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清楚,我不是那种会在同一件事上砸十几万的人。
上海有个女孩两年在剧本杀恋陪上花了十七万,卖了家里的黄金还背了十万的债,新闻推给我的时候,我看完默默点了收藏——不是准备效仿,是想留着,万一哪天我老公……哦不,我没有老公。万一哪天我妈又催我,我就把这个发给她,说妈你看,比我疯的有的是。
但那天我确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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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因是部门团建。我们组四个女的,说去玩个本。结果周五下午被放鸽子俩——一个孩子发烧,一个婆婆住院。剩我和实习生小姑娘,小姑娘说姐,咱们俩也能玩,我知道有一种本不用凑六个人,恋陪本,店里出DM陪咱们玩。
我当时不知道什么叫恋陪本。
去了才知道。那个店在一个商住两用楼里,推门进去,灯光暖得像奶茶店,一排男孩子坐在沙发上,站起来打招呼,整整齐齐,像机场地勤。店长给我们介绍,这个是"学长型",这个是"弟弟型",这个是"霸总型"。小姑娘悄悄掐我胳膊,说姐你随便挑,咱们AA,一个人三百,八个小时。
三百块八个小时,时薪三十七块五。我买了。
我分到的那个角色是个民国女学生,和我配戏的DM演我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剧本我就不复述了,狗血程度大概相当于晋江十年前的库存。但那个男孩子演得是真认真。八个小时,他就坐在我旁边,给我剥橘子,我台词卡壳他小声提词,剧情走到我要走的那段,他拉着我的手腕(剧本要求)说"你别走",眼睛是红的。
中间有个环节,他要对我说一段告白。那段话写得特别满,什么"这辈子非你不娶""下辈子我还要在码头等你"。他说完,包间里背景音乐正好起来,灯光暗着,实习生小姑娘在对面哭得抽抽搭搭。
我居然也鼻酸了。
不是为剧本。我一个三十二岁的大厂运营,什么霸总文学没扫过。我鼻酸是因为——上一次有个人,用那样的眼神、那样完整的注意力,对着我说一段关于"我和你"的话,是什么时候?
我认真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相亲对象第一次见面,问的是你们公司年底优化不优化。前男友同居第三年,跟我说得最多的完整句子是"明天你顺路把快递取了"。我爸我妈跟我视频,三句话绕到"你那个同学都生二胎了"。我不是抱怨他们,他们都爱我,我知道。但那种"有一个人,把他全部的注意力,八个小时里一寸不少地放在你身上"的感觉——我花钱之前,真的忘了它长什么样。
那个男孩子记得我剧本里的生日,到点了跟店长要了个小蜡烛;我随口说了句有点冷,十分钟后他拿了条毯子进来,说是店里备的;有个环节要牵手,他是先问"可以吗",才碰的。散场的时候他送我们到电梯口,入戏的最后一句话是角色台词:"等我回来。"然后出戏,鞠躬,说:"谢谢姐姐今天来,路上注意安全。"
你看,人家专业得很。门儿清。
门儿清到什么程度呢?后来我刷到一篇这个行业的自述,一个干了八年的女DM写的。她说店里最火的男DM一个月能挣一万多,同时谈着三四个"女朋友",有客人有同事;她说有个"烫卡"规矩,最火的DM你得先充月卡,一千到两千,才有资格约,约不约得上还看脸;她说有玩家维权写PDF,标题叫《男D冷脸敷衍,全程零羁绊,不知道是卡颜还是卡身材》——人家花钱买暧昧,买得不满意,投诉理由是"凭什么不脱"。
我看完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有点不是滋味。
那天晚上从店里出来,小姑娘在地铁上还在抹眼泪,说姐姐他演得真好。我说嗯,演得好。她问我,姐你说他们私底下会不会也对女朋友这么好?我说你醒醒,这是人家的工作。她说是哦,然后又说,可是工作也分人,他剥橘子那个动作,我觉得不像假的。
我没接话。
像不像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连我都在第八个小时里,短暂地、清清楚楚地,舒服了那么一下。
我直接回了家,没坐地铁——在店楼下的地库里,坐在车里没发动,坐了挺久。
我复盘我这三百块到底买了什么。
买的不是爱情,这个不用谁提醒,我还没糊涂到那份上。我买的是八小时"不用我负责"。不用我记住他的生日、不用在他低谷时托底、不用见他妈、不用在房产证上加名字吵架、不用回答"你到底什么时候结婚"。我甚至不用关心他真名叫什么。他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让我在八个小时里,当一回故事的女主角——有人记得我的台词,有人为我红眼睛,有人对我说这辈子非你不娶,说完就鞠躬下班,互不赊账。
你说这可悲吗?可悲。
但你再往深想一层,为什么这么多女的买这个?写自述的那个女DM说,玩恋陪的姐差不多一半,是现实里找不到那个"年轻小奶狗弟弟"的高压职业女性。她说有个姐工作环境特别高压,就爱玩"强制爱"的疯批本——"你跟男朋友说我喜欢强占,你来陪我演这段戏,多半会被当成神经病。现在花钱就可以满足。"
我看着这段话,心里"咯噔"一下。
因为她说的不是"女的好色"。她说的是:现实里,你连"想要一种特定的被对待方式"都开不了口,开口就是作、是矫情、是"你能不能成熟点"。最后唯一不嫌你要求多、还能把你的要求做成产品明码标价的地方,是消费市场。
爱本来该免费提供的东西,现在六百块八小时。
我没有批判谁的意思。那个DM很敬业,我这三百块花得心甘情愿,比我买两支口红值——口红涂在嘴上是给别人看的,那八个小时的注意力是落在我身上的。我也不打算入坑,一次尝个鲜够了。我只是从地库把车发动起来的时候,突然理解了那个花十七万的女孩。
她买的不是男人。她买的是"我还值得被人这样对待"的确认感。
那种确认感,正常的路径本来是感情、是婚姻、是一个具体的人日复一日给你的。但那条路太长、太赌、太容易扑空,所以有人宁可走收银台这条路——至少小票打出来,东西就是你的。
到家卸妆的时候,镜子里的我眼睛还有点肿。
我对着镜子说,哭什么呢,又没人真要娶你。
说完自己愣了一下。是啊,没人真要娶我。可我也没有,真要嫁给谁的打算。我们这代女的,好多就是这么卡在中间的:心动的能力还在,被认真对待的需要还在,可是把这两样东西押给一个具体的人,去换一段真的关系——那个勇气,不知道在哪一年,被加班、被房租、被上一段伤,磨得没剩多少了。
所以我们一边刷着于文文的"不心动病"点头,一边把心动外包给按小时计费的人。
挺拧巴的。但拧巴也是真的。
对了,散场前店长加了我微信,发了张烫卡的价目表。
我没回。但我也没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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