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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即日起,本报开始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徐则臣的长篇小说《耶路撒冷》。该书被誉为“70后群体的小史诗”,曾获得第五届老舍文学奖,第九届茅盾文学奖提名。小说讲述了主人公为筹集赴耶路撒冷求学的费用,回到运河边的老家卖掉祖宅,由此接连与几位儿时伙伴——舒袖、易长安、秦福小等人重逢。在相遇中,交织出各自不同的人生境遇、理想追求,以及对往昔生活的深情回望。故事横跨70年,在浩繁复杂的背景下聚焦于这个年代的中国年轻人,旨在通过对他们父辈以及自我切身经验的忠实描述,探寻成长细节的脉络,并为读者呈现“70后”一代人复杂的精神世界和完整立体的社会。
一是明末,意大利传教士从杭州坐船,沿运河而上,远远看去石码头气象宏伟:这地方适合干大事业。当其时,天主教进大明王朝有段日子了,局面尚须进一步拓展,姓名不详的传教士让船家在石码头泊定,下船走进了花街。那时候花街还叫“水边巷”,装束成和尚模样的意大利人手持罗盘,在易长安家旁边转了几圈,右手食指隆重地点了三下,事情就定下了。
二说清初。这回是荷兰传教士,一个红头发的男人。为了不那么吓人,他把红头发剃掉了,但胡子还是红的;胡子他不愿剃,稍微剪短了一点儿。眼睛深蓝,跟阴天里运河水的颜色接近。红胡子的荷兰人也是坐船来的,他的方向与意大利人相反,他从北方来,据说是北京;与意大利人相同的是,他也在远处看见了石码头方向有大气象,连绵的雪白槐花中间,隐约有紫气上升。紫气、气象之类,一看就是演绎而来的,每个小地方都认为自己整天冒紫气、呈现大气象,是世界的中心,要出大人物,但多少个世纪过去了,小地方还是小地方,它忘了世界,世界也忘了它。
在此两种说法中,教堂落成的具体年份都没弄明白,传教士的眉眼倒是摸得一清二楚,史志专家们把历史当小说写了;但史志专家们显然又希望读者确信其有,为增加可信度,把妓女翠宝宝也扯进来,他们说,翠宝宝在明末就经常与意大利传教士讨论人生要义;在清初没事就到教堂,和荷兰传教士探究信仰与民族大义。荷兰的传教士手里没拿罗盘,但他也相当慎重,在一所屋子门口坐了一天一夜,最后与屋主商议,花了二十二两纹银买下了这块地,相当于今天的拆迁费,他在原地建起了教堂。
你认为时间上稍微靠谱的是第三种说法,建于清代中后期,但细节就不能深究了。英国传教士比尔·拉法罗从英格兰南部的一个小城索尔兹伯里来华,在南京下关的一座教堂里待了一年半后,受命来到花街。那时候的花街已经有了不小的艳名,因为有清一代运河实在太繁华了,只要三五船的人同时停下来,吃顿饭住上一夜,那地方就可能成为温柔绮丽之乡。拉法罗传教士听说花街上醉生梦死,无所执,无所信,不知今夕何夕,顿生恻隐之心,募捐了一堆银子来到花街。他希望这地方的浮糜之人能过上有“主”的庄严肃净的生活。
你曾在网上搜集过全国各地的小教堂,发现始建于清代中后期的小教堂,在风格上跟斜教堂都有那么一点相似,左右两侧的窗户造型尤其像。你也曾把斜教堂与花街上一座清代中期的老房子做过比较,后者早已经成了废墟,但基础上的老砖头还在,跟斜教堂石头基座上的砖头比较接近。你不考古,也非专家,只凭好奇判断个大概。单从倾斜度来看,歪成这样绝非百八十年之功;假若八十年就能歪成这样,那它早塌了,而事实上,它顽强地健在。20世纪90年代末,淮海市决定授予它“市级文物保护单位”的光荣称号,请专家测量了一下,报告指出:在过去的20年里(上一次测量是在“文革”结束时),斜教堂歪了0.18度。照这个数字,即使不那么科学地推断上去,也至少可以断定,它绝非本地一些地摊民间故事集上说的那样,建于1902年。为什么要建于1902年呢?故事里没给出任何理由。
你告诉塞缪尔教授,“斜教堂”这个名字不好听,“歪教堂”这个名字也不好听。“歪”和“斜”在汉语里都不是“正价值”,“正”才是好的。尤其前者,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邪教堂”。所以,秦环秦奶奶在世时,听不得别人张嘴闭嘴“斜教堂”。“你要是实在想说,”秦环说,“你可以说教堂。”在秦奶奶看来,进到教堂里,她觉得它比四条街上任何一间房子都正,一点都不歪。有一次你在天赐家,说起教堂,你说:“斜教堂屋顶上有个鸟窝。”天赐和天赐的姐姐福小竖起右手食指对你摇一摇,天赐说:“平阳你小声点,小心被奶奶听见了。”但还是被秦奶奶听见了,她从她住的耳房里探出一张严肃的脸,说:“平阳,记着,是教堂。”
但是深入人心的还是“斜教堂”,一个“斜”字把它和所有教堂都区别开了。淮海市的官方文件里提到这座教堂,也叫它“斜教堂”。
塞缪尔教授不知道什么样的鞋叫“解放鞋”,你在纸上给他画了一双。可是颜色你的黑自来水笔画不出来,而颜色对解放鞋而言,甚至比它的帆布帮、橡胶底都要重要。军绿色。您知道“文革”时全中国人都穿的军绿色吗?对,就是那种颜色。军人的专用鞋,然后普及全中国,现在还有人在穿。全世界只有一个耶稣穿解放鞋,在花街上的斜教堂里。因为给耶稣穿上鞋时,解放鞋在花街还很时髦,人人脚上都是解放鞋。那是1979年。
斜教堂里彩塑的泥十字架在“文革”初期就被砸了,榔头、锤子、棍棒和石块一起上。观音菩萨砸了,弥勒佛烧了,灶王爷也不要了,何况一尊国外的洋神。帝国主义的神比咱们露着大肚子的罗汉还不体面,病歪歪的,长一张难看的刀鞘脸,只在要害部位围了一块布,穿没穿裤衩都很难说。砸。叮叮当当,帝国主义的神碎了一地。拜洋菩萨的只有前妓女秦环一个人,都老太太了,还没事对着一个大半个身子光着的男人磕头作揖,年轻时见的光屁股男人还不够多?花街上被批斗的人里,无论如何得有秦环:年轻时做过妓女的,靠身体吃饭,还有比这更堕落和腐朽、更需要批判的吗?现在隔三岔五往斜教堂里跑,关上门叽叽咕咕,像个通敌卖国的特务,公然搞迷信活动;和一个光身子的男人共处一室,有伤风化——不管他在墙上还是在地上,不管他是泥塑的还是肉长的,男人就是男人,光身子就是光身子。
这个地方你要多说几句:另一个必须批斗的是你祖父,初凡子。初凡子是个老私塾,是四条街上屈指可数念过之乎者也的人,解放前就开始教书,解放后继续教书。闹了“文化大革命”,上头下了硬指标,花街上必须揪出来4个人。秦环算一个,没文化,但却是没落文化的代表,又做皮肉生意又搞洋迷信;初凡子有文化,那更切题了,要搞有“文化”的“大革命”,他必须得算上;有文化的要斗,没文化的也要斗,这才是“大革命”。四条街的革命委员会去小学校揪出你祖父之前,还给他送了另外一顶帽子:地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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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高思佳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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