着那三个字,愣了有四五秒钟。脑海里闪过很多念头:他是不是要续约了?还是有事要问我?会不会是之前那个德国订单,出岔子了?
我按下了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喂”,那头先传过来一阵粗重的声音,像是在喘气,又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嗓子里。
“老段。”
“嗯,吴总。你说。”
他没接话。过了好几秒,我才听到他哑着嗓子说:“老段,小段这人……我怕是用不起啊。”
我一时间没说话。
刚想问清楚是怎么回事,办公室门被推开了,段成毅拿着一摞报销单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段哥,帮我签个字,财务那边催着要。”
他话说到一半,停下了。
因为我手机里传出来的吴德海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这间不大的办公室里。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阵子,段成毅的笑僵在脸上,声音艰涩:“段哥,你……你这是接到谁的电话了?”
我没有回答他。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声音平静:“老吴,你慢慢说,怎么回事?”
06
吴德海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他比两个多月前明显老了一些,鬓角的白发多了不少,眼袋重得垂下来。进了会议室,也没坐,先掏出一根烟点上。
贾志刚坐在长桌尽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问:“吴总,到底怎么回事?”
吴德海猛吸了一口烟,吐出来,才说:“那个供应商,出事了。”
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段成毅给吴德海介绍的那家供应商,收了德海机械预付的钱,第一批货发过来的是一批以次充好的材料,外观看不出来,进了产线才发现,良品率不到一半。
吴德海当场就急了,打电话给那家厂子的负责人,对方接都不接,后来又打了好几遍才接,说材料没问题,是你们工艺不行。
“我跟他们扯了半个月。”吴德海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最后没办法,拉了一批样品到第三方的检测机构去查,结果出来,那批材料根本达不到国际标准。”
会议室里安静得很。
贾志刚咳嗽一声:“那德国那边的客户,什么态度?”
“那边已经发函过来了。”吴德海声音低下去,“说如果在限期内不能交付合格产品,他们要按合同索赔。”
“赔多少?”
“违约金、预付款退款、仓储和物流费用加在一起,差不多这个数。”吴德海伸出两根手指,顿了一下,“两百万,将近。”
我心里一沉。
这数字对一个厂子来说,不是咬咬牙能扛过去的。
“我现在手里那批货全卡在海关,进退两难。”吴德海把烟按灭在会议桌上的烟灰缸里,“厂里两百多号工人等着吃饭,我这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老段,我知道这事儿不能怪你。是我自己贪便宜,换了你当初那家供应商,就没这些破事。”
我递了杯水过去:“吴总,你先喝口水。”
他接过水杯,没喝。
段成毅一直站在会议室门口,没进来。他双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嘴唇张了张:“吴总,那批材料的事,我当时真的不知道那家厂……”
“你不用解释。”吴德海打断他,“材料是你介绍的,资质文件也是你拍的照给我看的。可出了问题,那家厂长电话打不通,法人找不着人,我能找的,只有你。”
段成毅的脸涨得通红,又慢慢褪成灰白。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扇叶转动的声音,嗡嗡嗡的,像什么活物在头顶盘旋。
过了很久,吴德海低声问了一句:“老段,你说实话,这单子还有救吗?”
我没答话。目光落在会议桌上摊开的那份检测报告上,久久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