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木兹海峡起火

文｜刘澜昌

当地时间2026年9月13日，阿曼外交部宣布，原定于14日在塞拉莱举行的地区会议推迟。就在同一天，霍尔木兹海峡发生船只遇袭事件，一艘船起火并导致船员撤离；伊朗方面称一艘伊朗商船在其海岸附近遭袭，造成1人死亡、4人受伤。与此同时，沙特南部继续遭遇袭击，其东西输油管道此前已经受损停运。更令人担忧的是，沙特延布港现有原油库存据称仅够维持5至7天出口，一旦替代运输能力无法恢复，全球约4%的石油供应可能受到影响。会议延期与能源通道遇袭同时出现，使海湾局势从军事安全问题进一步传导至全球能源市场。

阿曼此次推迟会议，表面上是为“建设性对话创造适宜条件”，实际上却说明地区安全环境已经恶化到不利于政治协调的程度。原本计划参加会议的伊朗、伊拉克、沙特、卡塔尔等各方，立场并不一致。伊朗准备提交一份据称与阿曼达成的航运管理协议，讨论霍尔木兹海峡未来航运安排；但伊朗高级官员此前已经判断，会议很可能无法促成重新开放海峡的协议。

这并非偶然。霍尔木兹海峡的问题已经超出了单纯的航运安全范畴。伊朗外长阿拉格齐明确表示，即使伊朗与阿曼达成相关协议，只要美国没有满足德黑兰提出的要求，伊朗就不会重开海峡。也就是说，海峡是否恢复开放，已经与伊美之间更大的政治博弈捆绑在一起。

霍尔木兹海峡之所以如此重要，是因为它并不是一条普通航道。海湾产油国的大量能源出口都依赖这一狭窄通道，一旦航运受到持续干扰，影响很快就会从海上运输扩散到炼厂、贸易商、保险市场以及全球能源价格。更关键的是，沙特此前修建东西输油管道，本身就是为了让部分原油能够绕过霍尔木兹海峡，从红海延布港出口。

如今，这条替代通道也遭到袭击，意味着沙特面对的不再是某一个节点发生故障，而是多个方向同时承压。11日无人机袭击导致东西输油管道瘫痪，同一天，也门胡塞武装又占据曼德海峡战略要地佩里姆岛。一个连接波斯湾与阿曼湾的关键通道受到威胁，另一个控制红海入口的战略位置落入武装力量手中，海湾能源运输实际上出现了两端受压的态势。这才是当前局势最值得警惕的地方。

过去，能源安全通常可以依靠航线调整、库存储备和替代运输进行缓冲。可如果霍尔木兹海峡和红海入口同时存在安全风险，传统的“绕行”空间就会明显收窄。沙特的东西输油管道原本承担着分散霍尔木兹风险的功能，如今自身受到攻击，替代能力也就随之下降。

延布港库存仅能维持5至7天的消息，更让市场开始以时间来计算风险。5天意味着缓冲期很短，7天也并不意味着全球供应马上中断，而是意味着市场已经没有足够长的观察窗口。一旦管道恢复时间超过预期，交易商就必须提前为供应缺口定价。

这也是国际油价此前突破每桶100美元的重要背景之一。市场交易的从来不只是眼下到底少了多少桶石油，更是在交易“未来可能少多少”。当海湾地区的安全风险不断增加，保险成本上升、航运绕行、库存下降、生产国被迫调整出口路线，这些成本都会逐步进入能源价格。

真正复杂之处在于，当前袭击并非来自单一力量，也不是发生在单一战场。伊朗与美国之间存在政治和安全博弈，也门胡塞武装持续向沙特施压，海上商船又成为袭击目标。不同冲突彼此叠加，使地区安全形势出现一种危险的关联效应：任何一个局部事件，都可能改变其他参与者的判断。

对沙特而言，最现实的问题是如何保证能源出口。对伊朗而言，霍尔木兹海峡又是其向美国施加压力的重要战略杠杆。对美国而言，如果海峡遭到长期封锁，就必须考虑军事护航甚至更大规模的军事介入；但介入本身又可能扩大冲突，并进一步推高油价。对于欧洲和亚洲能源进口国而言，则需要面对能源成本上升和供应不确定性。

这形成了一个很难破解的循环：局势越紧张，越需要谈判；谈判越缺乏条件，军事威慑就越容易被强化；军事行动越频繁，能源市场越恐慌；能源价格越高，各国承受的经济和政治压力也越大。阿曼推迟会议，恰恰说明地区各方尚未找到能够同时满足安全、航运与政治诉求的共同方案。

不过，市场也没有必要把“库存5至7天”直接等同于全球石油供应将在一周后突然崩溃。沙特仍可能调整产量、改变出口安排，也可能通过其他方式争取运输空间。关键变量是管道何时恢复，以及霍尔木兹和红海航道的袭击是否持续。如果冲突停留在短期高强度阶段，市场可能出现剧烈波动后重新修复；如果袭击变成持续性的战略施压，问题就完全不同了。

阿曼在这一刻推迟会议，未必意味着外交努力失败，更可能意味着各方都意识到，仓促召开会议并不能解决已经被军事行动重新定义的问题。真正有效的地区外交，需要先降低误判和报复的风险，让航运安全重新获得最低限度的共识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