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个去投案，自首却没被认定——差在哪一步？

上午接了个咨询电话，对方是某国企财务负责人的妻子，语气很急：“张律师，我老公已经去主动投案了，是不是就算自首？能不能从轻

我先问她：“他投案的时候，把问题都讲清楚了吗？”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他就说愿意配合组织调查，具体事情…… 他说等组织问到了再说。”

这就是很多家属对 “自首” 最大的误解。主动投案只是第一步，能不能最终被认定为自首，关键还得看第二个要件：有没有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

一、主动投案和自首，从来不是一回事

• 刑法第六十七条写得明白，自首必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一是自动投案，二是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两个条件缺一不可。

职务犯罪里的 “自动投案”，常见的无非几种：本人主动找监察机关交代问题；在组织还在初步核实、没正式立案前，主动到案说明情况；或者还没被讯问、没被采取留置措施前，主动向监察机关投案。关于职务犯罪里的自动投案认定，2009 年两高《关于办理职务犯罪案件认定自首、立功等量刑情节若干问题的意见》有专门规定，说穿了核心就一条：行为人是不是在人身自由的状态下，主动把自己放到办案机关的控制之下。

但投案本身真不等于自首。实务里张智勇律师见过太多这样的情况：人确实是自己去的，可要么只撂下一句 “我有问题”，具体半字不说；要么大事化小，关键责任全推给别人；要么先认了，转头又翻供。这些情况，最后法院基本都没认定自首。

说白了，自首为什么能从轻？本质是奖励你真诚悔罪、主动配合，给司法机关省了办案成本。如果投案了还遮遮掩掩，甚至想蒙混过关，那从宽的基础就不存在，法院当然不会认。

二、“如实供述”，到底要说到什么份上？

很多家属都会问：“那到底要交代到什么程度，才算如实供述？”

• 最高法关于自首和立功的司法解释里写得很清楚：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是指犯罪嫌疑人自动投案后，如实交代自己的主要犯罪事实
• 这里有两个关键词，最容易被忽略。

第一个是 “主要犯罪事实”。不是说要你把每一笔钱的时间、地点、零头都记得分毫不差，但对定罪量刑有影响的核心事实必须说透。比如受贿案里，行贿人是谁、大概收了多少钱、用了什么职务便利、给对方办了什么事，这些都是绕不开的主要事实。要是只含糊一句 “我收过钱”，金额、次数、谋利的事全不说清楚，通常是认不了如实供述的。

第二个是 “自己”。光说别人的问题、不说自己的责任，或者把自己说成被动的、被裹挟的，都不符合要求。有的当事人投案后全程甩锅，“这是单位惯例”“大家都这么干”，自己的主观故意和具体行为一笔带过，这种情况实务里很难被认定为自首。

还有种常见情况：只交代了部分罪行。这里还要分两种情况看：如果是同种罪行，比如多次受贿，已交代的部分在数额、情节上明显比没交代的重，一般还能认定为如实供述了主要犯罪事实；但如果藏着不说的那部分更严重，说出来的都是鸡毛蒜皮，那就很可能不被认定为全案如实供述。如果是异种数罪，比如同时涉嫌受贿和贪污，只把受贿说清楚了、贪污瞒着不说，那仅对受贿这部分认定自首，贪污部分是不算的。那些没主动交代、后来被查出来的事实，自然享受不到自首的从宽待遇。

三、投案时机，有时候比态度还重要

职务犯罪大多先走监察机关的调查程序，自动投案的时间节点，直接影响自首的认定空间。

如果监察机关已经掌握了比较完整的线索，甚至找相关证人取完证了，你再去投案，就算还能算自动投案，从宽的尺度也会严很多。有些当事人是眼看瞒不住了才去投案，到案后又避重就轻，那 “如实供述” 这一关就更难过。

反过来，如果组织还在初步核实阶段，当事人就主动到案，把主要问题都讲清楚，认定自首的空间就大得多。

实务里还有种最容易让家属误判的情况：当事人接到监察机关的电话通知，自己去指定地点接受谈话。这种情况算不算自动投案，核心要看通知的时候，监察机关有没有已经宣布采取调查措施、当事人是不是还处于人身自由可自主选择的状态，各地司法实践在具体把握上确实存在尺度差异。

所以家属别想当然地觉得 “监察机关打了电话，人自己去了，就一定是自首”。是不是自首，要看通知时办案机关掌握到什么程度、到案时人能不能自主决定、到案后有没有第一时间交代主要事实。这些细节，法院判决的时候都会逐一审查。

四、翻供，是自首认定的最大杀手

最可惜的一类情况，就是投案的时候本来都交代了，后来又翻供。只要一审判决前还不能回到如实供述的状态，依法就不能认定为自首。

翻供在职务犯罪里太常见了：留置期间认了，审查起诉阶段也签了具结书，结果开庭突然翻供，说之前是 “迫于压力”“记错了”。如果法院认为翻供没有合理依据，最后肯定不会认定自首。

还有个容易踩的坑要提醒：当事人投案时如实供述了，但调查过程中又给家属递话串供、指使别人伪造证据、转移赃款。这种行为虽然不影响自首的法定成立，但会被认定为没有真诚悔罪，从宽幅度会被大幅压缩，甚至可能本来能争取的从轻处罚，最后也争取不到。

五、给家属的几句实在话

自首从来不是 “人去了就行”，是个系统工程。从投案时间、供述内容、配合程度，到庭审的态度，每一环都可能影响最终的认定。

如果家人已经主动投案了，家属能做的其实不多，但有三件事绝对别做：

第一，别帮着隐瞒或者转移财产。自首制度奖励的是真诚悔罪，不是玩 “技术性配合” 的花招。

第二，别到处打听案情、找证人串话。一旦家属行为过界，可能被认定为帮助毁灭、伪造证据，自己也搭进去。

第三，别在当事人想翻供的时候推波助澜。听了几句 “硬气” 的话就鼓动当事人庭上翻供，最后把本来稳拿的自首情节都作没了。

回到开头那个电话。那位妻子最后问我：“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我的回答很实在：既然人已经主动投案了，接下来最关键的，就是让他持续、稳定、全面地配合调查，把主要犯罪事实讲清楚。律师可以在审查起诉和审判阶段，依法帮着梳理证据、提出法律意见，但能不能认定自首，说到底，还是取决于他自己的态度和表现。

【作者简介】

张智勇，全国优秀律师，智豪律师事务所管委会主任、首席合伙人，中华全国律师协会刑事专业委员会副主任，重庆市律师协会副会长（分管刑事辩护）。执业29年，2009年带领重庆智豪律师事务所剥离民商事业务，完成全员刑事专业化转型。代理贵州省原副省长王晓光案（国家监委成立后001号案），云南省委原常委、省政协原副主席黄毅案，贵州省原副省长李再勇案，贵州省原政协副主席周建琨案4件省部级职务案，厅级数十件，各类受贿、行贿案上百件；并辩护代理了重庆不雅视频赵红霞案、四川交警开房丢枪案、云南鲁逸荣L置27个月案等在全国有重大影响的案件。亲办重大疑难职务、诈骗及经济类刑案500余件，多人获无罪释放；带领团队办理刑案近万件。受聘西南政法大学量刑研究中心研究员及多所高校法律硕士兼职导师，律所实行全部刑案集体讨论。著有《职务犯罪组合拳辩护的实践与运用》《75项留置核心法律问题全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