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域 | 人工智能具有哲学论文作者资格吗（上）

人工智能正以前所未有的广度和深度介入学术研究，那么它能成为哲学论文的作者吗？它可以是经验作者、功能作者、技术来源或者分布式构成者，却不足以升格为对真理和意义负责的规范性作者。

原文 ：《人工智能具有哲学论文作者资格吗》

作者 |绍兴大学哲学研究所教授 方环非

图片 |网络

当前，多家学术期刊已发表声明，明确不接受人工智能（AI）工具作为论文的署名作者或合作作者，这意味着论文“责任主体必须是人”。事实上，由大语言模型参与生成并以“ChatGPT”为合作者的学术论文在预印本平台出现后，立即引发学术伦理争议。主流国际学术出版集团、出版组织、国际学术出版准则，以及中国知网等国内核心学术平台，均明确“人工智能不能被列为作者”，这一规范与《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相关条款高度契合。在这一问题上，哲学界的立场尤为坚定。不同于自然科学论文可借用AI完成数据分析和文本润色等辅助工作，哲学论文在本质上与非人类的作者存在天然的界限。例如，一篇探讨自由意志、存在意义等命题的论文，若将豆包列为作者，本身便构成典型的范畴错误。那么，这种学术直觉背后蕴含怎样的哲学根据？是否意味着AI在任何意义上都不能被视为作者？反之，是否存在某种对“作者”概念的重新理解，使AI在特定意义上具有哲学论文作者资格？

“作者”的多重含义与哲学论文的特殊性

在日常语言中，“作者”指代文本的撰写者、著作权的拥有者、思想的表达者以及为文本内容承担责任的主体。而在学术传统中，尤其在哲学研究领域，“作者”不只是文章的直接书写者，更是为自身论点承担论证责任、作出学术真诚性承诺的行动主体。哲学论文的写作不同于普通叙事创作或情节虚构，其核心人物是提出命题、给出理由、回应辩驳，期望通过主体间的理性对话澄清问题、逼近真相。这一过程预设了若干前提：作者能够理解其所写文本的语义内容，秉持特定的断言态度，具备回应批评并修正主张的能力。简言之，哲学论文的作者是“能为所言提供理由并为其负责的人”。

这种哲学视域下的“作者”形象，如同柏拉图对话中的苏格拉底：不仅抛出论题，而且时刻准备以生命式追问捍卫或修正论点。从当代言语行为理论来看，塞尔提出，语言交流的基本单位是言语行为，有效的言语行为必然依托具有意向状态、遵守语言构成规则的主体。若缺失意向性，表层的语词便退化为无承诺、无立场的“仿佛”言说。因此，哲学论文所要求的作者，实质上是“理性担保人”。AI作者资格的争议，并非单纯的署名形式问题，而是涉及认识合法性与学术伦理的双重资格问题。

AI 为何没有哲学论文作者资格

假如以上关于学术论文作者的基本看法成立，那么AI在文本生成过程中是否具备哲学写作所需的意向状态和理解能力？能否为自身生成的内容承担理性层面乃至存在层面的学术责任？答案是否定的。

意向性与语义内容缺乏在塞尔“中文屋”思想实验中，一个系统仅凭句法规则加工并输出符合语境的字符串，不足以构成对语义的理解。当代大语言模型无论多么复杂，本质上仍是对海量数据统计规律的拟合。模型根据提示词预测最可能的下一个词元，生成逻辑连贯的论述，却不具备关于现实世界的指涉意识和真假信念。当AI生成“自由意志是一种幻觉”这类哲学命题时，它并不“确信”这一唯物论命题的真伪，既无法体察决定论与自由意志的理论张力，又没有经历人类行动者进行选择时的内心挣扎。其文本缺乏现象意识的支撑，不存在从第一人称视角发出的智识力量。

哲学论文中的断言需要具备相应“真诚条件”，即作者宣称自己相信该断言为真。由于AI不具备信念、怀疑等命题态度，因此无法满足这一真诚条件。AI所能生成的只是具备可信度的语形连续体，并不拥有将命题与世界关联起来的语义意图。由此，AI生成的哲学文本只是一种高阶摹仿，就像一幅完美的全息投影——看上去是立体的，却没有实体。这也意味着AI生成的所谓“论文”只是合乎规范的语法与可能的真值，却从未涉入逻辑空间中的断言游戏。

责任主体的缺位学术论文的作者身份预示着“谁对此负责”。这份责任包含两层内涵：一是知识论层面，即作者保证论证过程可回溯、可检验，并愿意为其观点辩护；二是伦理层面，即作者对抄袭、造假、偏见等问题承担相应后果。AI恰恰不具备这种担当能力和主体身份，我们无法要求大语言模型为其错误论点作出解释，因为它并不拥有给出理由的能力，仅能生成看似理由的文本。一旦论文受到质疑，AI并不会像人类一样产生认知失调，更无法修改自己的确信结构。因此，相关责任必然流向AI背后的人类设计者或使用者。这意味着，若在作者栏标注某一大语言模型，实则会模糊真正的人类责任体。这一点对于以批判性论辩为根基的哲学共同体而言，尤其危险。

此外，哲学写作常积淀着学者长期思考的成果，思想本身与作者的人格同一性紧密相连。无论是态度层面的道歉、修正、反悔、坚持，还是立场的前进、后退和迂回，这些构成学术品格的动态行为，都要求一个具有持续性的自我主体。AI不具备叙述的同一性，也不曾承诺过任何一个立场。将AI署名为作者，无异于撤销了作出承诺和发表退场声明的责任主体，最终使得哲学对话沦为无担保的意见堆积。

哲学活动的主体性根基空白哲学不仅是一套命题系统，更是一种生活方式或自我修习。皮埃尔·阿多指出，古代哲学文本是精神练习的指引，而作者本人必须以其存在投入其中、躬身践行。这意味着，哲学论文作者的所写与其所是之间，具有一种存在主义层面的关联：讨论死亡，作者便以自身的有限性展开追问；讨论正义，则预设了一种植根于生存实践之中的伦理关怀。相比之下，AI既无生存，又无死亡，没有幸福，也不曾经历苦难；它的“言说”完全外在于人类的生存处境。即便它生成一篇探讨“痛苦之意义”的论文，那也仅仅是词语的组合排布，根本没有作者内心的动荡乃至震颤。

由此看来，AI不仅缺乏意向性、责任能力等技术性条件，更在本体论层面与哲学的本性相悖。哲学是人之为人的自我澄明活动，这一活动的源头活水正是惊异、怀疑、畏惧、良知等主体体验。AI没有“此在”，无从倾听存在的呼声，自然也就无法成为这类思想活动的源初作者。

【后文将于2026年9月15日推送】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2016期第5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狄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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