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人生最落魄的一段日子。在岸上欠了一屁股债,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就托了关系上了这条渔船。船不大,二十来米,舱底分两间,一间住船长和轮机长,另一间塞了我和她。她是船上的厨娘,跟船跑了十几年,据说男人早年也是打鱼的,后来一场风浪没回来,她就自己顶了上来。船主嫌底舱挤,让她跟我共用一间,拿条装鱼的麻袋往中间一横,权当隔断。我上船那天看见那条麻袋,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我一个三十七岁的大男人,跟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挤在这么个铁皮壳子里,连个翻身都得算着来,觉得臊得慌。她也看出来了,把麻袋往她那边挪了挪,说没事,海上的日子糙,别想那么多。
头几夜我根本睡不着。底舱里又潮又闷,柴油味混着鱼腥味,熏得脑袋发胀。她睡得倒是踏实,躺下没多久就起了鼾声,不响,匀匀的,像远处海面上的浪。我听着那鼾声,翻来覆去,心里翻腾着岸上的事。欠债的窟窿、老婆临走时看我的那一眼、儿子在电话里喊爸爸的声音,这些事白天干活的时候顾不上想,一到夜里全涌上来,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有一回我实在憋得慌,坐起来摸黑找烟,火柴擦了好几根才点着。火光一晃,我看见麻袋那边她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眼睛闭着,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我以为吵到她了,赶紧把烟掐了。可第二天她什么也没提,照常天不亮就起来做饭,见了我还跟往常一样点个头。
日子久了,那条麻袋慢慢就不像个隔断了,倒像是个念想。她在麻袋那边放了个搪瓷缸子,我在这边放了个烟盒,两样东西挨着,中间就隔着一层粗麻布。有时候海上风浪大,船晃得人躺不住,她就伸手过来拍拍麻袋,说没事,一会儿就过去。那声音从布那边透过来,闷闷的,可听着踏实。有一回我病了,发烧发到三十九度多,浑身打摆子。她夜里起来摸我的额头,又翻出她自己的退烧药喂我吃,拿湿毛巾敷在我脑门上。我烧得迷迷糊糊,感觉她的手在麻袋那边伸过来又缩回去,来来回回好几趟。第二天烧退了,我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她端了碗姜汤过来,搁在我这边,什么也没说。
船上其他人有时候拿我们开玩笑,说你们俩住一屋,中间那条麻袋是不是多余的。她听了也不恼,笑一笑说你们懂个屁,海上的规矩,男女有别。可我知道,那条麻袋挡不住什么,它就是个心安。她在麻袋那边换衣裳,悉悉索索的,我就面朝舱壁躺着,一动不动。我在这边擦身子,她就出去串门。我们从来没看过对方一眼,也从来没越过那条线。可有些东西比看和摸更实在。她知道我夜里睡不着,我知道她天不亮就醒;她知道我想家,我知道她男人没回来那年她在这条船上哭了整整一宿。这些事我们从来没说过,可心里都明白。
船在海上跑了快两个月,靠岸卸货那天,她收拾东西准备下船。我站在码头上,看着她把那个搪瓷缸子装进布包里,把铺盖卷起来,底舱一下子空了,那条麻袋孤零零地搭在铁架子上,像一面没了旗子的旗杆。她走之前看了我一眼,说别老想那些糟心事,海上的日子教会人一件事,再大的浪也有过去的时候。我说嗯。她又说,回去好好过日子,别在船上漂一辈子。我说嗯。她笑了笑,提着包走了。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混进码头的人群里,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睡在底舱,那条麻袋还挂在那儿。我把它扯下来叠好,搁在一边。舱里一下子宽敞了,可空得让人心里发慌。我躺在那儿,头顶上的铁板被太阳晒了一天,还热烘烘的。海风从舱口灌进来,带着咸味。我想起她拍麻袋的样子,想起那碗姜汤,想起她说的“再大的浪也有过去的时候”。这些事小得不能再小,可我在岸上那些年,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岸上的人看的是你兜里有多少钱,欠了多少债,混得好不好。可在海上,在这条破渔船的底舱里,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告诉我,浪会过去。就这么一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后来我上了岸,把债还了,把老婆孩子接回来,开了个小店,日子慢慢缓过来了。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想起那条渔船,想起底舱里的柴油味和鱼腥味,想起那条搭在铁架子上的麻袋。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还在不在那条船上,还是已经上了岸,跟儿女住在一起。我也没去找过她。有些人在你最难的时候出现,陪你走一小段路,然后各走各的。你记着她,可你不去找她,因为你知道,那段日子过去了,可那段日子里的那点暖,还在。码头上的灯亮着,海面上黑漆漆的,远处有船鸣笛,呜呜的,拖得很长。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觉得那声音像极了她夜里匀匀的鼾声,不响,可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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