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我看见更好的路，并且赞同它，但我走的是更坏的那条。”
- ——奥维德《变形记》
上个月我干了一件挺得意的事。连续三天，早上六点半起来，去楼下跑二十分钟。不是那种拍个照发朋友圈的跑，是真跑。回来一身汗，洗澡，吃早饭，坐到电脑前面的时候，整个人清清爽爽的。那三天我效率特别高，手头积压的事一件件往下清。到第三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心里有种很踏实的感觉。像攒了一笔小钱。
然后第四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按掉了。翻了个身，跟自己说，这三天都跑了，今天歇一天不过分吧。就这一句。我睡着了，睡到九点。起来之后没跑步，也没觉得有什么。但那天上午我什么都没干。午饭点了炸鸡，下午刷视频刷到四点多。晚上本来想看看书，结果又看了两部电影。到睡觉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突然觉得不对劲。我不是只歇了一天吗？怎么好像把前三天攒的那点东西，一天就花光了。
这种事我太熟了。每次都是这样。只要我做了一件“对”的事，心里那个账本就自动记上一笔。然后这个账本会给我发一张许可证。今天跑了步，可以多吃一块蛋糕。这周工作了五天，周末可以躺两天。昨天没跟对象发脾气，今天发一次也说得过去。我像一个人，一边往储蓄罐里扔硬币，一边跟自己说，扔了这么多，取出来花几个没关系。可问题是，花的时候我从来不是只花几个。我是把整个罐子摔了。
我以前觉得这叫“劳逸结合”。但后来发现不是。劳逸结合是干完活歇会儿，该干的时候接着干。我那种是干了一点活，就觉得自己有资格大歇。而且歇的方式全是反的。不是睡觉，是熬夜。不是吃好点，是吃最油的。不是放松，是把自己往更空的地方扔。
我想起我有个朋友，也这样。她为了减肥，中午吃草。晚上回去，觉得自己中午都吃草了，晚上得补补。然后点一份麻辣烫，加宽粉加午餐肉。第二天上秤，比前一天还重。她跟我说：“我都吃草了怎么还这样。”我没忍心说，你那碗麻辣烫，够吃三天的草。
后来我琢磨，那个许可证到底是谁发的。是我自己。但我为什么要给自己发这个。可能是因为，我坚持做对的事的时候，心里是绷着的。那三天早起跑步，我不光在跑，我还在心里按住了一个很想躺平的人。我按住他三天，第四天他趁我松手，跑了。他跑的时候还跟我说，你都按我三天了，让我喘口气。我一听，有道理，就松了。结果他喘完气，把家都搬空了。
我现在的办法是，不给自己发那个许可证。或者说，发的时候看一眼。跑步回来，想吃蛋糕。我就问自己，你是饿了，还是觉得该被奖励。有时候是真饿，那就吃。有时候只是那个许可证在说话。我就把蛋糕放回去。不是不吃，是不因为那个理由吃。
说起来挺小的。但我发现，那些让我反复往回退的，从来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这些很小的许可证。一张一张，叠在一起，把我往前走的力气，全卸了。
昨天我又跑了。回来洗完澡，站在冰箱前面。手已经搭在蛋糕盒子上了。我停了一下。把盒子推回去，拿了盒牛奶。喝完坐那儿，也没觉得亏。那个想被奖励的人，我拍了拍他，说今天先欠着。他没闹。他好像也知道，欠着的东西，不一定非得今天就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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