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跟当院长老李喝酒,他红着眼说外科想找个男苗子培养,硬是等了5年都没招到,我听完半天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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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杯碰在一起,声音闷闷的。

老李仰头灌下那杯白酒,放下杯子时手背擦过眼角,不知道是酒辣着了还是怎么的。

他盯着自己那双操了三十年手术刀的手,指节粗大,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碘伏黄。

他说,老程,五年了,一个能带出门的男苗子都碰不上。

我把酒杯搁在桌上,半天没说话。

脑子里翻来覆去,是两年前那个下午,我向他推荐杨宇轩时,他那张写满不屑的脸。

他说那孩子手比绣花针还细,吃不了外科的饭。

可上个月,我亲眼看见杨宇轩在断指再植台上,把一根细得看不清的血管接了个严丝合缝。

我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窗外的霓虹灯红红绿绿地闪,老李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



01

那天是腊月十九,天冷得厉害。

老李约我吃饭的馆子叫“老灶台”,在城东一条背街的巷子里。

我们隔三差五就来这儿,他好这一口炭火炖的土鸡汤。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包厢里了,面前摆了一碟花生米,一瓶老白干开了口,见了底。

他抬头看我一眼,嗓子沙哑:“来了?”

“约我喝酒,你自己倒先喝上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拿了个空杯子给我倒满,手有点抖,酒倒出来一些,洒在桌布上。“老程,”他开口,“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白干了?”

我皱眉:“怎么说话呢?”

“外科五十年,”他说,“我李长旺的名字贴在那块牌子上,走到哪儿人家都得叫我一声‘李一刀’。可顶什么用呢?我这双手,再过几年就握不动刀了。我往下看,一间办公室,七个人,四个想走,两个混日子,剩下一个半吊子。找一个能带的苗子,踏踏实实教出来,怎么就这么难?”

我不吭声,夹了颗花生米搁嘴里嚼。

老李的父亲也是外科医生。

他跟我说过,他小时候家住在医院家属院,一到半夜,隔着墙就能听见楼下救护车叫唤。

他爸披上白大褂就走,有时候一个晚上都不回来。

老李嘴硬,说恨他爸没顾过家。

可到头来,他还是考了医学院,还是选了外科,还是在外科的手术台前一站就是三十年。

他这人有个毛病:嘴上什么茬儿都接得住,心里的事从不往外倒。

今晚算是破了例。他喝多了。

“去年三月,医学院来了批实习生,我挑了两个男的,”老李接着说,“一个上手术台腿肚子打颤,三分钟不到就干呕,吐在无菌区,整个台子都得重铺。另一个倒是胆大,可手底下没准头,缝个皮肉都歪歪扭扭,他能把人体组织当布头缝。外科是这干法吗?”

他拍着桌子,筷子震得跳起来。

“老李,你年轻的时候,也没少挨你们主任的骂。”我说。

“是骂,可那时候有人教我。”老李的眼眶突然就红了,“我上手的时候,老主任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膀上,哪怕不吭声,我都觉得踏实。现在呢?我站在那些年轻人身后,他们看我的眼神,一个比一个闪躲,好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说到这儿,不说了,抓起酒瓶又倒了一杯。

我心里翻腾得厉害。

他说的我理解,我也带过年轻人。

可那条路太长了。

从住院医到能独当一面,少说十年光景。

十年里,要熬多少个夜班,挨多少回骂,写多少份病历,值多少个急诊。

现在的年轻人,家里有点条件的,谁愿意吃这个苦?

可偏偏我就认识一个愿意的。只是两年前,老李把人给拍回去了。

那天我亲眼看见杨宇轩从市一院外科门诊大楼走出来,低着头,手插兜里。我喊他,他抬头看见我,笑了笑:“程老师。”

“你来找李院长?”

“面试,挂了。”他挠了挠后脑勺,语气没什么起伏,“李院长说我手太细,不适合拿手术刀。”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杨宇轩是前年来我们骨科轮转的。

那年他二十五岁,话不多,干活踏实。

清创缝合的时候,他蹲在处置室地上,把一截烂掉的皮肉修得干干净净。

伤口缝完,线脚密得像机器码出来的。

轮转结束的时候我跟他说:“你小子手稳,天生就是吃外科饭的料。”

他腼腆地笑了笑:“程老师,我想去市一院外科。”

我说:“那儿的李一刀可不好伺候。”

他说:“我知道。越不好伺候,越能学到东西。”

结果老李没看上他。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下午,翻完杨宇轩的轮转档案,跟程志说:“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可你看他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小,天生的软组织柔韧,放在显微外科是块料,但普外手术要靠体力和臂力,他顶不顶得住?再说了,他过没过医保入库考试?职称英语考了没?现在的人,不是以前咱们那时候了。光有手艺顶不了饭吃。”

我当时心里赌了一口气。

杨宇轩的体格是不壮实,可他心性稳。

手术是做出来的,不是凭身板子壮。

但我没拗过老李,人家是一院之长,他看人自然有他的道理。

“老程,”老李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你说实话,你现在手底下有没有能推给我的人?”

我把筷子放下,盯着他看了几秒。喝得满脸通红的老李,眼角皱纹堆在一起,眼里全是血丝。

“有。”我说,“但你不一定看得上。”

“什么意思?”

“过几天,你去你们医院手术室那台断指再植的手术录像里看看。”

老李斜眼瞪着我,酒杯悬在半空。

我说:“你就看看吧。

那天晚上把他送回家,我在楼下多站了一会儿。

楼道里的灯亮起来,又灭了。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杨宇轩的名字,犹豫很久,还是没按下去。

02

过了三天,我借着送资料的名头,去了一趟市一院。

老李的办公室在六楼,电梯口出来右手边第二间。门半掩着,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我正要推门,听见老李压着嗓门在训人。

“手抖成这样,你告诉我你能上台?术前你核对了几遍?缝线规格都拿错了,你这不是粗心,是没放在心上!”

“李院长,我……”

“别叫我院长,我是你老师!你今天的缝合,连你们学校的实验课水平都够不上,病人躺在台上,你把针线拿反了,你说我怎么放心让你把手术做完?”

门缝里能看见一个白大褂的身影,垂着脑袋站在办公桌前,手藏在背后抓得紧紧的。是个年轻男医生。

我没好意思进去,在门口站了站。

“老李。”邓彩英的声音从走廊那头响起来。

她穿着护士服,手里拿了个本子,快步走过来,看见我也点了下头,然后没容老李反应,直接推门进去。

“肿瘤科等了一份会诊意见,下肢深静脉血栓的,让你看过了签字。另外院里下了通知,下周三下午交外科年度质控总结报告,你定了再说。”

老李被她这一打岔,脸色缓了缓,对那个年轻医生摆摆手:“你先出去吧,明天把缝合基本功重新练一练再排台。”年轻医生如释重负地退出来,后背上全是汗,抬头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我冲他点点头,侧身让他过去。

邓彩英看我一眼,笑了笑:“程主任,又来给我们李院长送春风了?”

“送资料。”我递上手里的牛皮纸袋,“我们骨科上个月的质控汇总,老李说他要留着做对比。”

她接过资料,往里间看了看老李正埋头翻抽屉,压低声音说:“你听说了没?”

“什么?”

“小李,就是刚才出去那个,这月递了辞职信。干了两年半,说走就走。”她顿了顿,“年前还有两个住院医也提了要走。人家买房的买房,嫁人的嫁人,谁愿意天天跟我们李一刀,上了一台手术挨三个钟头骂,回头拿到手的奖金还不够还房贷的。”

“你们科缺人?”

“缺得厉害。”邓彩英说,“外科一共十七张床,满床的时候连走廊都得加。上到主治,下到轮转,能干活的满打满算十二个。李院长天天喊着要招人,可就他那个标准,全医院剩下的人都能筛下去一半。”

我心里沉了沉,想起来了两年前杨宇轩的事情。

那吴晓雯呢?”我问。

邓彩英顿了半拍。“吴晓雯上个月被调整到门诊了。”

“她不是外科轮转吗?”

“轮转结束了,被留在门诊打杂。”邓彩英的语气有些冲,“明明是全院外科基本功最扎实的年轻人。李院长就说了一句‘女娃子上不了大台’,把人给摁在门诊了。小姑娘心里不服,私下跟我说过,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上手术室做主刀。”

我默了半天。老李这个人,手艺没得挑,可就是骨头里那套旧观念,几十年了,磨不掉。

邓彩英走了以后,我去敲了老李办公室的门。他正坐在椅子上看那份质控报告,抬头看见我,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送资料,顺道看看你。”

他哼了一声,没继续寒暄,直接开了口:“那个断指再植的视频,我看完了。”

我心一提,等着他往下说。

老李翻了翻桌上的纸张,抽出一张CT片子举起来,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说:“血管吻合做得很漂亮,术式规范,路径也干净,即便是老手来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就是不知道这小子是谁。”

我心里一阵翻滚。

老李竟然没认出来,那就是杨宇轩。

我压下心头的情绪,不紧不慢地说:“你还记得两年前,我跟你推荐过一个年轻人来你们外科面试吗?”

老李放下手里的片子:“哪个?”

“在市一院,你亲自刷掉的那个。”

他一愣,眼神有点发空。

“后来他去了二院骨科轮转,”我说,“上个月的断指再植术,是他主刀的第一台。”

老李没说话,把片子慢慢放回桌上,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叫什么?”

“杨宇轩。”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再开口了。

他低头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说:“李院长把人刷了,他还有心气来做手术?”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盯着他的背影,“他说越不好伺候的老师,越能学到东西。”

老李握杯子的手紧了紧,许久,他说:“让他来试试。”



03

晚上约了杨宇轩见面,在二院旁边的沙县小吃。

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看见我,有些意外:“程老师,您怎么来了?”

坐下说话。

他坐在我对面,把馒头搁桌上,看了一眼菜单,又合上了。我说:“你来一份拌面,加个炖汤。”

他摆摆手:“不用了程老师,我晚上吃过了。”

“吃过了还买馒头?”

他没吭声。

我给他点了碗馄饨,推到面前:“我找你来是跟你说件事。”

他低头夹起一只馄饨,像是有预感:“您说。”

“市一院外科的李长旺院长,你还有印象吧?”

他夹馄饨的手顿了顿,然后慢慢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有印象。”

“他看了你上个月那台断指再植的手术录像,”我说,“他想让你去外科试工三天。”

杨宇轩没什么反应。他喝了一口汤,放下勺子,抬头看我:“程老师,您知道两年前他为什么把我刷掉吗?”

“你不是说过,说你手太细?”

“那是托辞。”他声音低了低,“他后来让人调了我的体检档案。说我手汗,怕做手术的时候汗滴到创面上。我解释了,说我那是紧张,平时没有的,让他给我一个机会再测,他没答应。”

我愣住了,我压根不知道这回事。

那他后来怎么练的无菌操作?

我打量着杨宇轩的手,皮肤干燥,指节清晰。

他现在是医院骨科公认的韧带缝合尖子,手汗症的误传早该被证明无碍了。

“如果你不想去,我不勉强。”我说。

他低着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我妈糖尿病,并发症,尿蛋白三个加号,年前住了一个月的院,刚出院没几天。我爸是纺织厂退休的,去年腰椎间盘突出做了保守治疗,现在走路还是有点歪。”

我听着,没插嘴。

“我家是郊区县城的,爸妈一辈子积蓄就一套老房子,去年我妈住院花了大几万,医保报了一部分,剩下的都是我出的。”他说,“我在二院干了大半年住院总,到手工资加奖金,一个月七千出头。程老师,我不是不想去外科。我是怕去了外科,熬不到出师,我爸妈就先垮了。”

他的话像一根针,扎在心口上。

我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头发有些长了,没来得及理。

眼下有青色的黑眼圈。

他突然笑了笑:“不过您说李院长看了我的录像,我一直有个念头,要是能在李一刀手下学一学,哪怕挨骂也值了。我想去。”

“那你爸妈……”

“我妈这两天情况稳定了一点。我找了个护工,白天照看一下。夜里我值完班回去再看她。”他说,“反正都是熬,在哪熬不是熬。”

从沙县出来,我站在路边抽烟。风冷飕飕的,刮得人脸生疼。我掏出手机,给老李发了条短信:“他就去。”

老李的回复来得很快:“下周一早上八点,外科医生办公室报到。”

我收起手机,看了一眼远处市一院亮着的灯光,心里七上八下的。

老李啊老李,我知道你想要个苗子。

可这棵苗子,你差点用一只手就把他掐死了。

现在他来了,你得接住他。

04

周一早上,市一院外科的晨会,我第一次跟着一个非本科室的医生参加了。

其实我本不该来的。

但老李打了三个电话,非让我来“站个场”。

我看他这架势,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是怕自己刁难过头,把苗子又给逼走了,所以拉我在旁边看着,免得他一时收不住火气。

杨宇轩穿了件洗得干净的白大褂,站在医生办公室角落里。

几个年轻医生挤在门口往里探头,邓彩英坐在护士台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李把杨宇轩带到白板前面:“这是杨宇轩,从二院骨科过来试工三天。从今天开始,他跟台手术,先看后做。”

唐斌靠在椅子上,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李院长,咱们科室的手术台本就排满了,来个实习的,哪个组带他?”

老李扫了他一眼:“你组上带。”

唐斌的笑僵了一下,没再吭声。晨会散了以后,邓彩英走到杨宇轩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遍,说:“小伙子面生,以前来过?”

“来过,”杨宇轩说,“两年前来过一次。”

“然后呢?”

“没通过面试。”

邓彩英乐了:“那你这次可留个心眼,别让老李再训跑了。小伙子,外科不是只凭手艺就能待下去的,扛得住骂才算进门。”

杨宇轩点了点头。我在走廊里站着,看到邓彩英跟杨宇轩说了一阵,心里稍安了些。人到了,剩下的就是看老李怎么教了。

下午两点多,急诊那边来了个脾破裂的病人。车祸,拖拉机翻沟里了,伤者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送来的时候血压已经掉到80。

老李一边走一边下医嘱:“建两组通道,快速补液,联系手术室,急诊开腹。”

杨宇轩跟在他后面,一路小跑。手术室的门口,老李刷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杨宇轩:“你进不进来?”

杨宇轩愣了一下:“我?”

“换刷手服,上台。”

那是一台硬仗。

开腹以后,腹腔里的血涌出来,吸引器都来不及吸。

老李在上面找脾蒂,手在里面探了一圈,眉头紧锁:“脾门撕裂,血管回缩了,找不到出血点。”

手术室的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监护仪的滴答声。

老李抓着止血钳在腹腔里寻找,微微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杨宇轩开口了:“李院长,脾结肠韧带的下面。”

老李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把手探过去,果然在脾结肠韧带下方摸到了一个搏动性的出血点。钳子夹上去,血止住了。

台上的麻醉师抬头看了杨宇轩一眼。

老李没说话,继续往下做。

游离完脾脏,切断韧带,取出破裂的脾脏,冲洗腹腔,放置引流管。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关腹,缝皮。老李拉下口罩:“你来缝。”

杨宇轩接过持针器,弯下腰,一针一针,缝合整齐得像机器压出来的。老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挑任何毛病,转身出了手术室。

术后,老李在办公室里翻看了杨宇轩的二院轮转档案,然后把他叫进来,沉默了很久,说:“明天跟一台胰头和十二指肠切除,你当一助。”杨宇轩走了以后,老李坐在椅子上没动。

我推门进来,他抬头看我,红着眼圈说:“老程,两年的眼力,丢得干净。”

我没接话。我知道他在说两年前刷掉杨宇轩那件事。窗外夜风裹着哨响,他低下头,翻了一页病历,久久没翻过去。



05

试工第三天下午,我接到杨宇轩的电话。

电话那头很安静,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程老师,李院长说让我留下了。

我想问细节,转念一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果。

留下来了,比什么都强。

我有种一块石头落地的感觉。

老李等到了他等的人,杨宇轩也算走在了自己想走的路上。

“好好干。”我说,“别丢我的脸。”

他在那头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嗯。”

我挂了电话,却总觉得有些不安。

果然,晚上十点多,邓彩英的电话打过来了。

“程主任,你那个小杨,今天被老李骂得不轻。”她压低声音,“下午那台胆囊切除,老李让他做二助,他递钳子的时候递错了,老李当场就把手术衣脱了,说他‘心不在焉,别浪费我的台子’。”

“怎么会递错钳子?”

他上午刚办了入职手续,下午他妈的医院来电话,说他爸摔了一跤,右腿骨折,在急诊躺着。他急得不行,可手术台上走不了。这倒霉事赶在一块了。

我心一沉:“他爸现在怎么样?”

“打石膏了,没大事。可这孩子一直熬到手术结束才跑下去看,连晚饭都没吃。”邓彩英顿了顿,“程主任,这孩子是个实心眼,可摊上这情况,只怕也扛不了多久啊。”

我挂了电话,坐立不安。

老李训人的时候嘴狠,手底下从不留情面,他是不管你心里在想什么的。

可杨宇轩不一样,他有家庭负担,又是新来的,压力比别人大得多。

他爸这一摔,他只怕更吃不消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市一院。

刚到楼梯口就看见杨宇轩蹲在墙根,手里攥着个手机,屏幕亮着。

见我来了,他站起来,笑了笑:“程老师,我妈说没啥大事,就是骨折,得住几天院。”

“你昨晚睡哪了?”

病房的陪床椅。”他说,“反正值班房也没空位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青黑一片,布满血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老李这人的脾气,我比谁都清楚。刚入科的头两年,就是熬。

“他说留下来,”我看着杨宇轩,“可是,你家里的事,跟他说了没?”

“没。”杨宇轩摇头,“他说了,外科医生不能因为家里的事耽误手术。我说了也没用。”

我心有戚戚,嘴上只能说:“先撑着,实在撑不住找我。”

“嗯。”

那一天,我坐在老李办公室里,把所有其他的话都堵在了肚子里。老李忙完抬头看我:“你今天怎么又来了?”

“闲的。”

他狐疑地看着我,没追问。我打量着他的侧脸,这个倔了半辈子的老家伙,看人的眼光一向毒辣,可偏偏到了自己身上,就看不见别人的难处。

我想起两年前的杨宇轩,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越不好伺候的老师,越能学到东西。

这话搁在平时是励志。

可搁在父母双双病倒的当口,就是压死骆驼的稻草。

老李,你等来了苗子。可这苗子,能撑过几场风霜?

06

杨宇轩正式入职市一院外科,排在第一周,他的班表就有问题了。

周一白班加夜班,周二休息,周三白班,周四白班加夜班,周五休息。

表面上看,不算太满。

可实际上,唐斌以“新人需要熟悉流程”为由,把杨宇轩的夜班接连接了三个,整整三天没出过医院大门。

老李未必不知道。可他一门心思扑在手术上,对行政安排不闻不问。唐斌把事做得滴水不漏,排班表上的名字个个合理,挑不出错来。

杨宇轩硬扛了两天,到第三天凌晨的时候,人已经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了。

那天晚上轮到他跟着一台急诊阑尾切除术。

手术不大,切口小,缝合快。

可杨宇轩已经连着打了十几个小时的点滴补液,一口饭没吃,身体的疲劳已经到了临界点。

他站在台前,机械地递钳子、递线、抽吸。

到最后关皮的时候,老李把持针器递给他:“你来缝。”

他接过持针器,低头一针下去。

缝合间距稍微宽了一点,第二针对位偏了半个毫米。

老李皱着眉头看了两秒,突然把手里的吸引器往台上一拍:“杨宇轩!你缝的什么东西?你是在给猪皮缝裤裆吗?”

手术室的空气瞬间冻住了。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向杨宇轩。

杨宇轩手里的持针器挂在半空,停了两秒,然后慢慢放下来。

“你什么?”老李脸色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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