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边界上的突围：郁金泰团队与阿尔茨海默病赛跑二十年

（人民日报健康客户端记者 王振雅）二十年前，阿尔茨海默病既缺少有效的预防手段，也没有精准的早筛工具。

“治疗仅能缓解症状，无法逆转病程，而我们发现早期预防，能延缓一半患者疾病的进程。”在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神经内科，郁金泰教授的记忆专病门诊永远一号难求。门诊室门外，坐满了焦虑的家属与记忆正在褪色的老人。

如今，门诊里挤满来自全国各地的求医者。这背后，是医者二十年的探索，无数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在这里找到治疗的希望。

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国家神经疾病医学中心（华山）认知障碍亚专科带头人郁金泰教授。受访者供图

阿尔茨海默病嵌入社区里的免费体检

在距离华山医院十几公里的普陀区真如镇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8月10日10时，附近居住的老人们来到这里体检，但这次体检与往年不同。

“这次加了很多项目，免费查阿尔茨海默病。”附近居民说，还是跟华山这种大医院联合的，一筛查出有早期症状，就会转到华山去治疗，非常便捷。

2026年7月，在上海市普陀区真如镇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医生为老年人进行阿尔茨海默病初筛。受访者供图

上海普陀区真如镇社区、徐汇虹梅社区，是中国脑计划社区队列项目的落地点位。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联合地方卫健委，把认知障碍筛查嵌入老年人免费体检。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承担血样、尿液、问卷采集的初筛工作；核磁共振、PET-CT等深度检查，交由华山医院完成。

项目开展两年的时间，上千名65岁以上老人完成样本采集，全程免费。

在上海市徐汇区虹梅社区，一位七十多岁的阿姨，让社区医生吴雯雯记忆犹新。“从前年年底，老人开始出现记忆减退，最严重的一次，忘了关煤气。社区筛查后，通过下沉预约转诊平台挂到华山医院专家门诊，确诊为中度认知障碍。”吴雯雯说，如今，她在社区接受延伸处方配药和康复干预，认知功能趋于稳定。

上海普陀区真如镇社区卫生中心主任邱竞逸介绍，筛查过程中，还意外检出硬膜下血肿的老年患者，通过绿色通道转诊手术，躲过致命风险。

阿尔茨海默病是中国面临的最严峻的公共健康挑战之一。《中国阿尔茨海默病报告2024》显示，目前，中国的阿尔茨海默病患者总数已高达约1000万，位居全球首位。60岁及以上人群的阿尔茨海默病患病率约为3.9%。而到了80岁及以上高龄阶段，患病率会呈现较大增长。

郁金泰说，这不仅意味着庞大的患病人群，更预示着巨大的家庭照护压力和社会经济负担。与这庞大基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阿尔茨海默病诊断率极低，大量患者隐匿在社区未被及时发现和确诊，错过了最佳的干预窗口。

将阿尔茨海默病早筛引入社区，提升社区中老年人对疾病的认知和早筛意愿。郁金泰介绍，筛查主要分为三步，其一社区辅助筛查（15分钟详细评估）；其二社区进行抽血检测；其三高危人群转诊至医院进行PET（正电子发射断层扫描）影像检测。通过该体系，初筛可排除50%人群，社区阶段进一步筛选至30%，最终仅10%的高危人群需转诊至医院。

如今，社区能筛查阿尔茨海默病，背后依托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的综合性学科优势，以及郁金泰团队在蛋白质组学、外周血生物标志物、AI辅助诊断等领域多年研究成果。

二十载科研研究，记忆遗忘速度可控了

郁金泰表示，“这20年，阿尔茨海默病医学发展很快，在上海开了很多记忆门诊，居民对这个疾病的认知越来越清晰，早期发现早期干预，才能提升老年人生活质量。”

回望二十年前，国内阿尔茨海默病研究还处在近乎荒芜的阶段。临床医生手中，既没有成熟的预防方案，也缺少可靠的早期诊断工具，治疗只有为数不多的对症药物，只能短暂改善认知。前来就诊的患者大多已经走到晚期，留给医生的干预空间微乎其微。

郁金泰坦言，“自己也曾有过动摇与失落。2014年出国之前，他不止一次萌生更换研究赛道的念头，一边是临床上接诊患者寥寥，另一边是诊断、治疗长期没有突破性进展，反复的挫败感，足以消磨一名科研工作者的耐心。”

郁金泰团队进行了一些研究后发现，针对6大类共62个危险因素（如晚睡、缺乏锻炼、抽烟等）进行调控，可以显著降低AD的发病率；同时，从流行病学角度来看，早期预防，也就是健康理念的传播可操作性较强，现阶段对于社会效益的帮助最大，基本可以预防47%至73%的痴呆发生。

早期发现是能够实现早期预防的关键。“实践来看，AD药物的开发远不如检测试剂盒来得快。”郁金泰介绍，临床上希望，通过量化β-淀粉样蛋白（Aβ）、磷酸化Tau蛋白（P-tau）等核心病理标志物，突破传统筛查局限，实现对AD病理生理改变的精确分期与早期识别。

如今，华山医院的记忆专病门诊和病房，已经成了“热门中的热门”。门诊每次爆满，病房一床难求，患者要排很长时间的队才能住进去。

AI、大数据，多学科交叉创新来了

回到华山医院的实验室，郁金泰发现仅仅依赖神经科医生，防治疾病非常困难，“我们需要多学科医生，三甲医院医生、社区医院医生一起联合起来，筑成防线。”

在阿尔茨海默病的早筛早防中，他介绍，“出血（液检测）这方面做科学研究，其实成本是很高的。但是在医院里，收费有很多限制，这就会导致检测结果到底稳不稳定、可不可靠，也带着一系列的问题。”

在社区，邱竞逸心里清楚，这只是科研项目的“特供”，一旦要常态化，社区根本扛不住。

徐汇区虹梅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主任吴雯雯算过一笔更细的账，一位老人完成全套阿尔茨海默病早期筛查，成本约一千多元，而国家基本公共卫生服务的人均补贴标准，只有约六十元。这之间近二十倍的鸿沟，靠社区医院自行贴补、华山医院适当补贴、再从公卫经费里挤一点，才勉强填上。

这句话背后，是一个被忽视的真相。“突破”的血液检测技术，在从实验室走向临床的过程中，正遭遇科研成本与医疗价格的碰撞。当收费无法覆盖高质量检测的成本时，结果的稳定性和可靠性就会打折扣，怎么办？

郁金泰的做法是，在华山医院搭建记忆专病门诊与专病病房，同时另辟蹊径，跳出传统神经内科单一学科的框架，搭建起一支多学科交叉的创新团队。

如今，团队里，既有临床神经内科医生，也有人工智能科学家、数学研究者、基础医学研究者、药学研究者。每周定期跨学科的碰撞，把临床真实遇到的患者困境，和大数据、AI、多组学技术拧合在一起，解决单独一个学科无法突破的难题。

郁金泰带领团队绘制阿尔茨海默病可调控风险因素图谱，联合国际专家制定循证预防国际指南。他说，“我们的研究发现，这一疾病可以干预、可以预防，这套指南如今已经广泛应用于国内临床工作之中。”

更现实的困境是用药。吴雯雯介绍，社区药品以国产基础药物为主，部分进口原研药需通过延伸处方获取。好在患者在三级医院使用过的药物，若纳入延伸处方目录，可在社区按一级医院报销比例配药，免去了老人反复奔波大医院的辛苦。

与此同时，人工智能的介入，正在加速这一进程。郁教授相信，AI的出现“更加速了研发进程”。

面对“十年后的患者会怎样？”这个问题，郁金泰教授认为，过去十年，这个领域已经经历了“革命性的变化”。而社区筛查的铺开、多学科团队的协作、新靶点新技术的涌现，正在让“可控”变得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