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文化】清朝新津举人苟珣兴教励学二三事‖付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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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新津举人

苟珣兴教励学二三事

付 马

清代新津有一位举人，曾任资州直隶州训导，他因诗吟八景、碑传文教、参修州志以及在家乡新津修桥铺路等事迹，以“苟珣”之名见载于当地官方志书。

然而，其名字在家乡新津却几乎湮灭无闻，事迹在新津也几乎无人知晓。唯清道光版《新津县志》在卷三十二《选举》“国朝举人”中留下了一条简略记载：“苟珣，原名琼瑶。乾隆六十年乙卯科（笔者注：1795年）。”作为地方文史爱好者，我认为发掘并彰显一位举人的史料，实属必要。更何况，新津并非江南那样科甲鼎盛的文风之地，进士举人屈指可数呢！

【清】道光版《新津县志》卷三十二《选举》

后人必称道的“资州八景”诗

各地的八景、十景、十二景，是中国传统文化中一个特殊的文化现象。北宋沈括所著《梦溪笔谈》提到“工画，尤善为平远山水”的度支员外郎宋迪《潇湘八景图》是中国各地“八景”文化的滥觞。此后各地争相仿效，至明清两代蔚然成风，大至一城，小至一个氏族聚落地，都热衷于定义各自独特文化内涵的八景十景之类。

古资州，在清代属于直隶州，大致相当于今天内江的资中、资阳、内江市区、眉山仁寿、乐山井研这一片区域，州治在今天的内江市资中县。资州八景，指重龙晴岚、灵岩泉韵、古渡春波、珠江夜月、渔灯晚照、盘峰暮雨、醮坛云梯、北田秋风。

【清】光绪版《资州直隶州志》卷二舆地志中定义“八景”

历代文人对“资州八景”多有诗赋吟咏，而《资州直隶州志》所录各家诗赋中，几乎每景皆收有苟珣之作。 在描绘八景之首“重龙晴岚”的众多诗作中，后世评价：“内中最为著名的是张鉴的七绝、苟珣的五律”。张鉴是乾隆年间进士、翰林院检讨，官至山东学政，身份远高于苟珣，而苟珣能与之并列，可见其诗作的艺术水准。

【清】光绪版《资州直隶州志》艺文卷

与新津人熟悉的王梦庚所作新津十二景诗皆为七律不同，苟珣的八首诗体裁各异：五律、七古、杂言、七绝、五绝各体皆备，足见其深厚的文学素养。更重要的是，他的诗不止于写景，而是处处寄托着为人为官之道，是在异乡山水间对精神世界的反复确认。

诗写民生之关切。《古渡春波》以“鸭头新水油油绿”的鲜丽起笔，却以“此间利涉岂病民”直问渡口是否便利百姓；《北田秋风》仅二十字，可是目之所及、心之所系，尽是民间丰收之景；诗写为官之品格。《灵岩泉韵》以泉自喻、以清音自况，“至今君子号，人指翠微巅”；《盘峰暮雨》“独有盘山峰最曲，不言膏泽沛东西”，“膏泽”一语双关，既指雨水，也暗喻教化，训导苟珣以此自勉：施教不求人知，育人默默耕耘；诗写超越世俗的哲思。《醮坛云梯》发出“安得仙侣证，一一仙源穷”的感慨，“频登七十级，佳气郁葱葱”是精神不断攀升的隐喻；《重龙晴岚》以“烟光开豁达”写山间烟岚，也是胸襟之自道；诗写底层之体认。《渔灯晚照》以“明灭灯红荻苇间，此中定有渔人住”作结，透出对底层渔民生活的真切关注：看到的不仅是风景的“美”，而是渔火的“实”。

八处景，八首诗，照见的却是一个封建士子完整的精神面向。他以从八品之微，在异乡的山水间写下了抱负与品格。因其反映的真性情、真关怀、真品格，这些诗能在历代题咏中脱颖而出、与名家并列。至今研究资州文史、文旅的，言及八景必称苟珣，国画大师张大千《资中八胜图》之题跋，也可见与苟珣诗境相通之处。

鸣凤祠碑与状元骆成骧

嘉庆十六年（1811年），苟珣始任资州训导。他大力支持文教事业：珠江书院在其任内陆续增置田土二十余处、店房十余间，连同原有产业，共收租九百八十余缗，书院财力日益充盈，文风日盛。而他更重要的贡献，则是撰写了《鸣凤祠记》。

资州走马场李氏家族，洪武元年（1368年）自湖北麻城迁蜀，落业大有场鸣凤坝。该族重儒学，设鸣凤书院，以“忠孝传家，读书贻后，执政治民，育贤卫国”为训，明代科甲鼎盛，监察御史李芳、漕运总督李希义等都出其门，为州中望族。明末甲申之变，书院毁于兵火。康熙间，明经进士李庆先辞宁远府西昌县儒学正堂官归隐，两次重建鸣凤祠，重振文风：“庭轩高敞势凌空，四面幽奇一览中。”

嘉庆十九年（1814年）春，苟珣因公经过走马场，应李氏之请，写下《鸣凤祠记》，刻石于牌坊两边,每块高3米、宽2米，碑文由当地书法名家陈桓沐书写。据网上署名武乡侯的《走马场考证记二——李庆光进士坊》：牌坊现存立柱四根，碑石两块，残联两对，牌坊宽6米，残柱高3米。残联两对，分别由清代名家钟时沛、内阁侍读张德桂撰。

李氏祠记残碑，现在走马场，李庆光进士坊。

碑记中，苟珣称李庆先“博学廉介”，赞其教化之风“蒸然日上”；继而肯定李氏后人“迪惟前光，缺者补之，废者修之”——在苟珣看来，鸣凤祠即鸣凤书院，修缮祠堂即是延续兴学传统。碑记最见精神处，是“天下事，莫为之前，虽美勿彰；莫为之后，虽盛弗传”十六字，道尽“创”与“承”之理；而“澡衣花绶不足为先生荣，驷马高车不足为先生贵，惟创业垂统贻子孙，以传无穷”，则直指真正的“荣且贵”在于文教传续、泽及后世。末句“目睹云礽绳武之贤，心窃艳之”，更见其对兴学传家的深切认同。

鸣凤书院自重建后科甲绵延，先后走出进士四人、明经进士十二人、举人五人。八十年后的光绪乙未科，骆成骧高中状元——因骆母为李氏族女，成骧幼年即以族人身份就读于此，在此启蒙。当年出入书院的少年，每日必见牌坊两侧碑石，苟珣所书“博学廉介”“缺者补之，废者修之”之语，应已潜移默化，入其胸次。

修史修志 以存文教

清代修志为国家文化工程，康雍乾三朝屡下诏修志。嘉庆十九年（1814年），资州知州刘炯正式启动修志。乾隆《大清一统志》修成后，各府州县纷纷响应，编修地方志书成为地方官的重要政务之一。

在《光绪版资州直隶州志》修志姓氏名录中，苟珣列名“参阅”，职务为“资州直隶州儒学训导，加三级”。“参阅”的工作是：协助采集资料、审阅文稿的编委，是修志团队中的核心成员之一。这个身份意味着他不仅是诗文创作者，更是官方史料的编修者，在资州地方文化圈中占有切实位置。该志书共三十卷，首四卷，分十门七十七目，嘉庆二十年（1815年）成初稿，同治三年（1864年）、光绪二年（1876年）两次增刻，至今仍为研究清代资州历史文化之核心文献。

“加三级”系清代议叙体系中最高奖励之一，约合十二次“记录”（荣誉性行政奖励体系中分为“记录”和“加级”。“记录四次”就可以“加一级”），可见其在任期间政绩卓著，屡获嘉奖。

《资州直隶州志》

寒毡冷席的仕途

苟珣在《鸣凤祠记》中自述：“余以寒毡冷席，昔尝造先生之庐。”“寒毡冷席”四字，是其对训导身份的自况——清贫、冷寂、位卑。这或许并非自谦，据现有文献所载，苟珣在资州任训导，为从八品学官佐属。《新津县志》又载其曾任“学正”，该志成书距其任职未远，所记当非虚笔，或因政绩突出（如上文的“加三级”）而获升迁，然学正亦不过正八品而已。

清代举人三次会试不中，可通过“大挑”入仕，一等授知县，二等授教职。苟珣终生未获知县等亲民之官，仅沉于品级低微的学官，或与其出身寒微有关——《新津县志》及后来的《新津县乡土志》，其“氏族”“耆宿”诸卷均无苟氏记载，可见其乏经济与人际之资。

资中县续修资州志

虽然家族不旺，仕途也不旺，但是苟珣一直积极热心为家乡服务。在道光版新津县志“津梁”卷记载：“正新桥，县西六里，旧名永太桥，嘉庆八年首士苟珣杨怀等募修。”只是新津的洪水确实太大了：“即于是年被水冲没。”不过，苟珣积极参与修桥铺路造福乡梓赤诚之心，可见一斑。

【清】道光版《新津县志》

琼瑶与珣 改名之辨

关于苟珣由“琼瑶”改名一事，有研究者疑其因寄籍新都应试而改，并以《新都县志》“科举”卷为证。然而，《新都县志》载的苟珣中举在乾隆二十三年（1758年），而据《资州直隶州志》，苟珣任资州训导是嘉庆十六年（1811年），距新都志所记载的苟珣中举已五十三年。即便其人二十岁中举，至任训导时已七十有三，早已超过清代官员致仕年限，于情理不合。

《新都县志》科举卷

又有研究者据《忠州直隶州志》所载，疑苟珣曾于乾隆五十二年（1787年）任忠州训导，然后再赴资州。然其时在资州志里明确记载训导的新津苟珣尚未中举，未具备任职资格，显系同名而已。

《忠州直隶州志》

综上，“寄籍改名”之说难以成立。至于其改名确因，虽无正史明文记载，然可略作推想。“琼瑶”一词出自《诗经·卫风·木瓜》“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本为美玉之义；苟珣改用的“珣”字，《说文解字》释为“医无闾珣玗琪，《周书》所谓夷玉也”，也是玉属，二者寓意相通。改名缘由，或为求“好养活”而改取较朴拙之名，亦可能与古代避讳制度有关，为避家讳或朝廷名讳而改名者不乏其例，苟珣改名或亦属此类情形。

观苟珣（琼瑶）一生，其诗入志，其碑传世，其名因修志而存。官虽微，位虽卑，而其所行所存，足与一地之文脉相辉映，美玉未必尽显廊庙高位，即沉于下僚，亦自有光，一直闪耀到今天，不负“琼瑶”之名。

《重龙晴岚》 ：“枕郭起重龙，资山第一峰。烟光开豁达，岚气郁春容。画里看城堞，楼头听鼓钟。不知凭眺者，何处访遗踪。”

《灵岩泉韵》 ：“颇怪灵岩水，珠跳雹自溅。其音清到耳，乃韵雅于弦。石上余铿尔，风前尚冷然。至今君子号，人指翠微巅。”

《古渡春波》 ：“鸭头新水油油绿，奔放龙门不可触。龙门渡口孰去来，昔人揉橹轻鸥浴。此间利涉岂病民，桃花流水别是春。独有逆贼从斯锢，仓皇败走龙门渡。因知冯夷与炳灵，江壮风涛非无故。于今承平水安澜，问渡何须更盘桓。风帆之外沙鸟上，一叶如矢飞惊湍。试与泛舟寻往事，烟光满目碧云寒。”

《珠江夜月》 ：“明月常在天，明珠常在水。有时月与珠，弄影翻波底。君不见资江浩淼示灵奇，夜深月照静如绮。下有骊龙乖头睡，上有嫦娥舞袖起。斯时鱼目宁敢贤，混但见菱花映海里。是一还是二，其幻莫轻拟。我欲传冯夷，仔细问此理。冯夷默无言，付之一笑尔。”

《渔灯晚照》 ：“夕阳西下飞白鹭，一片苍烟迷古渡。明灭灯红荻苇间，此中定有渔人住。”

《盘峰暮雨》 ：“金乌初下夕阳低，烟雨何时兄一犁。独有盘山峰最曲，不言膏泽沛东西。”

《醮坛云梯》 ：“苍翠云深处，中有一峰接。四面无附依，嶻嵲不可涉。一纤引阶梯，石磴何层叠。果足呼吸通，气与帝座协。吾闻大宋时，崇奉虚无空。既修延恩殿，设醮此山中。其坛遗址在，屹立耸孤松。又闻张道陵，白鹤驭长风。暨夫李阿真，悟道有元工。丹灶何年铸，斜阳落照红。安得仙侣证，一一仙源穷。频登七十级，佳气郁葱葱。”

《北田秋风》 ：“秋来眺北田，新稻黄云布。冉冉斜风吹，香闻十里路。”

来源：方志新津

作者：付 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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