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七十大寿那天,我递上五万红包和一对金表。
他接过去,随手放在桌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敬酒的时候,他越过我的杯子,去敬旁边一个远房亲戚,嘴里还高声说:“这才是我们魏家的贵客,不像有些人,再有钱也是外人。”大姐夫李德江顺势把我面前的白酒换成茶水,笑着说妹夫等会儿要开车,不能喝。
满堂哄笑。
我放下酒杯,看了一眼妻子。
她低着头,没说话。
我站起来,推开椅子,走出了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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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寿宴前一天下午,我刚从外地回来。
那趟跑了六百多公里,去见一个难缠的甲方。
合同拖了三个月,对方一直压价,我咬着牙没松口。
最后一天,对方终于点了头,五百万的单子签了下来。
签完字那一刻,我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说不累是假的,但心里踏实。我是从泥巴地里爬出来的人,知道钱多大的分量。
下午五点半,我到家。推开门,魏秀芝正蹲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堆包装纸盒。
“回来啦?”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爸明天过寿,我买了些礼盒,你帮我看看行不行。”
我换了鞋走过去,看见地上摆着两盒燕窝、一盒虫草、一瓶五粮液。我说行,挺好的。
她站起来拍拍手:“对了,明天你穿那件藏青色的西装吧。”
我说好。
她又补了一句:“到了酒店,你低调点,别跟大姐夫争。”
我愣了一下。争什么?我从来没跟他争过。
魏秀芝没注意到我的表情,自顾自地念叨:“爸这个人好面子,李德江会来事,你就让他出出风头,都是一家人,别较真。”
我没接话,走进卧室,把合同锁进抽屉。
晚上八点多,门铃响了。我以为是快递,开门一看,是大姐夫李德江。
他穿一件亮蓝色的polo衫,手腕上一块金光闪闪的表,进门就笑:“妹夫在呢!正好找你有事。”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给他递了根烟。
他摆了摆手说不抽,然后搓了搓手,压低声音说:“妹夫,哥最近手头有点紧,想跟你周转个十万,下月就还。”
我没马上接话。
他这人我知道,嘴上说下月就还,上回借的五万,到现在快一年了,一个字没提过。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我点了点头,说行。打开手机银行,给他转了十万。
他连声道谢,临走前拍了拍我肩膀:“妹夫你放心,哥记着你的好。明天寿宴上,哥帮你多跟爸说几句好话。”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关上门,魏秀芝问我他借了多少。我说十万。她叹了口气:“这也借得太勤了。上回那五万还没影儿呢。”
我说算了,一家人。
她没再接话。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几年的事。
李德江在岳父面前说一不二,逢年过节放炮都是头一个。
我坐在角落里,也不往跟前凑。
我挣的钱比他多。这话我没在人前说过,但我不信岳父不知道。
他知道的。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第二天一早,魏秀芝六点就起来了,把礼物一样样搬上车。
我穿着那件藏青色西装,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领带系了两遍,系完又拆了。
我说不系了,大热天勒得慌。
到了酒店,十点半。
宴会厅里已经摆了十几桌,红桌布,白椅套,音响里放着《好日子》。
李德江站在门口迎客,嗓门大得跟喇叭似的:“来啦来啦!里边请!”
看见我,他笑着迎上来:“妹夫来了,红包准备好没有?爸等着呢。”
我没理他这茬,提着礼盒进去了。
岳父坐在主桌正中间,穿一件红色唐装。精气神不错。我走过去,把红包和金表递到他面前,说爸,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他抬眼看了一下,接过红包,掂了掂。放下。金表也没打开看,说:“放那儿吧。”
我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李德江凑上来,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是一个红色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块玉牌:“爸,我特意托人从新疆带回来的和田玉,您贴身戴着,养人。”
岳父眼睛亮了,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带着笑:“还是德江有心。”
我面前的红包和金表,躺在桌上,没人再看一眼。
02
开席前,我被安排在了大厅靠门那桌。
桌上摆着“亲友”的席卡,位置靠门口,隔壁就是传菜道。服务员端着汤来来往往,我坐的位置,动不动就有人从背后过。
我看了看旁边那几桌,主桌不用提,李德江坐在岳父左手边。
第二桌上坐的是岳父的几个老同学,第三桌是远房亲戚。
我这一桌,坐的基本上都是叫不上名字的亲戚,有一个我连见都没见过。
魏秀芝被安排在第二桌,跟我隔了一桌。她看见我坐在靠门那位置,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冲她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岳父站起来,端着酒杯,声音洪亮:“感谢各位亲朋好友来参加魏某的七十大寿,今天高兴,大家吃好喝好!”
满堂鼓掌。大家举杯。
我端起面前那杯白酒,喝了一口,发现是兑了水的。大概是服务员上错了,或者是别的什么情况。我没计较,放下筷子,看着桌上的菜。
菜倒是不错,清蒸鲈鱼、白灼大虾、酱肘子,摆得满满当当。我夹了一筷子鱼肉,嚼了两下,味同嚼蜡。
敬酒环节开始了。岳父端着酒杯,带着李德江先去了主桌旁边那桌,然后是第二桌、第三桌。一圈一圈过去。
轮到我这一桌的时候,岳父已经喝了不少,脸红扑扑的,脚步有些晃。
他走到桌前,举起酒杯,嘴里说着“感谢感谢”。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身上。
那是我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听说在什么单位当了个小科长。
岳父绕过我,往那人面前走了两步:“来来来,这才是我们魏家的贵客,不像有些人,再有钱也是外人。”
那只酒杯,从我面前越过去了。
我举着杯子的手,悬在半空中。
桌上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几个亲戚面面相觑,有人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李德江这时候凑了上来,顺手把我面前那杯白酒撤走,换上了一杯茶水。他笑着说:“妹夫等会儿还要开车送人,不能喝酒,我给他换杯茶。”
满桌的人都会意地笑了。有几个笑得挺响。
我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杯茶。茶水是温的,没什么温度。
我抬头看了一眼岳父。他正在跟那个小科长碰杯,说说笑笑,压根没往我这边看。李德江站在他旁边,酒杯子举得高高的。
我又看了一眼魏秀芝。她坐在第二桌上,低着头在夹菜,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装着没看见。
我放下茶杯。
站起来。
椅子向后一推,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声。岳父回头看了一眼,问我:“你干什么去?”
我说:“我去透透气。”
他说:“快去快回,等会儿要切蛋糕。”
我没应他,径直朝门口走。
走到宴会厅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满堂的热闹,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鞭炮声从门外传来,噼里啪啦的,震耳朵。
我伸手推开玻璃门,外面一股热浪扑过来,太阳很毒,白晃晃的。
身后,是满堂宾客的叫好声。
我走出酒店大门,站在台阶上,摸出烟盒。
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吸进肺里,慢慢吐出来。
街对面有一排小饭馆,其中一家大排档支着红棚子,里面坐着几桌人在喝酒。
明亮的灯光下,有说有笑的,看着比酒店里那些张笑脸要舒服得多。
烟抽到一半,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是老同学徐建国的号码。
他接了,嗓门大得隔着屏幕都能震耳朵:“嘿!老赵!我听说你老丈人今天过寿?你这电话打得巧,我正带着老婆孩子在附近吃饭呢,你出来喝一杯不?”
我说:“行。你在哪儿?”
他说:“就你们酒店旁边那个胖子大排档。”
我说:“到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酒店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夏天的空气。然后转身,往大排档的方向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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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排档的塑料棚底下,徐建国已经叫了一桌子菜。他身边坐着几个熟面孔,都是我高中时期的同学,好几年没见了。
徐建国给我倒了杯啤酒,说:“你今儿不是应该在酒店里陪着吗?跑出来干嘛?”
我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我说:“那桌上没我的位子。”
他愣了一下,没再追问。他这人精明,见我这么说就知道里面有故事,干脆岔开话题聊起了别的。
我坐在塑料凳上,夹了一块拍黄瓜塞进嘴里,听他们东一句西一句地聊。
徐建国说他儿子今年高考考了六百多分,上了个不错的好大学。
另一个老同学说他在厂里干了二十年,前段时间被裁了,正在找工作。
我听着,不时灌一口酒。
其实我能坐主桌的。
我心里很清楚。
这些年我挣了多少,家里什么底子,岳父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就是故意晾着我,让我知道这个家里谁说了算。
他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你赵长河再有钱,在魏家也没地位。
呵。这口气,我咽了十年了。
徐建国递过来一根烟,问我:“你还好吧?”
我说:“好着呢。”
他压低声音:“魏秀芝没打电话找你?”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寿宴还没结束,她大概觉得我透透气就会回去。
我摇了摇头,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几杯酒下肚,气氛慢慢热了起来。
有个老同学喝了点酒,开始忆当年,说我那时候穷得穿不起鞋,光着脚去上学,被全班人笑话。
我笑了笑,没反驳。
他说的是真的。
后来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徐建国结了账,拍着我肩膀说:“老赵,有什么事别憋着。咱们这个岁数,上有老下有小,谁都不容易。”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大排档坐着。老板娘过来收拾桌子,问我要不要加菜。我说不用,结了账。起身的时候,我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魏秀芝的未接来电,十七个。
我没回拨。走出大排档,夜风一吹,酒气散了不少。我站在路边想了想,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我这边有点事。先回去了。”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兜里。
回到家里,屋子里灯亮着,魏秀芝还没回来。我推开卧室门,打开衣柜,翻出那个旧旅行包。拉链有些涩,我用力扯了一下,卡住了。
我蹲下来,把拉链来回捋了捋,终于拉开了。
往包里塞了几件换洗衣服、一条毛巾、剃须刀、充电器。
想了想,又把抽屉里那本存折拿了出来。
塞进去。
拉上拉链,提了提,不重。
我走到客厅,翻出一张便签纸,在餐桌上写下几行字:“家里开销照旧,卡在抽屉里,密码你生日。”
写完之后,我站在原地,把这张便签看了一遍。
笔迹有点潦草,因为喝了酒,手不太稳。
我想了想,又拿过便签,另起一行,补了一句:“告诉爸,寿礼我送过了。”
放下笔。我提着旅行包出了门。
车停在楼下。我拉开后车门,把包扔进后座。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灰味。我把窗户摇下来,让自己清醒了一下。
从后视镜里看,楼上的灯还亮着。
阳台上那盆吊兰的影子被灯光拉得老长。
那是魏秀芝养的,养了七八年了,隔三差五就浇一次水。
我抬头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看了几秒钟。
然后我挂了倒挡,踩下油门。
车灯划破夜色,驶出小区大门。
04
那一晚,我没回去。
公司在城东有个仓库,仓库后面隔了一间小办公室。
我在那里对付了一宿。
说是对付,其实也没怎么睡着。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醒了一回,躺在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抽屉里那本存折我没打开过,但我清楚里面有多少钱。
第二天一早,手机开机。
屏幕上跳出一堆未接来电,魏秀芝的名字出现了几十次,算了下,足有六十多个。
最早的一个是昨晚九点四十,最后一个,是今天早上六点十分。
中间隔着整夜。
六点十分那个之后,还有一条消息,内容很短:“你在哪儿?”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进了洗手间洗漱。
洗完出来,手机上又多了一条消息。
是魏斌发来的:“姐夫,你咋不接姐的电话?爸知道你在寿宴上提前走了,气得一晚上没睡好。”
我没回他。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魏斌又发来一条,语气变了:“姐夫,公司那边怎么回事,财务说我的工资被停发了?你帮我问问啊!”
我回了他一句话:“以后你的事,找你大姐夫解决。”
发完之后,我把他拉黑了。然后是李德江的号码,我也没留着。顺手一起拉黑。
中午,我在仓库门口吃盒饭,手机又响了一声。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通,那头传来李德江的声音:“赵长河,你什么意思?你把魏斌一撤,他那边挂职的公司要查账,查到我要出事的!”
我咬着筷子,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这不是害我吗?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谈?”
我说:“姐夫,你欠我的钱,等你有钱了再说。”然后挂了电话。
下午一点半,魏秀芝来了仓库。
她穿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有些乱,眼底泛着红。
她站在门口,看着坐在折叠凳上的我,张了张嘴:“赵长河,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说话。
她走过来,把那张卡放在我的桌上:“这个你拿回去,家里开销不用你管。”
我抬头看她,说:“怎么不用我管?房贷、车贷、水电煤、女儿上学的费用,哪一样不是从这张卡里出的?”
她噎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爸知道错了还不行吗?他都那么大年纪了,你就不能让他一回?”
我放下筷子,盯着她的眼睛:“秀芝,你爸今年七十了,我也四十二了。我让了他十年。你问问自己,这十年里,他什么时候把我当一家人看过?”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那你要怎么样?离婚吗?”
我没有回答。弯腰收拾桌上的盒饭,扔进垃圾桶:“离不离婚,看你爸的态度。”
她站在仓库门口,风吹过来,连衣裙的裙摆被吹起来又落下。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坐在凳子上,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一条转账通知。
魏秀芝把那张卡里剩下的钱,全部转回了我名下。
看来她是铁了心要跟我分清楚。
我盯着那条短信,半天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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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魏秀芝回娘家的第三天,魏家彻底乱了。
魏斌的工作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