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短信,浑身的血像是被人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李明,老板刚决定把你开除,明天签约你不用去了。”
发信人是我的直属领导,王副总。
我刚刚才把舅舅那1.2亿的订单合同细节敲定,连轴转了七十二个小时,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后槽牙咬得腮帮子发酸。这份合同,我花了整整八个月。
八个月,二百四十多天,我像条狗一样在舅舅面前摇尾巴,陪他喝酒喝到胃出血,帮他儿子找学校,给他老母亲联系专家号。舅舅被我磨得实在没了脾气,加上我妈在中间说了无数好话,才终于松口,把原本要给另一家公司的订单给了我所在的“天成机械”。
天成机械,一家在鲁西南小城里半死不活的中型机械厂。老板赵天成,五十多岁,精瘦,一双三角眼里永远闪着算计的光。我来公司三年,从销售小白干到销售部经理,靠的是不要命地跑客户,喝酒喝到胃切了一半,才在这座小城里买了一套七十平的二手房,把乡下的爸妈接来住。
三年前我刚来天成的时候,公司账面上已经快揭不开锅了。赵天成在全体员工大会上拍着桌子骂娘,说这个月工资要晚发半个月。那时候我站出来,说我有个亲戚在邻市做工程,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拉点订单。赵天成当时拍着我的肩膀,亲热得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小李啊,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不会亏待我。
我信了。
这三年,我一个人扛起了公司四成以上的销售额。去年年底,公司发年终奖,我拿了八千块,而赵天成的外甥——那个整天在办公室打游戏的赵小军——拿了两万。我去找赵天成问,他叼着烟,眯着眼睛看我:“小李啊,你还年轻,不要只看眼前。公司以后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眼光要放长远。”
我忍了。
今年年初,我得知舅舅那边有个大项目,总投资三点多个亿,其中机械设备的采购金额高达1.2亿。舅舅是邻市“宏达建设”的董事长,干了三十多年工程,身家丰厚,但为人极其谨慎,从不轻易把订单给熟人。我太清楚这一点了,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打“亲戚牌”,而是实打实地做方案、比价格、跑技术对接。
八个月,我瘦了十五斤。
但值了。1.2亿的订单,按照公司百分之三的提成标准,我能拿到三百六十万的提成。这笔钱,足够我在城里换一套大房子,给爸妈请个保姆,再也不用让他们去菜市场捡菜叶子。
签约仪式定在明天上午十点,在宏达建设的会议厅。赵天成会亲自带队过去,我作为项目负责人陪同。所有合同细节已经敲定,只剩最后的盖章签字。
然后,凌晨三点,我收到了王副总的短信。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五分钟,手指发抖地回拨过去,电话响了很多声才被接起,王副总的声音带着睡意和不耐烦:“李明,你看到了就行,别问了,这是老板的决定。”
“为什么?”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合同明天就签了,我……”
“就是因为明天要签了。”王副总压低了声音,“小李,你是个聪明人,别让我把话说得太明白。老板觉得……觉得你舅舅这个单子,不需要你来签了。赵小军会接手后续的签约和对接工作。”
赵小军。
那个连合同条款都看不明白的纨绔子弟。
我挂了电话,坐在黑暗里,浑身发抖。窗外是这座小城安静的夜,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我爸妈就住在隔壁房间,我不敢出声,怕他们听见。我妈有高血压,我爸心脏不好。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赵天成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他才接起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小李,这么晚了什么事?”
“赵总,我想问一下,为什么要在签约前开除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赵天成笑了一声,那笑声让我脊背发凉:“小李啊,你也别怪公司。你舅舅这个大单子,确实是你谈下来的,但你想想,如果没有公司的平台,你能谈得下来吗?客户是公司的客户,订单是公司的订单。至于你……公司会给你一笔补偿金的,按劳动法来。”
“赵总,我为了这个单子跑了八个月,我……”
“行了行了。”赵天成打断我,“你明天不用去签约了,让赵小军去。你舅舅那边,你自己跟他说一声,就说你身体不舒服,换人对接。就这样吧,我挂了。”
电话里传来忙音。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三百六十万的提成,就这么没了。三年的青春,八个月的心血,无数个陪酒到胃出血的夜晚,全部化为乌有。赵天成算得很精——签约前开除我,我还没来得及拿到任何提成,连基本工资的赔偿都少得可怜。而赵小军,他的亲外甥,只需要明天去签个字,就能名正言顺地拿走这笔订单的所有后续收益。
但我最恨的,不是赵天成。
是我自己。
我怎么这么蠢?我怎么就没有早点看清?三年来,赵天成克扣我的提成、打压我的晋升、把我的功劳安在他外甥头上,这些事情还少吗?我每次都告诉自己,再忍忍,再忍忍,等这个大单子下来,我拿到提成,就有资本跳槽了。
结果呢?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拨通了舅舅的电话。
舅舅接电话的时候显然还没睡醒,声音带着起床气:“明明?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舅。”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今天的签约仪式,我不去了。”
“啥?”舅舅一下子清醒了,“出什么事了?”
“公司把我开除了,就在昨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因为什么?”
“因为您这个单子。”我笑了一下,笑声里全是苦涩,“赵天成怕我拿到提成,所以赶在签约前把我踢了,让他的外甥来签。”
舅舅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但舅,有件事我得跟您说清楚。这份合同,是我代表天成机械和您签的,所有条款我都看过了,对宏达建设没有不利的地方。您如果愿意继续签,那是您和天成之间的事,我不拦着。但我得告诉您,赵天成这个人,不值得信任。”
舅舅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为什么拖了八个月才松口?就是因为我不放心天成。要不是你在里面撑着,我早就把单子给别人了。”
我眼眶一热。
“明明,”舅舅的声音难得地温和下来,“你是我外甥,我不帮你帮谁?但你得想清楚,你现在被开除了,这个单子如果继续给天成,你一毛钱都拿不到。你甘心?”
我甘心吗?
我当然不甘心。
但我也知道,这份合同一旦签了,赵天成就能拿到1.2亿的订单,凭借这个业绩,他完全可以拿到银行贷款,把公司盘活。到时候他赚得盆满钵满,而我呢?我连工作都没了。
“舅,我有个想法。”我深吸一口气,“您能不能先别签?给我三天时间。”
“你要干什么?”
“我要让赵天成知道,有些账,不是他想赖就能赖掉的。”
挂了电话,我走进爸妈的房间。我妈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揉眼睛,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明明?你一晚上没睡?”
我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妈,我跟您说件事。”
我妈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她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一辈子要强,最怕的就是给别人添麻烦。但这一次,她没有骂我冲动,也没有让我回去求赵天成。
她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像小时候那样:“明明,妈相信你。”
我爸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心,闷声说了一句:“实在不行就回来,家里还有几亩地。”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天亮了。
我洗了把脸,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出门。
我没有去天成机械,而是直接去了宏达建设的办公大楼。舅舅的秘书看到我,愣了一下:“李经理?签约仪式在十点……”
“我知道。”我说,“我不参加签约。我来找我舅舅,私事。”
舅舅在办公室里等我。他今年五十八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他看着我,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把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
“舅,这是我这八个月做的所有准备工作——技术方案、价格对比、供应商分析、风险评估。每一个细节我都跟进了,每一个条款我都审核了。这份合同,没有任何漏洞。”
舅舅翻了翻那厚厚一叠文件,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做事一向仔细。”
“但我今天来,不是求您把合同给我的。”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是来请您帮我一个忙。”
“你说。”
“我要起诉天成机械。”我一字一顿,“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克扣提成、职务侵占。我要让赵天成把这三年欠我的,全部吐出来。”
舅舅看着我,忽然笑了。
“明明,你终于有点你姥爷的样子了。”
我姥爷,舅舅的父亲,年轻时是村里有名的硬骨头,跟人打官司打到省城,硬是赢了一块宅基地回来。
“你需要我做什么?”舅舅问。
“什么都不用做。”我说,“您只需要暂时不签约,等我的律师函送到天成。赵天成收到律师函之后,一定会来找您,求您签约。到时候……”
“到时候,我让他来找你谈。”舅舅接过话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我点头。
三天后,天成机械的老板赵天成收到了法院的传票和律师函。我起诉他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要求赔偿我的提成损失、加班费、社保差额等共计四百二十万元。同时,我向税务部门举报了天成机械过去三年的偷税漏税行为。
赵天成疯了。
他给我打电话,一开始是威胁,说我在这个行业里别想混了,说我忘恩负义,说他要让我在鲁西南待不下去。我直接把电话挂了。
然后他换了一副嘴脸,给我发微信,说小李啊,咱们有事好商量,提成可以谈,你别冲动。我没回。
第三天,他亲自跑到我家里来。我爸妈在客厅里坐着,我爸手里攥着一根铁锹把,我妈脸色发白。赵天成站在门口,满头大汗,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小李,咱们谈谈。”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赵总,咱们没什么好谈的。法院见吧。”
“别别别!”他急了,“提成我给你,三百六十万,一分不少!你把案子撤了,咱们好聚好散!”
“三百六十万?”我笑了一下,“赵总,那是签约之后的提成。现在我起诉的是你违法开除我,按照劳动法,你得赔偿我双倍。再加上偷税漏税的罚款……您自己算算,哪个更划算?”
赵天成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咬着牙说:“李明,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我想让你知道,有些人,你欺负不起。”
最终,赵天成同意庭外和解,赔偿我四百二十万元,并且补缴过去三年的社保和税款。而舅舅那边,在确认我和天成机械的纠纷彻底解决之后,才最终签了那份1.2亿的合同——不过这一次,合同的主体变成了舅舅自己的公司,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赵天成竹篮打水一场空,不仅没拿到订单,还赔了一大笔钱。赵小军听说这件事之后,第二天就辞职跑了。
而我,拿着那四百二十万,注册了自己的公司。
开业那天,舅舅来了,拍着我的肩膀说:“明明,做生意和做人一样,得先学会站着,再学会赚钱。”
我点了点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像是终于熬过了漫长的冬天。
我妈站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儿子,自己开公司了!”
我爸还是那副闷葫芦的样子,但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喝了两杯酒,红着脸说:“明明,你比你爹强。”
我笑了。
其实我谁都不比,我只是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值得你为他卖命,有些人,你连一滴汗都不该为他流。
而那些你曾经忍下的委屈,总有一天,会变成你站起来的底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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