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均益忆敬一丹：“野蛮生长”年代里的“大姐姐”

来源：澎湃新闻

9月13日，著名主持人敬一丹逝世，享年71岁。作为上世纪90年代初中国电视新闻改革大潮中的亲历者与佼佼者，她的名字将永远同央视《东方时空》《焦点访谈》的栏目名联系在一起。

敬一丹

“那时候，我们立志把《东方时空》做成一档新闻杂志型栏目。新闻发生了，必须第一时间赶赴现场；第二，老百姓关心的，就是我们必须要去采访的。新闻评论部当时有个口号，‘东方时空，24小时等你’。”同为彼时央视新闻评论部的老同事，著名主持人水均益在接受澎湃新闻记者专访时说。他回溯了与“敬大姐”共事的过往，并用“温暖、温馨、稳当”三个关键词，勾勒出她那渐行渐远却又清晰可辨的形象。

播音科班“大腕”来了新闻评论部

1993年常被认为是中国电视新闻改革的起点，央视《东方时空》《焦点访谈》相继开播。水均益回忆说，当时评论部聚拢了一批“野路子”：他是英国语言文学专业，之前在新华社国际新闻编辑部当记者；方宏进之前在深圳大学管理系当老师；白岩松倒是就读北广新闻系，但高中学的是俄语，大学毕业后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国广播报》供职。“可以说我们全是‘野路子’，之前从来没摸过电视，更没有系统接受过播音主持的专业训练。”

水均益刚进《东方时空》时，在梅地亚中心旁的央视大楼前留影

而1955年出生的敬一丹，比水均益年长8岁，1988年已进入央视经济部，做过《经济半小时》，1993年推出了央视首个以主持人本名命名的评论栏目《一丹话题》，早已是获奖无数的“大腕”。当她被孙玉胜从经济部调入新闻评论部时，水均益坦言：“敬大姐是北广播音科班毕业，研究生阶段还是齐越先生的弟子，说我们都是看着她节目长大的也不为过。来了一位‘大姐大’，大家还是有压力的，业务能力肯定比我们强太多了。”

但压力很快消散。敬一丹非但没有架子，反而显得“非常谦卑，特别好学”。这种感觉不是装出来的，她曾问孙玉胜“我行吗？”也对这群年轻人说：“你们是初生牛犊，一个个精力旺盛、敢打敢拼，我能不能融入你们这个团队？”这种真诚让水均益等人“一下子放下了戒备”。

那是中国电视新闻节目“摸着石头过河”的年代，水均益称之为“野蛮生长”：没有书本上的理论可依循，也没人一板一眼地纠正发音音调，一切以“能通过镜头和观众有交流感”为评判标准。“后来，人们总是说《东方时空》《焦点访谈》是中国电视新闻的‘深圳’，是一块改革的‘试验田’，但当时我们完全没有既定的经验可借鉴，从无到有主打一个‘拳打脚踢’，没有一定之规。”

“团结、探索、求新，是时代造就了我们这批人，没有那些个条条框框反而能轻装上阵，全凭‘乱拳打死老师傅’。而这对‘根正苗红’播音科班出身的敬大姐却是巨大挑战，她要做出的调整、付出的努力是我们不可想象的，但这恰恰证明了她的适应能力，没过多长时间，她就完全融入到评论部的氛围里了。她从来不居功自傲，也不会拿过往工作的范式来框定我们，相反她几乎舍弃了原有的风格，放下了已有的名声。”水均益强调说，当年《东方时空》《焦点访谈》要求镜头前出现的是“记者型主持人”，“不坐而论道，不再是只会拿着话筒念稿子的主持人。”

“东方时空，24小时等你”

“那时候，我们立志把《东方时空》做成一档新闻杂志性栏目。新闻发生了，必须第一时间赶赴现场；第二，老百姓关心的，我们必须要去采访的。评论部当时有个口号，‘东方时空，24小时等你’。”水均益记得，《东方时空》还曾推出过只有三分钟时长的脱稿评论板块，也叫“面对面”（非后来的央视同名栏目）。

“每天由值班主持人在正式节目开场前，就一个热点话题同观众做一场‘脱口秀’，目的就是锻炼我们可以用脱稿的方式，明白晓畅地输出自己的观点和分析，培养我们逐渐向评论员的方向发展，这也是《东方时空》当年整个改革的一部分。”

为了做好这档节目，评论部专门成立了“企划组”，负责策划内容、提供资料。“值班出镜的主持人从来不是单打独斗，虽然要求脱稿，事先打打腹稿总是必要的。敬大姐值班时，我和白岩松等人都去帮忙出主意，七嘴八舌提供‘炮弹’。轮到我值班时，敬一丹也会从女性视角提出建议。大家在一起群策群力，那种工作氛围特别令人怀念。午休的时候，大家也常聚在一起打牌放松，敬大姐虽不太会打，却常在一旁支招。”

上世纪90年代中期，水均益同敬一丹、鞠萍、倪萍合影

“这个过程中，我也从敬大姐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她从不会把自己的观点强加于人，就像她的主持风格，总是用一种温柔的方式娓娓道来，用说服和探讨的语气营建出一种对话的场域。”在水均益看来，敬一丹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风格定位：女性视角与母性的温情。“更为难得的是，这种风格在她身上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你看她的提问，包括对话时带出的关注点，总是会去追求新闻背后的人情味和人性关怀，以及对弱势群体的尊重与共情。这既源于她内心的光芒，也是她主持风格的定位，可以说是表里如一，内外澄澈。”

“有大姐在，天都塌不下来”

1997年香港回归，央视做72小时现场直播。水均益负责香港分演播室，因前一晚彩排太晚睡过头，直播前两分钟才匆匆冲进机房，“我当时后背发凉、手心冒汗。用现在的话说，真的是慌得一批。”

就在这时，耳机里突然传来北京总演播室敬一丹的声音：“小水，来了？没事，不急。”几句家常话，让他瞬间稳住了心神。水均益后来总结敬一丹待人接物的三个关键词：温暖、温馨、稳当。“有大姐在，天都塌不下来。她就像是个邻家大姐，有时候甚至会让你觉得恍惚，她就是你的亲大姐。”

这种“稳当”让旁人如沐春风，也体现在日常交往之中。水均益帮敬一丹停进狭窄的车位，她此后逢人便夸“小水，车技贼溜！”水均益主持时念错了某位名人的名字，她则安慰道：“没事，这不很正常吗？”

最让水均益动容的是一档栏目取消后，他一度“郁郁寡欢，甚至耿耿于怀”，敬一丹没有刻意劝慰，却在得知他的一对双胞胎降临世间后第一时间发来短信：“小水，祝福你得到两个小宝宝，比你采访100个国家元首都幸福，尽情地享受吧。”水均益说，看到这条短信时“眼泪差点夺眶而出”，“这就是敬大姐的温暖，她总是雪中送炭，还送得特别舒服自然。”

为敬一丹庆祝退休，水均益、白岩松同她握手合影留念

2015年4月30日，敬一丹录完最后一期《焦点访谈》，从台里赶到旁边的饭馆，水均益、白岩松和孙玉胜等人等着为她庆祝荣休。“这张合影照片值得说一下：敬大姐要退休了，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来吃顿家常饭。我们当时特意把她录好的这期节目调出来，电视背景里正好是她的职业形象。”水均益说，这是老同事之间，对一位优秀电视人最好的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