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我离开永嘉,去了外地,一走就是六年。三四个月前,我回到故乡,在上塘环城西路附近租了间房,离那条深巷不过千把米。可我一直没去。头发长了,就随便找家店剪,二十块钱,十分钟完事。
偶尔路过巷口,我总想,周师傅六年前就六十九岁,今年该七十五了,怎么也已退休了。我甚至想过,也许某天路过,会看见那间小店变成奶茶店、五金店,或者干脆拆了,变成一面新的白墙。
今天下午没事,在街上瞎转。不知怎的,就走到了那条巷子口。巷子还是老样子,窄而深,两壁灰墙上爬着干枯的爬山虎。我站了一会儿,心里说,进去看看吧。就算店不在了,走一走也好。
巷子里的味道也没变,阴凉、潮湿,混着旧木头和陈年灰尘的气息。走到一半,我看见了那间小屋——没有招牌,没有“理发”两个字,但门边那块磨得发亮的青砖还在。玻璃门也没换,只是更浑浊了些,像蒙了一层雾。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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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还是那根细麻绳拴着的铜铃。
“来啦。”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高,带着点沙哑。
他从那张旧转椅上站起来。背有些弯了,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额上。可他看我的眼神,还是那样,平平的,淡淡的。
“周师傅。”我叫了一声。
他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指了指椅子。我坐下来,围布抖开,“哗”的一声,还是那种蓝白条纹的粗布,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他的手搭上我的头顶,先轻轻按了按,然后推子就响了。
“几年没来了吧。”他说。
“六年了。”
“哦。”推子在我后颈上推过,凉丝丝的。“六年。”他又念了一遍,像在翻一本旧账。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说:“我四十一岁从外地回来,就在这儿干,一直没挪过窝,今年七十五岁了。”
镜子里,我看见他的手。关节有些粗大,可捏着推子的姿势还是稳的,一寸一寸推过去,不疾不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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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是刚回上塘那年,在巷子里迷了路,一头撞进这间小店问路。他正在给一个老人刮胡子,头也不抬,只说了一句:“坐着等会儿,完了我带你去。”
那天他把我送到巷口,指了指大路的方向,然后转身回去。后来我就成了这里的常客,每个月来一次,剪头、刮胡子,听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
他的话不多,从不问我是做什么的、挣多少钱、家里几口人。他只是在推子响着的间隙里,偶尔说一句“今儿天凉了”或者“外面那棵桂花开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
“还以为您退休了呢。”我说。
他笑了一声,很轻。“在的。哪儿也没去。这条巷子里的人,走了一茬又一茬,我还在。”
理完头发,他问:“刮胡子?”
我点点头。热毛巾敷上来,温热的水汽里,我闭上眼。剃刀在牛皮带上荡着,“唰——唰——”,节奏还是那个节奏。他的手指在剃刀上抹了抹,然后贴着我的脸颊,轻轻一划。刀锋贴着皮肤,不觉得锋利,只觉得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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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半眯着眼,看见他弯着腰,屏着气,刀走得极慢,极稳,一下,两下,沙沙的。他的眉毛全白了,额上叠着深深的纹路,可眼睛还是亮的,盯着刀锋,一眨不眨。
“好了。”他说,收刀,解围布,拍了拍我肩上的碎发。
我掏出十块钱,递过去。他接过去,转身拉开抽屉。那抽屉还是老样子,木头做的,拉的时候发出吱呀的响声。里面零零散散地放着一块、五块,叠得整整齐齐。他把那张十块放进去,又合上抽屉。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他已经坐回那张旧转椅里,闭上眼了。午后的光从玻璃门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那把用了几十年的剃刀上。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来。他也没睁眼,只是微微摆了摆手,像是说,走吧。
我推门出去。铃铛又响了一声。
巷子里,阳光依旧斜斜地照着。我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那三枚硬币——不知什么时候,他又找给了我。硬币是凉的,带着一点铁腥味。我想,下个月还来。
说明:本文根据身边朋友个人经历分享,数据和表述基本都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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