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广州街坊应该还记得坐落在番禺化龙镇的广州国际商品展贸城这个项目。当时,是广州学习义乌的承载项目。
可惜的是,这个项目进展一直不太顺利。
目前,广州还在学习义乌。只不过,广州国际商品展贸城被花都的广州国际商业港取代。
01 当年学义乌,写进了红头文件
很多人把展贸城理解成一个开发商的地产项目,其实不是。它是一场自上而下的城市战略。
2000年代初,广州专业批发市场星罗棋布,散落在老城区各处:交通拥堵、铺租高昂、消防隐患。为此,广州市政府专门下发《批转市经贸委关于借鉴义乌市经验大力推进我市批发市场整合提升和发展工作方案》。核心逻辑是把散装市场整合到一个超级平台上,既疏解中心城区,又打造世界级商贸枢纽。
于是,广州国际商品展贸城应运而生:选址番禺化龙镇,规划占地4800亩,总建筑面积576万平方米,相当于两个义乌小商品城;总投资145亿元,目标年交易额超1500亿元、日客流量60万人次。项目被列为广东省新十项工程、省现代产业500强,还被写进《珠江三角洲地区改革发展规划纲要(2008—2020年)》。
彼时,广州国际商品展贸城股份有限公司注册资本1.5亿元,由广百集团(占36%)、番禺区房地产建设集团、广东省物资集团等7家企业共同出资,国有股占72%。这是标准的“政府主导、企业运作”模式。
奠基那天,开发方如此介绍项目:
“在义乌每个摊位前停留3分钟,转完一圈要一年;在广州国际展贸城,要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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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十八年,四次变身
真正让人唏嘘的,不是它烂尾,而是它摇摆不定的定位。
第一次:想做展贸批发。
2009年一期动工,原计划2010年全面开业。2011年筹备展贸批发,本打算承接广州拆迁疏解的商户,但后面拆迁并没有推进,只是就地升级改造,商户根本没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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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1月12日,广州国际商品展贸城一期A1A3馆开业,经营面积7万平方米,聚集商户300多家。图/《南方》。
第二次:变身“广州光谷”。
一听到光谷,估计很多人都会想到武汉光谷。但是广州光谷当时的定位,是做LED的展贸平台。2011年5月,《南方都市报》以《广州“光谷”欲点亮全世界》为题报道这场宏大开幕:26.6万平方米体量,要做全球最大的LED及照明展贸平台。结果LED产业周期性下行,“光谷”很快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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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国际商品展贸城“广州光谷”规划效果图
第三次:转战汽车展贸。
2014年,上市公司海印股份通过非公开发行募资8.34亿元,原本投“国际汽车展览交易中心”,拿到钱后几个月就变更为“纺织、布料、皮革及皮草等批发和零售”。项目本该2016年完工,后来多次延期:2014年投资进度23.78%,2016年35.30%,2017年35.43%,基本停滞。
第四次:收储退场。
2018年5月16日,海印股份连发7份公告宣布终止项目,将剩余4.16亿元募集资金改用于偿还银行贷款和补充流动资金。深交所当天就发了关注函。海印方面说得直白:项目税后年平均投资回报收益率从可研报告的9.14%降至4.5%,“比银行贷款利率还低”,四年累计亏损约5000万元。
2020年11月,一期A1A3馆勉强承接了旧改疏解的酒店用品商户,改挂“广州国际酒店用品城”招牌。2023年5月,整个片区被纳入政府收储范围。2026年6月和8月,运营公司广州国际商品展贸城股份有限公司两度被限制高消费。如今园区还在照常招标电梯维修、年度物业管理费286万元,维持最低限度的运转。
规划中的4800亩,最终只开发了约5%;原定145亿元投资,实打实落地的连零头都不到。
03 为何失败:三重错位
从马后炮的角度分析,展贸城的败局不是单一原因,而是选址、生态、时代三重错位叠加的必然结果。
首先是选址错位,商户跟着客流走,而不是跟着政策走。
化龙镇离广州市中心30公里,在2007年立项时公共交通几乎为零,到2018年海印退出时,依然不在任何地铁覆盖范围内。
规划者的隐含假设是:商户会“跟着政策走”。政府给了政策,商户就会来。但现实残酷得多:商户跟着客流走,客流跟着产业链和交通枢纽走。一个远离消费终端、远离产业配套、远离交通枢纽的批发市场,对任何理性的商人都是高风险选择。
批发市场是生意场所,不是房地产开发。没有“人”,就没有采购商;没有采购商,就没有交易;没有交易,租金再低也留不住商户。而这一切的正向循环,在化龙镇根本无法自然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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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国际商品展贸城选址番禺化龙镇,周边并无机场、高铁站等流量入口
其次是逻辑错位:把义乌理解反了
义乌的成功,是“先市后场”。 1982年9月,义乌县委开放稠城镇湖清门第一代马路市场,投资仅9000元、705个摊位;1984年易址新马路时总投资57万元;到1992年政府才投1.05亿建篁园室内市场。义乌的市场是从“鸡毛换糖”的扁担箩筐里长出来的:先有001号营业执照的冯爱倩,先有千千万万被需求逼出来的草根商户,先有“以商促工、贸工联动”让小商品反向牵引制造业生长的产业生态,然后政府顺应这个生态一次次扩容升级。建筑是生态长到一定阶段后顺势盖起来的容器。
其实,很多市场都是民间自发形成,然后政府加以规划升级和政策引导,这种市场的生命力往往很强。
广州展贸城是“先场后市”。 在一个毫无产业根基的农业镇,凭空“造”出一个义乌。复制了成功的表象,而忽略了成功的本质。576万平方米的超级建筑先立起来,然后等商户来。但生态不是楼,无法靠投资速成。义乌的护城河从来不是那几栋市场大楼,而是上百万种商品的货源网络、跑遍全球的采购商、世代积累的商人群体。这些东西无法靠一次投资、一片土地、一次规划或者决策就能速成。
第三是时代错位,楼还没盖完,它要服务的商业模式已开始瓦解。
展贸城立项的2007年,淘宝刚成立四年。2011年一期开业时,中国电商交易额已突破6万亿元。2018年海印中止投资时,这个数字超过30万亿。一个以“物理集聚”为核心价值的传统批发市场,在电商时代被降维打击。当采购商可以在线上完成选品、比价、下单、物流追踪的全流程时,谁还会驱车30公里去荒郊野地的批发市场?
也就是说,广州国际商品展贸城起点就晚了:它要复制的是一个以实体集聚为核心的20世纪模式,而它要服务的采购商,已经在向21世纪的线上迁移。项目还没跑通第一轮招商,赖以成立的商业前提已经开始蒸发。
当然,上面述及的规划摇摆,也是原因之一。
04 这次,不一样
2026年,广州再次向义乌模式出发,这次是花都的“广州国际商业港”。注册资金30亿元的国企广州国际商业港集团挂牌,目标“打造永不落幕的广交会”。
好消息是,这次的配置不一样:选址在白云机场旁、坐拥航空枢纽;国资三巨头联合主导;明确“智能化”路径;尤其是成立了统一的运营主体。这恰恰是当年展贸城最缺的。
广州作为唯一定位为国际商贸中心的一线城市,商贸方面的实力得天独厚。白云机场拥有每年近亿的流量,还有广交会的流量入口,以及湾区品类齐全的制造业、全国最有影响力的批发市场,还有底蕴深厚的数字贸易与供应链服务。如果能将这些资源整合到广州国际商业港,那么,成功只是时间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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