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头山的风裹着松针的涩味,从山坳里钻上来,把田埂边的枯草吹得贴了地。八十岁的郭凤莲站在半山腰,脚下是陈永贵当年领着大伙垒的第一道石堰——石头一块压一块,没水泥,缝隙里填着夯实的黄土,几十年了,还稳稳托着上面的土层。
一个年轻记者跟了她半个多小时山路,终于憋不住问出那个绕来绕去的问题:“如果当年大寨就按陈永贵书记那条路,完完整整走到底,现在会是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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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凤莲没立刻答。她望着山脚下的新村——白墙红瓦,柏油路通到山脚,旅游大巴停了几辆,羊毛衫厂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看了很久,她才开口:“那条路走到底,大寨饿不着,但也富不起来。”
记者愣住。她接着说:“陈永贵书记是好人。当了副总理,穿对襟褂子,抽旱烟,开会喝白开水。他说大寨人还在地里刨食呢,我喝不下茶叶。他领着大伙修梯田,狼窝掌冲了修、修了冲,三次。冬天零下二十度,石头冻得跟铁一样,手一碰就粘掉一层皮。他五十多岁,跟年轻人一样扛石头。”
“那时候大寨穷得叮当响,山高坡陡,十年九旱。不搞集体,不修梯田,一家一户单干,修不了那么长的石堰。那条路,是大寨唯一能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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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可你得先明白那个年代是什么样子,才能明白后来为什么变了。”
九十年代初,她带着人去南方考察,跑宁波、温州、顺德。人家户户开工厂,村里比城里热闹。后来路过阳泉,看见路边开石灰窑把整座山挖得千疮百孔,烟尘罩着天。她坐在车上忽然想通了——陈永贵拼了命治山修地,是为了让大寨人过上好日子,不是守着几道石堰受穷。
回来时村账上人均年收入七百来块,集体还欠着债。她召集社员开会:“大寨不能再靠精神活着了。精神是好东西,但不能当饭吃。”东家借二十万,西家凑二十万,买二手设备,把牛棚翻修成厂房。九二年春天,羊毛衫厂挂牌。村里人叫它“要饭厂”。她说:“先当要饭的,再当做饭的,往后才吃得上好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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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制衣厂、水泥厂、核桃露厂都起来了,红色旅游也搞起来了。去年村集体收入过了千万。
“每年清明,我都去陈永贵书记墓前坐坐,跟他说村里的事。我也问过他那个问题——他没回答我,但我想明白了。”郭凤莲说,“按那条路走到底,梯田会一直在,石堰会有人修,那股精气神不会丢。但人会老,年轻人会走。地能种出粮食,种不出工厂,种不出让年轻人留下来的理由。最后就剩一段故事,一面褪色的旗。”
“可这不代表那条路是错的。没有那条路,大寨人连饭都吃不上。后来我选了另一条路,也是对的。路会变,方法会变,但让老百姓过好日子的心不能变。陈永贵书记那颗心,我接住了,带到了新路上。”
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大寨还是那个大寨,虎头山还是那座虎头山,只是石堰边上多了厂房,梯田脚下通了柏油路。陈永贵墓前的长明灯还亮着,而山脚下的路灯,也一盏一盏亮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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