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叔这事,我们家饭桌上吵了整整一个冬天。我妈说丢人,我爸说管他呢,我一个表哥说得更难听,说二叔这是给别人养儿子,老了没人管。我当时也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后来有一年我回村,看见二叔蹲在院门口给那孩子修自行车,手上全是油,那孩子蹲旁边递扳手,一句话不说,就递扳手。那个画面把我之前的想法干掉了一半。
先说清楚来龙去脉。二叔年轻时候不是娶不上媳妇,是错过了一回。二十四岁那年定过一门亲,姑娘是邻村的,两家都点了头,结果姑娘她爸突然查出病来,人家急着要彩礼给爸治病,数目不小。二叔那时候刚跟人合伙搞养殖,钱全压在里头,拿不出来,想缓一年。姑娘家等不起,转手把姑娘嫁到山那边去了。这事我奶奶念叨了一辈子,说就差那一年。二叔从那以后像是泄了气,谁提亲都说再看看,看着看着就四十了,看着看着就五十了。五十往后,村里的媒人就不登门了,这是实话,农村的婚姻市场就是这么个规矩,男人过了五十没房没存款,媒人嫌费唾沫。
我一直认为,二叔打光棍打到后来,问题不在钱,在心态。他不是穷,他在村东头有三间瓦房,还有一片果园,一年下来手里是有些活的。他是把自己关起来了。证据就是,他家堂屋那张桌上,常年摆着两副碗筷。我妈去送过一回粽子,回来跟我说,桌上两副碗筷,一副是油亮的用旧的,一副是新的,没人动过。我妈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你说一个人几十年摆着一副没人用的碗筷,这算什么。我说不清。
五十八那年,经的是镇上一个开缝纫铺的姨牵的线。女方姓周,比我二叔小九岁,死了男人三年多,自己拉扯一个儿子,娘家回不去,婆家容不下,日子卡在半道上。这样的女人在农村的处境,比光棍还难。光棍至少没人算计你的地。她那婆家在她男人下葬不到半年,就开始琢磨她住的那三间房,小叔子隔三差五上门,话里话外让她趁着年轻再走一家,房子留下。她走的时候几乎是净身出户,就带了几身衣裳和儿子的书包。这是后来她自己跟我妈说的,我妈又告诉我的,我信,因为她进门的时候真就是一床被子两个包袱,全村人都看见了。
儿子那年十四,正上初二。这孩子进门的时候什么样子呢,不叫人。二叔让他叫叔,他低着头,半天憋出一个字,嗯。村里人这就又有话说了,说这孩子白眼狼,养不熟。我表哥的说法最具代表性:狗养三年还认主人呢,这孩子进门连个爹字都不肯叫,你二叔图什么。
我一开始也觉得这孩子难处。但后来我想明白一件事,一个十四岁的男孩,亲爹死了,亲妈被赶出婆家,他跟着走,等于把自己过去十四年的生活全切断了。他不叫人,不等于他不认人。这个判断我后来找到了事实支撑。进门第二年冬天,二叔有回半夜犯心口疼,疼得在炕上打滚。是这孩子爬起来,套上棉袄,跑到村西头砸开了小卖部的门,又跑回来,骑上二叔那辆旧摩托,把村医驮了过来。村医后来跟人说,那孩子当时手冻得连车把都攥不住。你管这叫养不熟,我不同意。
当然你要说这算不算父子,那也谈不上。这孩子到今天也没叫过二叔一声爸,村里人拿这个当笑话讲。我倒觉得不叫有不叫的道理。我叫他小勇吧,不叫他真名了。小勇有一次喝了点酒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我爹死的时候我在场,我答应过他一句话。我问什么话。他不说了,摆摆手去干活了。这事就一直悬在我心里。我猜是答应他爹照顾他妈,或者别的什么,反正跟“不能再叫别人爹”有关系。十四岁的孩子对死去的爹许的愿,你拿大人的账去算,算不明白的。
再说说嚼舌根这个事。我本来以为就是背后说说,后来发现不是,是当面阴阳。有年秋天果园摘苹果,几个帮忙的婆娘在地里说笑,说二叔好福气,白得一个大小子,将来娶媳妇的彩礼都省得商量了,反正是现成的儿子。这话毒在哪,毒在它把二叔这几年的付出说成了一笔亏本买卖,还当着周姨的面说。周姨当时手里的苹果没停,继续摘,摘完那一筐,拎起来,走过去放在秤上,说了句,我家的事,不劳你们算账。然后接着摘。那几个婆娘讪讪地散了。
这事我后来琢磨了很久。农村人对再婚家庭的恶意,本质上是在算一笔账,谁吃亏谁占便宜。二叔出了房子出了地出了力气,养一个别人家的儿子,账面上他亏。可我见过的账面占便宜的人,日子过得未必好。我们村有个老头,儿子亲生的,闺女亲生的,老了瘫在床上,儿女在外头打工,一年回来一回,最后一回是分家产。你说这账面上谁亏了。所以我不信血缘这个账。我不信归不信,我也没本事让村里人跟我一样不信。
周姨这个人我得多说几句,因为她是这个事里最容易被忽略的人。所有人都在讨论二叔亏不亏、小勇熟不熟,没人问她。她进门以后干了什么,把二叔那三间瓦房里外翻新了一遍,自己动手刷的墙。把果园边上那块荒地开了出来,种菜,养了十几只鸡。二叔那些年一个人过,屋里乱得下不去脚,她进去半年,屋里就有屋里的样子了。她男人活着的时候她是缝纫铺的裁缝,有手艺,进门第三年,她在镇上又盘了个小铺面,给人改衣裳做被子。她挣的钱一分不少交到家里。你说她图二叔什么,图三间快塌的瓦房?我说不好。我只知道有一年二叔住院,铺子她关了两个月,天天守着。村里人说她傻,关两个月铺子损失多少钱。她没接话。这种不接话,我见的次数多了,慢慢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很硬的东西。
再说小勇这孩子后面的事,因为这才是这个家真正要过的坎。小勇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去市里学了两年厨师。走的时候二叔给他塞了些钱,他推了半天,最后拿了。这个细节村里人不知道,我爸妈看见的。走了两年多,回过几次,每次都拎东西回来,给二叔买过一双棉鞋,给周姨买过一个围巾。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但都是他自己的工资买的。你注意,他给二叔买的是棉鞋。我为什么强调这个,因为二叔的脚一到冬天就裂口子,这是他自己随口提过一回的,就一回。这孩子记住了。
去年小勇在外地谈了个对象,姑娘家提出来要见家长。小勇往家打电话,说,让叔也来。就这四个字,电话那头二叔没吭声,半天,说,行。我妈说二叔那天晚上喝了多半瓶酒,一个人在果园里坐到后半夜。他高兴成什么样我不说你也明白。但你要问我这算不算父子情深,我还是不敢下这个结论。我只能说,一个十四岁进门的继子,八年后在外人面前管你叫叔、还主动让你出席他人生里最要紧的场合,这在农村意味着什么,你随便找个村里人问,他们会告诉你,这意味着这孩子心里有你的位置。
村里那些当初嚼舌根的人,现在改口了吗。改了一部分。有回我在村口小卖部,听见之前说得最难听的那个婆娘跟人说,二叔这是积了德了,你看人家现在,儿子出息了,屋里有女人,锅里有热饭。我听着特别不是滋味。同一拨人,同一件事,几年前是笑话,几年后是福气,变的只有结果。他们的评价体系里没有过程,没有那副没人用的碗筷,没有冰天雪地里砸门驮医生的十四岁孩子,没有周姨刷墙糊顶棚。我并不是想说村里人坏。他们只是没有别的信息来源,他们判断一个人的命,只能看最后那一眼。这大概是农村舆论最真实的样子。
但我也不想把这个事讲成一个苦尽甘来的故事,那就假了。这个家里有些东西是永远补不上的。比如小勇始终没改口。比如周姨跟她前夫那边的账,去年还没算完,小叔子上门闹过一回,要分果园里他们两口子这些年攒下的钱,说周姨走的时候带走了家里的存折。存折是周姨男人病重时亲手交给她的,密码是她男人临咽气前在她手心里写的。这事闹到差点报警,最后不了了之。二叔在里面干的唯一一件事,是站在周姨前面,跟那人说了句,她进了这个门,就是我的人,账到我这就断了。那人是被这句话顶走的。你说这话解气吗,解气。可我后来想,二叔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是在把自己几十年没处使的那个东西使出来了,一个男人护着一个家的那股劲,他攒了一辈子,没人让他使过。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写在这里。小勇的亲爹,坟在山那边他前婆家村子附近。每年清明,小勇都回去上坟,周姨也去。有一年小勇问二叔,要不要一起去。二叔说,我就不去了,那是你们爷俩的事。小勇去了。回来的时候给二叔带了两瓶酒,说是按他爹坟前的规矩,路过镇上买的。二叔收了,没喝,摆在堂屋那个柜子上,跟当年那副没人用的碗筷摆一个方向。我看见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那两瓶酒摆在那,到底算什么。是敬意,是界限,还是一个老人在给自己留一个位置的证明。我答不上来。我怕我一解释就错了。
现在二叔六十二了,果园交给小勇两口子远程张罗着,小勇在市里一个饭馆当了灶上的二把手,说要攒钱在市里付个首付,把周姨接过去住一段。周姨不去,说铺子在这,地在这。二叔呢,二叔说随便他们,他在村里挺好。去年冬天我回去,看见他们仨在屋里吃饭,二叔坐主位,小勇坐他对面,俩人喝着那两瓶酒当中的一瓶。是的,开了。小勇开的口,说,叔,这酒放三年了。二叔说,放不住的东西就别硬放。俩人碰了一下杯。周姨在旁边给锅里下饺子,没参与。我坐在边上,突然想起八年前我表哥那句话,给别人养儿子,老了没人管。
我想找他说说现在的情况,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他那张账本上没有这些条目。他算的是姓什么,我看见的是那杯碰在一起的酒。这两样东西谁更经得起年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二叔家堂屋那张桌上,现在是三副碗筷,都用得油亮。
前几天我妈来电话,说村里又有人给二叔这边介绍事情,想让小勇两口子把孩子生下来过继一个姓。二叔没表态。周姨也没表态。小勇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姓什么不着急,孩子还没影呢。这话说得轻巧,可我知道,这个姓字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当年那些闲话重得多。
清明快到了,小勇又要回山那边上坟。听说今年他想让二叔一起去。二叔嘴上还没应。前天我妈路过,看见二叔一个人在果园里,站在那棵老果树底下抽烟,抽了半天,把烟摁灭了,说了一句什么,我妈没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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