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年是一九九五年。我郑满囤在洛川到广州这条货运线上跑了整十四年。大伙儿管我叫满囤叔,其实我那年才四十二,只是脸叫西北风刮得显老。我有一样改不掉的毛病,每花一笔钱都要记在烟盒纸上,红塔山的盒子、阿诗玛的盒子,攒了厚厚一兜。我跟大伙儿说,跑车的人不记账,年底就得给婆娘交白卷,那哪成。这兜烟盒账,后来救了整条线。
十四年跑下来,我认得线上的每一道弯。早些年没有传呼,过个省界得在路边公用电话亭排队打,投一枚硬币,听那头婆娘说一句平安,心就定了。后来有了传呼,常鹏一个呼叫,我找个亭子回过去,省了蹲点等。跑车的人,家在车轱辘后头,账在烟盒纸里头。
我十六岁摸方向盘,二十八岁跑通洛川到广州头一趟。那会儿路上跑的多是解放卡车,车斗里塞满山货、洋芋、布匹,一趟来回九天。我婆娘说我记性不好,怕我乱花,我偏不服,买盒烟也撕张纸记上。日子久了,烟盒纸攒成兜,哪趟交了过路,哪趟请了人吃饭,一翻就明。小马是我远房侄子,十六岁来跟我学车,手生,可心实,我拿他当半拉儿子待。头回上路的晚上,他手抖得握不住档把,我拍着他后背说,别怕,叔在。如今想来,那句话沉。
头年冬天,小马头回单独跑一趟短途,回来时车擦了道印子,他红着脸说师父我拐弯没留神。我没骂,说印子蹭哪儿补哪儿,人回得来就成。那年他攒了八百块,全塞给我说给师娘买件袄。我没收,原样塞回他兜里。这孩子,心实。
我那辆解放卡车,是八六年攒了三年钱买的,头回发动时排气管冒黑烟,我乐得合不拢嘴。小马小时候坐过那车斗,说叔这车颠,可稳当。如今那车还在,铁皮上全是风沙印子,跑起来咯吱响,我听惯了,半天不响反倒心慌。跑车的人,跟车处出感情,比跟人处还长。
![]()
洛川往南,翻过青山垭,再下广州。垭口那截路窄,一边是崖,一边是沟,弯急坡陡,一下雨就滑。往年没人收钱,司机们凑份子请个养路工扫扫碎石就算了。九四年腊月底,垭口底下支了个棚,来了个何八爷,开一辆黑亮的皇冠车,说这截路归他养,过一趟收五百,还给张手写收据,上头歪歪扭扭写养路集资四个字。头一回我交了,捏着那张皱纸想,五百就五百,记上。烟盒纸上多了一行:腊月廿三,青山垭,过路五百。
何八爷是垭口底下村子的人,早年在广州跑过几年货,回来时换了辆黑亮皇冠车,见了谁都笑,说上头有熟人,这截路他包了养。起初司机们还当他吹牛,直到木杆子一支,谁也过不去,才知他是玩真的。他手面宽,镇上馆子他请得起,养路工他塞得动,连镇上办公的门口他都常去坐坐,没人拿他当外人。
您说气人不气。九五年正月,何八爷的人把木杆子往路心一横,说开春物价涨,过路八百。我那徒弟小马刚摸上方向盘没两年,性子直,脑袋探出窗说凭啥说涨就涨。人家不搭腔,木杆子又往前顶半尺。我下来递烟陪笑,掏了八百。烟盒纸上又一行:正月初九,青山垭,过路八百。
为啥明知道挨宰还交?跑车的人算的是来回账。一趟广州的运费六百块,耽误一天,育苗场的急单就黄了,黄一单赔的,比那过路钱多十倍。何八爷算准了这道账,才敢一张口就翻一番。
这事儿搁谁身上谁受得了。可我忍了。跑车的人,车比脸金贵,惹不起就绕,绕不过就认。我给常鹏打了个传呼。常鹏是广州那头管事的二哥,沉稳周全,我们车队挂着他的饭馆供货线。我说垭口有人卡钱。常鹏回话,先忍忍,他替我问。
二月里,何八爷又涨了,这一回是一千二。
小马那趟拉一车洋芋种,赶着送广州郊区育苗场。过垭口,人家要一千二。小马兜里就八百,差四百。他下车理论,何八爷带来的几个人二话不说,连人带车往沟里掀。解放卡车侧着栽进沟,小马卡在驾驶楼里,肋巴骨断了两根。
我赶到时,小马脸白得像糊了层粉,被人从沟里拖上来,喘气都费劲。我背他上我的车往镇上卫生所跑。一路他攥着我袖子,说师父我对不住这车。我说傻小子,车坏能修,人没事就成。可我心里那兜烟盒账,叫汗攥出了印。
卫生所里,大夫捏着小马的肋巴骨直皱眉,说两根裂了,得静养三个月,少动弹。小马他娘从村里赶来,在走廊抹眼泪,不敢出声,怕吓着儿子。我站在门外,把那一千二掏出来递给大夫,说先治,钱我有。大夫收了,没多问。这一千二,我记在烟盒纸上另一行:二月初三,小马治伤,一千二,青山垭欠的。
这一回我没记过路钱,记了人伤。何八爷那边派人来,说沟是司机自己开岔的,跟他们没关系,跑路费照交。我看着小马裹着绷带,硬把一千二塞进那人手里。不是服软,是怕再惹事,小马经不住第二回。
那人走后,我蹲在门槛上点了根烟,手抖得火都打不着。小马在炕上迷迷糊糊喊了声师父,我应了,眼泪差点下来。我使劲眨眨眼,把那行一千二按进烟盒纸里,压平。
那几日,镇上跑线的兄弟见了我都绕着走。倒不是怪我,是怕沾了何八爷的晦气。有人在背后嘀咕,说满囤你徒弟断两根肋巴骨,换谁家不认栽。我听见了,不吭声,只把烟盒纸往怀里掖了掖。夜里小马睡着,我对着灯算,这垭口四十七趟,多收的八千六,够买半辆新解放卡车了。
![]()
三月里,我学着忍,可忍也分几步,我跟大伙儿一五一十说。
第一步是交钱,趟趟交,一千二一趟,烟盒纸上密密麻麻,红的蓝的铅笔道道。第二步是扣车,三月初我表侄的车叫何八爷扣了三天,说手续不对,放出来时车灯碎了一个,赔六百修。表侄蹲在车边哭,说叔这趟本就亏,这下连油钱都搭进去。我拍他肩膀,说先回,账叔替你记着。第三步最扎心,小马在家养伤,拐着去镇上抓药,叫何八爷的人堵在巷口,又是一顿揍,刚长的痂裂了,疼得直抽气。他回来趴在炕上,咬着被角不吭声,我掀开衣裳一看,背上一片青紫。
小马他娘私下拉我到灶房,说满囤,咱不跟人争,伤好了就回村种地吧。我看着她手上的裂口,说嫂子,这事儿不是咱怕不怕,是他把理踩脚底下了。小马听见了,拄着棍出来说,姑,我不回,这车我得接着开,师父教的,不能丢。
我那阵子整宿睡不着。可您猜怎么着,第四步来了个假缓和。
三月半,何八爷忽然叫人递话,说前头的事是手下不懂事,退我五百块过节费,还请全线十几个司机在垭口底下吃顿饭。酒桌上何八爷亲自给我满上,说满囤哥受累了,往后过垭口,凭你这兜脸面,少收点。五百块塞回我兜里,热乎的。全线的司机都松了口气,说何八爷到底讲理,这事儿算过去了。
何八爷那天格外热乎,挨个给大伙儿满酒,说满囤哥头一个交钱,是给兄弟们带路,这五百块过节费,是他还兄弟们的人情。他又讲起早年在广州跑货,被人卡过一道,懂得跑车人的难,如今守着垭口,是想护着这条线。说得几个老司机直点头,连表侄都抹了抹眼。我端着杯子,只嗯了一声,心里那本账,一页没少。
饭桌上热热闹闹,唯有我把那兜烟盒账攥得更紧。散了席,大伙儿凑份子去镇上小馆又喝了一轮,都说何八爷这回是真服了加代,往后太平。我借口解手出来,蹲在馆子后头,就着路灯翻那兜烟盒纸。里头人声一句句飘出来:满囤你就是多心,人家退了钱请了饭,还较啥。我听着,心里直发凉,他们都被蒙了,偏我还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