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的往事与东京的晚景——读孟庆华《致敬岁月》

作者：蒋丰

初读旅日华侨作家孟庆华的《致敬岁月》（日本东方出版社，2026年9月第一版），很容易先把它看成一本晚年随笔集。全书三十六篇，从《在变老的路上》、《回故乡》、《别离》，一直写到《走过金婚》、《黄昏已至》、《我始终告诫自己：你是个中国人》、《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题目并不宏大，写的也多是粽子、洗澡、散步、邻居、花草、夫妻拌嘴、回乡、过生日这些寻常日子。然而，真正读进去以后就会发现，这本书写的其实不是“老”，而是一个人走过漫长岁月以后，怎样重新理解自己的来路。

孟庆华是“共和国同龄人”，20世纪90年代初随丈夫到日本，现居东京。她的一生因此被两座城市长久地牵引着：一座是哈尔滨，一座是东京。哈尔滨是出生、成长、工作、成家之地，也是父母、姐姐、童年和青春所在；东京则是中年以后重新开始生活的地方，是异乡，也是三十多年后已经熟悉到成为日常的家。全书最动人的张力，正是在这两座城市之间形成的。

孟庆华写哈尔滨，往往不是从历史地标写起，而是从味觉、气味和声音写起。母亲包的粽子，大列巴和塞克，丁香花，松花江，俄式建筑，童年街头的叫卖声，都会突然把一段已经远去的岁月重新召回。她说自己在日本三十多年一直坚持包中国粽子，甚至把它送给日本朋友。这里的粽子已经不只是食物，而是一个人把故乡随身携带到异国的方式。她回到哈尔滨寻找出生地、旧单位，发现许多东西已经消失，记忆中的城市与现实中的城市彼此重叠又彼此错开。于是，“回故乡”也就不只是一次旅行，而成了一次与时间的对视。

这本书中另一条很深的线，是夫妻五十余年的相守。尤其《走过金婚》和《我和我的老顽童》两篇，不把婚姻写成温情脉脉的童话，而写出了贫穷、争吵、迁徙和彼此忍耐。年轻时在哈尔滨，孟庆华曾背着孩子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夜里赶路，回家后先烧热火墙，才敢把孩子从身上解下来；夫妻也曾因为生活压力互相埋怨，后来才明白“我们都没有错：只是彼此差点被生活的苦难压垮了”。这样的句子之所以有力量，就因为它不是婚姻格言，而是五十年日子磨出来的认识。

更特殊的是，丈夫作为日本遗孤的人生经历，使这个家庭的迁徙带上了一层历史阴影。他幼年在战乱中被遗弃，由中国养父母抚养长大，后来又回到日本生活。晚年重返哈尔滨，他站在童年待过的花园小学校外，看着院里的老杨树落泪。孟庆华没有急于安慰，只陪着他与往事沉默相对。这里，个人记忆、家庭命运与战争遗留下来的历史创伤突然交汇在一起，《致敬岁月》也因此超出了普通家庭散文的范围。

值得注意的是，孟庆华并没有因为长期生活在日本，就把自己写成一个站在中日两国之间进行宏大比较的人。她更多是从生活细节进入日本：洗浴、垃圾分类、邻里分寸、老人如何与子女相处、社区生活、花草鸟雀，以及日本朋友秀子、慧子、加藤等。她观察日本人讲究“不打扰”的边界感，也逐渐接受老年人不必过度干涉下一代的人生；但与此同时，她又反复提醒自己“你是个中国人”。这种身份意识并不是口号式的，而是一种很具体的自我安放：可以学习异国生活方式，却不必因此丢掉自己的来处。她写“唯有我是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这件事不敢忘，也不能忘”，正是全书中一条重要的精神底线。

《致敬岁月》还有一个可贵之处，是她不刻意把晚年写得苍凉。孟庆华当然写失眠、疫情、亲人离世，也写黄昏将至的身体感受；但她更愿意写怎样给自己找乐子，怎样去动物园过一个“迟到半个世纪的儿童节”，怎样侍弄花草，观察燕子和鸽子，怎样把普通日子过得有一点趣味。全书最后落在“肉体上的衰老，并不能阻止我们的想象自由”，也就点明了孟庆华真正想捍卫的东西：年龄会增长，身体会改变，但一个人仍然可以保留对生活的好奇、兴趣和选择。

从文学上说，这本书并不追求精雕细琢。它有时絮叨，有些人生感悟会反复出现，个别议论也会从具体故事中走得稍远。但恰恰是这种不刻意修饰的口语感，保存了孟庆华真实的声音。她像坐在读者对面，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时而笑，时而抱怨，时而忽然想起母亲，时而又转头看看身边那个相伴五十多年的“老顽童”。比起技巧，这本书更看重的是：“我确实这样活过。”

因此，《致敬岁月》真正值得珍惜的，并不仅仅是一个作家孟庆华的晚年心境。它保存了一代人的生活史：共和国同龄人的成长记忆，哈尔滨的城市记忆，日本遗孤家庭的迁徙记忆，一个中国女性在东京三十多年的异乡生活，以及一个普通家庭五十余年婚姻中那些无法写进大历史的细枝末节。

所谓“致敬岁月”，最终不是向抽象的时间鞠躬，而是向那些已经消失却仍留在心里的日子致敬，向曾经爱过自己、陪伴过自己的人致敬，也向那个一路跌跌撞撞却始终没有放弃生活趣味的自己致敬。

岁月带走了很多东西，但只要还愿意回忆、书写、感恩和微笑，岁月也会留下东西。

这，大概就是《致敬岁月》最朴素，也最动人的地方。（本文作者系《日本华侨报》总编辑、北京大学历史系客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