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仑：好钱，好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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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NGLUNTALK

问：

最近看到好多让人愤怒的事。一家宣称企业文化是「家文化」的上市公司，违规解雇应届生，鼓励员工相互举报罚款，让孕妇大着肚子上夜班。一名男子因为离职和公司产生纠纷，情绪失控，在车间里脱光了追着人扔不明物体。在类似新闻的评论区，我还看到很多奇葩职场经历。似乎现在一家正常双休、按时发工资、不随意罚款的公司已经非常难得了。

冯叔，你怎么看网上的这种舆论风向？

冯仑：

几年前，胖东来突然火的时候，我记得同事分享过于东来的一篇演讲，里面有句话这么说：

所以胖东来随着社会环境的变化，也慢慢被更多人所理解，甚至在若干年后被更多人去谈论。
其实胖东来内部远远比大家想象的要好得多，起码它是单纯的，好的不只是胖东来的休假和员工的收入，更多的是对人性的尊重，人与人之间彼此的尊重和信任。

大家都知道，于东来没有很高的学历，也没有聘请什么咨询公司，但他在胖东来的领导力是很强的。这源于他的言行合一，他把做事的使命和意义放在前面，以身作则，理解信任员工，在这基础上再把钱给够了，自然就有了领导力。

但现在很多企业的管理思路和方法还非常老旧，靠的不是领导力，而是管制，或者恐吓式管理。

什么叫管制？

监狱是管制的极端，一个封闭的环境，必须遵循的日程表，严格执行的规则，从思想到语言都必须统一。人在这种环境下，不被视作一个完整的人，因为没有反抗的权利。

更常见的是恐吓式管理。如果你不怎样怎样，你就会被警告、扣工资、扣奖金，甚至被打压、失去工作。

上个世纪，有一部讲香港江湖故事的电影，《跛豪》，主角是黑社会大哥，他资助一些警察爬上高位，后来有一次他让那些警察拿钱平事，有人不拿，就被他的小弟砍了一只手，其他人就都拿了钱。

这就是一种典型的恐吓式管理。

被要求拿钱办事的人，不但没有感受到被激励，反而感到了威胁、不被尊重，这种沟通办法会让局面变得更僵，而这种管理会越来越无效。

过去这种管理方式也让人痛苦，但网络不发达，大家没有表达和扩散的渠道，这些痛苦和不公更多是被人们吞进肚子里。

今天的年轻人不一样，他们对网络的使用更熟练，而且掌握了一套自己的词汇系统，一件事出现后，很快就能在网络上传播发酵，个体的情绪也随之放大，从而成为公共议题。

这种旺盛的表达欲，不仅仅是社交媒体平台流行的推动，还跟大家生活重心的变化有关。

我留意到，最近短视频平台很流行一个词，「纯过日子人」。很多人从自己的角度解释这个词，共同点是，都对那些宏大叙事失去兴趣，只想好好关注自己，照顾好自己的生活。

在我的观察里，这个词流行之前，人们早就在这么做了。

过去，是社会剧烈变迁的「大时代」，个人生活的「小自由」往往是被忽视的，大家习惯于宏观叙事。但随着经济发展、法治健全，社会开始步入「小时代」，人们的关注点开始向内聚焦，更关心和自己有关的事，比如情绪、自由、尊严，以及身边的、能参与的具体事件。

没有凭空出现的舆论风向，是大家的生活状态改变了。

过去「忍一忍」是因为未来能兑现什么，但现在，大家的生存压力都不小，都很紧绷，看见职场上的不公，很容易产生同病相怜的代入感，也就出现了你说的，评论区网友都在说自己不愉快的工作经历。

网上舆论呈现的肯定不是职场全貌，但你可以把它当作是观察这个阶段的社会情绪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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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NGLUNTALK

问：

我收藏了一个小程序，根据一个公司是否遵循劳动法，比如员工双休、缴纳五险一金、有加班费等细节，来评价这个公司的产品值不值得买。我觉得这个评价很有意义，以前买东西，经常是因为看了营销广告，但没有人在意流水线怎么运转的、参与生产的人处在什么样的职场环境。

如果一家公司的员工经常超时无偿加班、累了不敢休息、连上厕所都要忍着，他们做出来的产品真的能像广告里说的那样吗？员工对老板的情绪，总会反映到他们手头的活上。我发现，除了胖东来，那里面分数比较高的很多都是外企。

冯叔，您怎么看这种把员工待遇和公司产品质量挂钩的做法？

冯仑：

我觉得，这种情绪影响消费决策的现象，以后会反复出现，对于认真做产品的企业来说，是一件好事。

大家开始在广告营销之外，关注一家企业怎么对待社会、对待他人。

比如说，2021年6月，鸿星尔克给受水灾的河南捐了5000万物资，网友发现这家公司自己在亏损还捐这么多，开始「野性消费」。这件事被业内人看作是那一年的现象级事件。

再比如，2022年315晚会曝光了「土坑酸菜」问题，白象食品直接宣布没和涉事企业合作，网友又发现了白象之前的一些正面新闻，开始「野性消费」。

后来「野性消费」这个词被淡忘了，但类似的事情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当然，这样的热度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很难被预估，但用好了，可能就能让企业走向一个新阶段。

我一直有个看法，一家成功的企业，必须满足两个维度。

首先是财务上要成功，也就是说，要挣到钱。可能短时间有过亏损，但拉长时间来看，财务增长、技术进步是发展主线，未来盈利也可预期，从财务角度看，这就算成功。

第二个是社会维度。除了财务健康，还得照顾好股东、员工和客户的利益，处理好跟周边企业、社区的关系。

比如说，你做假账，让股东遭受损失；你给自己发超高年薪，员工三五年不涨工资；你产品卖高价，但工厂排污，污染周边环境……这些事情在社会维度上，都算一家企业的失败。

最近这几年，大家都经常提ESG（环境保护、社会责任和公司治理），其实就是我说的社会维度。这些东西不应该是公司公开信息上的一个点缀。

很多老板觉得，企业只要赚到钱，财务上成功就可以了，什么社会责任、ESG，跟自己没关系。

事实上，大有关系。我看过一个数据统计，反映公司市值、生存时间与履行企业社会责任的关系。数据显示，凡是社会责任做得多、做得好的企业，活得都比较长，比不做这些的企业市值要高5%。

为什么？当一家企业的管理者每做一个决策，都先考虑一下环境、社会、他人，他们就会得到更开阔的视野，从而做出从长远看更正确的决策。

朴素一点说，「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你关心他人越多，你得到的回馈、支持就越多。

过去做企业，大家把很多心思、资源放在营销上，比如竞拍央视标王，因为那时候获取信息的渠道狭窄，有名就有钱赚。

现在是一个「四全社会」，全透明、全留痕、全信用、全追责，遵纪守法、天天做好事不一定被人关注，但坏事一曝光，眨眼间就传遍网络，之前的努力可能瞬间清零。这是一种监督，也是激励。

所以我说，真正用心做产品的企业，在达到财务成功的同时，也会努力履行社会责任。因为这样的企业管理者明白，长久经营的关键，是「做好人、做好事、赚好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