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羊肉摊前的人开始多了。
北方人买羊排,准备涮锅子。南方人挑羊腿,打算炖汤。同一只羊,在不一样的地方,走出了完全不一样的命运。
中国大概是世界上吃羊最讲究的国家。从内蒙古的草原到新疆的戈壁,从宁夏的盐碱地到苏州的水乡,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一套“吃羊哲学”。没有哪里的羊肉“最好吃”,只有哪里的羊肉“最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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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蒙古:清水煮,一把盐,别的都是多余
内蒙古人吃羊,吃的就是羊本身。
呼和浩特遍地都是锡盟羊肉铺。懂行的挑乌珠穆沁羊做烤羊排,讲究的用苏尼特羊刨片儿涮羊肉,那种鲜甜滋味吃过一次就忘不了。但不管是烤还是涮,内蒙古人骨子里最认的,还是那一口手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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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在内蒙古寻味的南方大厨说过一句话:“我曾经以为,在南方吃到的涮羊肉与羊肉串,是羊肉最正经的吃法,直到吃到草原上的手把肉,才真正领略到了什么才是内蒙古羊肉的味道”。
手把肉的做法简单到近乎“简陋”——整羊去头蹄、剥皮、去内脏,清水煮到七八分熟,轻撒一把盐,就已是人间绝味。
南方人做羊肉,厨师们使出浑身解数,搭配甘蔗、荸荠、萝卜解腻,加生姜、香叶、草果、桂皮去膻,在他们看来,能不能很好地把膻味去掉才是关键。内蒙古人恰恰相反——吃羊肉就要原汁原味,添加的食材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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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气从哪来?内蒙古纵贯北纬39度至49度黄金畜牧带,拥有碱草、针茅、苜蓿、冰草等上千种牧草,更有几百种天然中草药。羊在草原上吃的是“中草药”,喝的是天然水,肉天生不膻,根本不需要遮掩。在内蒙古吃羊,吃的不是做法,是肉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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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人均吃羊全国第一,吃法也多到数不清
如果说内蒙古是“最纯粹的吃羊地区”,那新疆就是最狂热的吃羊地区。
据《中国统计年鉴2018》数据,新疆人均羊肉消费量高达11.7千克,全国第一。新疆人爱吃羊,更会吃羊。烤肉、馕坑肉、烤羊排、烤羊腿、烤羊内脏、烤全羊、清炖羊肉、红烧羊肉、烩羊杂碎……只要你敢问新疆朋友怎么做羊肉,人家分分钟给你来上一段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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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新疆羊肉真正的灵魂,在手抓肉的礼数里。
手抓肉是哈萨克族牧民招待贵客的必备佳肴。吃法极有讲究——主人把羊肉装在精致的大盘子里,先把盘子递给最尊贵的客人,由他削下一块羊头上的肉给席上的老者,再削下一块羊耳朵上的肉给年纪最小的人,然后削下一块自己吃,再把盘子递回主人手中,由主人向其他客人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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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套流程走下来,吃的不只是肉,是长幼有序、主客有礼的规矩。
新疆还有一样别处吃不到的东西——肚子烤肉。把羊肚子洗净,羊肉剔下来塞进羊肚子里,倒进盐水拌匀,把口系牢,埋进用篝火烧热的沙子里。这种吃法粗糙、原始,但正是戈壁滩上的人跟天地打交道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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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夏:被国宴选中的羊,凭什么
宁夏盐池滩羊,在羊肉江湖里地位特殊。
它是国宴食材。G20杭州峰会、金砖国家领导人厦门会晤、上海合作组织青岛峰会——盐池滩羊都上过各国领导人的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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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盐池县位于宁夏中部干旱带,全年光照充足,独特的盐渍化土壤为沙蒿、甘草、苦豆子等100多种优质牧草和中药材提供了生长条件。当地人说,盐池滩羊“吃的是中草药,喝的是矿泉水”,碱性物质和矿物质元素大大降低了羊肉的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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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夏人做手抓羊肉,有一个外人不太理解的门道——煮肉不加盐。国家级非遗传承人马国强解释得很清楚:盐是强电解质,会破坏羊肉的细胞膜,让肉质失去弹性,吃着就很柴。所以煮的时候只放八角、香叶、小茴香等二十多种调料,关火前才撒一把盐。
银川人有句口头语:“吃滩羊只需蘸点盐”。这话不是夸张。好的滩羊清水煮熟,蘸一点盐和孜然辣椒面,鲜嫩的瘦肉配上软糯的脂肪,淡淡的咸香与羊肉的本味完美融合,“美气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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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藏书:江南人吃羊,走了另一条路
内蒙古、新疆、宁夏的羊肉,走的都是“豪放派”路线。但江南的藏书羊肉,完全是另一个物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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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是苏州木渎镇的一个地方,因汉代名臣朱买臣曾在此读书、藏书而得名。藏书羊肉发端于明末清初,最初是农民秋冬农闲时宰羊进食,后来挑着羊肉食担走村串户、沿街叫卖并开店设坊,称为“羊作”。清光绪二十二年,周孝泉在苏州城内开设了第一家堂食店铺“升美斋”,藏书羊肉从此进入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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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羊肉用的不是绵羊,是活杀当地山羊。做法受“苏帮菜”影响,以炖、焖、煨、焐、烧、煮、炒、蒸、烤、冻为特长。最有特色的是冻羊糕——羊汤和羊肉冷却后凝结成冻,切片上桌,晶莹剔透,是藏书羊肉独一份的技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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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简单的羊汤,在藏书发展成了近200道菜。“藏书全羊宴”被收入《中国苏州菜》《中国名菜大典》等典籍,藏书羊肉制作技艺也被列入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如今藏书羊肉一年卖出20多亿元,是木渎镇农民增收的支柱产业。
江南人吃羊,吃的是功夫和耐心。跟草原上的“清水一把盐”是完全相反的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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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最好,只有最对味
内蒙古的羊,吃的是本味。好肉不需要遮掩,清水煮就香。
新疆的羊,吃的是豪情。红柳枝穿大块肉,馕坑里烤包子,戈壁滩上埋肚子烤肉,怎么野怎么来。
宁夏的羊,吃的是天赋。盐碱地里长出来的羊,天生不膻,蘸盐就美。
江苏藏书羊,吃的是功夫。江南人用做苏帮菜的耐心去做羊肉,一只羊能做出近两百道菜。
四个地方,四种性格。草原上的粗犷、戈壁上的豪迈、盐碱地上的自信、水乡里的精细——每一口羊肉里,都藏着那片土地的味道。
秋风起了,羊肉摊前的人越来越多了。你站哪一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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