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青蛙》寄来的最后一张明信片

文丨欧阳思帆 黄依婷

编辑丨胡苗

一款游戏和玩家的牵绊会有多深？

9月8日，《旅行青蛙：中国之旅》发布公开信，宣布将于2026年12月8日正式停止运营。服务器关闭后，所有账号数据和角色信息等将被全部清空。

2018年，《旅行青蛙》日本版意外成为国内的现象级游戏。同年，阿里巴巴集团和原版游戏公司HIT-POINT工作室达成合作，获得中国大陆地区独家发行授权，由灵犀互娱代理。

今年8月，灵犀互娱CEO周炳枢在内部信中提到，阿里巴巴将出让所持有的灵犀互娱股份，信宸资本将成为灵犀互娱的新任股东。不到一个月，《旅行青蛙：中国之旅》的停运公告发出。

接近灵犀互娱的人士表示，宣布停服是因为IP授权到期，IP方提出更苛刻的续约条件，灵犀互娱至今仍未放弃谈判。

消息传出后，一些玩家在网上建群、发帖、签联名信，有人想办法接触灵犀互娱，提议为游戏众筹，挽救游戏。

● 图源：游戏插图

这些年，《旅行青蛙：中国之旅》已经渐渐淡出很多人的视野，但始终有一批忠实玩家留了下来。是什么让这款游戏如此打动他们？一款游戏即将逝去的时候，他们回想起了什么？

我们访谈了四位不同阶段、状态的玩家。他们当中，有人全家都养了“青蛙儿子”；有人通过游戏中的漂流瓶功能表达对陌生人的善意；有人跟着青蛙游遍了全中国，还遇到了恋人；有人从高中养到大学，如今准备陪它走完最后一程。以下是他们的自述。

照片角落里的小鼻嘎，装下了我没地方放的情绪

00后女生，袋袋，养蛙三年

我是在大学毕业、来北京工作之后，开始养这只小青蛙的。

刚工作那会儿，我赚到了自己的第一桶金，买了新的手机、平板。我不想下载很大型的游戏，通勤路上能玩一下、打发时间就行。然后我想起来了《旅行青蛙》。

好几年前，只有日文版时我玩过，没有翻译，读不懂，玩了一段时间就放弃了。换新手机后，我搜了一下，发现已经出了中文版，就下载下来。从那时候开始，一直养到现在，三年了。

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基本就是打开游戏看看。它经常半夜给我弹消息：三叶草（游戏中的“货币”）满了、小伙伴来了、小伙伴走了，或者小青蛙回来了。

我最高兴看到的消息是小青蛙回来了。它会给我带很多东西，有兑奖券，也会有照片。我总会期待，它这次是不是去了什么我没见过的地方。

● 青蛙旅行回来后，正在“看书”。图源：游戏插图

当然，我玩的时间太长了，游戏后来也没有怎么更新，所以很多照片已经重复了。我已经熟练到，扫一眼就知道这张是不是重复的，甚至半梦半醒的时候，都能判断出来。

但我还是会认真看。因为小青蛙的照片里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细节：它本来就很小，而明信片大部分又是在拍建筑、风景，所以有时候它就只是照片角落里一个“小鼻嘎”。我会专门把照片放大，仔细找它。

如果同一个景色，一张照片里只有它自己，另一张里它和小蜥蜴、小刺猬之类的小伙伴一起出现，我就会把有小伙伴的那张存下来。有时候两张照片的景色完全一样，但只要身边的小伙伴不一样，我也觉得它们是不一样的。我不太想让蛙蛙一个人出现在照片里。

我觉得小青蛙是我内心的一个寄托。我其实是一个挺小孩儿的人，和同龄人比起来，我会觉得自己有一点幼稚。现实生活里，我会努力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大人，去做一些大人应该做的事情——上班、赚钱、生活。

但在这个游戏里，我不用那么成熟。我可以养一只小青蛙，看它出去旅行，等它回来，看看它给我带了什么东西。好像心里那个小孩儿的一面，在这里终于可以露出来。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我非常渴望自由。但我现在是一个打工人，大部分时间都被困在工位上。但我一直很想去看看世界，去外面玩，去旅游。小青蛙可以替我去。我觉得它有点像是我灵魂的外化。它替我去了那些我暂时去不了的地方。

有时候我自己或者身边的朋友出去旅游，看到某个景色，我会觉得特别眼熟，然后说：“等一下，我的小青蛙也来过这里。”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我自己没办法做到的事情，它替我做到了。

● 图源：游戏插图

它停运之前，我已经隐隐感觉到不太对了。游戏里慢慢出现一些bug，也能感觉到没有什么运营了。去年的过年、中秋，活动和贺卡都没有更新，甚至现在游戏里的日历都还是2025年的。

所以后来看到阿里把灵犀互娱卖掉的时候，我还抱了一点幻想。我想，既然它有新东家了，是不是意味着这个游戏可以重新活起来？说不定有更多资源，能把它往好的方向发展。结果没想到，过了几天，等来的却是它要停运的消息。

那一天我真的特别崩溃。对别人来说，它可能就是一个很简单、很幼稚、玩法也很单一的小游戏，但对我来说，它陪了我这么多年。我真的觉得太可惜了。

这个IP在中国有太多可以做的了。中国这么大，有这么多地方可以去，有这么多东西可以拍，它可以回传的照片实在太多了。还可以跟各地文旅合作，去做联名，它甚至可以有一个文旅大使一样的“编制”。

如果有游戏厂商愿意做的话，我还是希望以后能有一个真正的中国本土版本。

● 图源：游戏插图

我特别喜欢它里面的“漂流瓶”。小青蛙从某个地方带回来照片，你可以捡到那个地方其他玩家写的漂流瓶。里面什么都有。有人写自己的家庭琐事，有人写最近遇到的烦恼，也有人随手写一句很幼稚、很无聊的话，比如“呱呱你怎么这么棒”。

这些很简单的话，可能会有上万个点赞、上千条回复，大家都在说：“好可爱”“真棒”。

我印象最深的一个漂流瓶，是一个IP属地在黑龙江的玩家写的。那张明信片里，他的小青蛙“妙蛙蛙”在长城上。

他说，妙蛙，看来你最近都在北京。北京好玩吗？考大学之前，他很想去北京，但最后还是选择留在家附近上了一所211。如果当时选择了北京，说不定就能和小青蛙重逢了。

他又说，姥姥已经离开了，妈妈很想她，姥爷很想她，他自己也很想。“如果姥姥也能像呱呱你定期寄信一样，来到我梦里就好了。”

我在下面回复他说：“日子还长，欢迎你来北京。”他当天回复了我两个字：“谢谢。”

可能这就是我舍不得这个游戏的原因吧。它看起来什么都很小——一只小青蛙，一张小小的明信片，一个不知道是谁写下的漂流瓶。但那些很小的东西，刚好装下了很多现实生活里没有地方放的情绪。对我来说，它也替我保留了一点，那个还没有完全长大的自己。

我们一家三口，养了三只青蛙

上海金融投资人，Cindy，养蛙一年

9月8日，周二，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下班回家时，朋友和我坐在出租车后座。

“我告诉你一个你肯定会很难过的消息，”朋友突然一脸严肃地看着我说。我有点懵。

“《旅行青蛙》要关了。”

刚听到，我还不相信，直到点开社交软件，才发现讨论声已经铺天盖地。

我坐在车后面，一路没说话。朋友也没再开口。

到了家，我缓了好一会。孩子爸爸看见我的表情，就知道这个消息我已经知道了。

他和我，包括我们六岁的儿子，都是这款游戏的忠实玩家。

2020年，同事曾经告诉我这款游戏，当时我还不屑。我从来不玩游戏，也不想玩。直到2025年，我遇到一个很忙的项目，反而开始接触这款游戏。

我对这款游戏最初的印象很简单，玩家能活动的地方只有院子和青蛙家，在院子里收集三叶草、给青蛙买东西、为青蛙的旅行做准备。

到了2025年下半年，我每天都会花时间点开《旅行青蛙》，这是一种期盼的感觉。青蛙有时候回家，有时候不在家，但不管怎样，它都会寄来一些东西，有时是用“蛙语”写的明信片，有时是一块骨头、一根棒子，或者一片枫叶。

有天它给我寄来了一张青海一个湖泊的图片，图片里，青蛙坐在一只鸟的身上，俯视湖面。那天刚好上班压力比较大，我看到这张图片后立马想到自己当初从西宁一路自驾开到昆仑山，回忆起那时候的心情、天地间壮阔的风景，我一下觉得所有事情都是小事情了。

● 青海湖泊图。图源：游戏插图

后来，我把这款游戏的链接发给了孩子爸爸。他也很忙，但他同样爱上了这款游戏，早晚各点开一次，给青蛙的院子割割草。

我儿子比我俩更早接触旅行青蛙，我们三个人养的青蛙分别取名叫小绿豆子、美美和小毛驴。

有时候，我没搞懂规则，我儿子就会告诉我。比如，小青蛙是有朋友的，它们有时也会来做客，微信通知框会弹出来——您的好朋友到访。有一次，青蛙的好朋友困困来了，它是一只小刺猬，我给它吃了我的青蛙从西北带回来的美食，对话框显示，它“勉强”填饱了肚子。我才知道，小青蛙的朋友们有各自喜欢和不喜欢的食物。

我经常和我儿子讨论，小青蛙的朋友们喜欢吃什么，怎么让相片动起来。我儿子还观察到，我喜欢把三叶草存起来，他觉得我这是抠门，他说爸爸大方多了，会买更好的东西给青蛙吃。其实他不知道，我是想存多一些三叶草，给小青蛙买旅行装备和家具。

● 《旅行青蛙》商城界面，可以用三叶草购买食物、材料等。图源：游戏截图

现在这款游戏要停运了，我们没告诉儿子，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说。

看到我难过那天，孩子爸爸认真地问我，要不要把这款游戏买下来运营。

我真的想过。但没有游戏运营经验，自己运营不太现实，但我是做金融投资的，可以找到灵犀公司的人，问问是否有众筹的可能性。如果不行，也可以帮忙找找接手的公司，想好一套收益方式，和对方谈，拿出实际的东西。我还在设想怎么说服对方。

我现在组织了人，在社交平台上征集签名，想发给日本官方和灵犀。短短两天，签名数就已经破千了，我们的目标是破万。前不久，我还和灵犀内部的人接触过，负责过《旅行青蛙》项目的人告诉我，他也不想放弃这款游戏。

一位知名游戏公司的资深从业者看到我们做的事，给我们写了一份接近二十页的文档，包含了一些建议步骤，告诉我们如何争取让游戏留下来。

我不会轻易放弃《旅行青蛙》，它已经像我的一日三餐。就算最后保不下来，我想做的事情还是要做。因为除了上班下班工作赚钱之外，人还需要有些其他东西支撑，而这些东西恰恰是钱买不到的。

我像旅行青蛙一样旅行，遇到了我的恋人

Alin,养蛙八年

《旅行青蛙》我最先是玩日本版，中国版一发布了，我就开始玩了。我养的青蛙名字很简单，叫小蛙。

在此之前，我玩过对抗性很强的游戏，发现自己并不喜欢。《旅行青蛙》很简单，收收三叶草，打包行李，你只能默默去观察和陪伴这只青蛙。

我经常收到小蛙给我寄的明信片，都是我很熟悉的景点。它就像一个真实的朋友，在远方给我们寄明信片，把这种喜悦、好的风景分享给我。

我本身就是一个很爱旅行的人。大学毕业工作后，刚好是《旅行青蛙》出中国版的时候，我有了更多存款，经济独立了，有时背起一个包就一个人出发。我觉得小蛙是一个和我很像的朋友——我们都是“背包客”。

所以看到小蛙旅行寄来的明信片，总有种联系感。2019年，我和朋友去长白山旅行，到了天池，看到湖泊非常蓝，阳光洒在积雪上，很明亮。我一下子想起来，就在几天前，小蛙给我寄来的明信片就是长白山，也是我当下看到的视角。

或许这个场景的插画师曾经也和我一样站在同样的地方。那一刻，我和小蛙，和插画师，都联系在了一起，这感觉挺奇妙的，就像在世界中发现了一个隐藏的“彩蛋”。

那以后，去旅行时，我会特意走一走小蛙寄来明信片中的地点。我不求刻意打卡，有时候去到一个地方前，会看看是否会经过小蛙曾经去过的地方。

当时有一张小蛙坐在大雁身上俯瞰湖泊的西北旅行照片吸引了我，我特意查了地点，刚好和我要去的地方顺路，我就安排了行程。到湖边的那一天，我飞了无人机，用同样的视角拍下了图片。

到现在为止，小蛙去过的地方我基本都去过了。也有一些我没有去到的地方。有一次在大理，因为行程安排来不及，我就拜托一个朋友帮我专门去拍了小蛙的同个机位。后来，他成为了我的恋人。

● 在大理那天，Alin拜托朋友帮她拍的照片。图源：游戏截图

小蛙还给了我一些启发。有时我看到小蛙寄回的明信片，和朋友很高兴的样子。我会想，小蛙其实也有我看不到的另一面，在家里，它有时候看书、做家具，或者发呆，很安静；但出门旅行时，它交到了很多好朋友。后来，我旅行的时候，会有意地在路上交朋友，很幸运，现在有了一批仍在保持联系的朋友，大家常常一起约着去下一个地方旅行。

知道《旅行青蛙》要停运的消息，我现在每次打开游戏心情都很复杂。小蛙就像我内心投射出来的一种状态，我羡慕它的自由自在，毕竟我每次旅行都要请假；也羡慕它活得更轻松，这是我对自己的一种期望。

我想我不会再去玩同样的游戏。对我来说，再养一只青蛙，它也不是我原来养的那只小蛙了。至于网上有人讨论、设想的其他版本，如果发布，我应该也不会再玩了。万一我投入的这些情感再次被清零了，我不想重新经历一次难过。

我想起我曾去了甘肃阳关，我找到了小蛙明信片中的角度，却唯独少了一个亭子，工作人员告诉我，亭子年久失修，维修成本很高，就拆掉了。我觉得这也和《旅行青蛙》的处境很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永存。

● 在阳关，Alin发现，小蛙照片中的亭子被拆除了。 图源：游戏截图

青蛙不再旅行后，我或许可以替青蛙看世界

殷庆霄，大三学生，养蛙五年

我是从高中开始玩《旅行青蛙》的。那会，它成了我枯燥高中生活的一点光亮。它给我寄来的每一张风景， 我都会好好地看。它一直陪我进入了大学。

9月8日晚上，知道游戏要关停的消息，我很着急，马上点开游戏，到图册里保存下青蛙给我寄来的明信片。那天晚上，我保存了三百多张照片。

就像人闻到某种气味，会回到某个过去的场景。看到这些保存下的图片，很多时候我能回想起最初看到图片的场景和心情。

比如有一张森林木屋的照片，一看到我就觉得有点印象，仔细看才想起来，我高中时自己照着画过。我的思绪立马被拉回当时坐在教室的那种心情。我记得那会儿，我特别想住进这个木屋里，就一边画一边想，如果我做梦的话，希望可以住在这样的屋子里。

● 森林木屋。图源：游戏截图

其实，刚开始接触《旅行青蛙》，我有点不习惯。很多游戏都会想办法留住你，让你不断地去玩，但它不是。你给青蛙收三叶草、买东西、准备好行李之后，它就出门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它回来。

高中玩的时候，我比较着急，总想着多收一点三叶草，多看看它有没有回来。等到大学就慢慢不着急了，想起来的时候就打开看一眼。它的时间一直是慢慢流动的，你不会觉得它在催促你。

我很喜欢里面的一些小细节。比如青蛙出门的时候，房子里的灯是关着的，等它回来了，灯又会亮起来。刚开始庭院里的东西是不会动的，后来有一天，我发现水开始流动，叶子会晃，季节也会跟着现实发生变化。

每一次发现这些变化，我都会觉得很惊喜。它慢慢变得越来越像另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一个我能够接触到的、有青蛙和朋友们在里面生活的环境。

看到它去了很多地方，交到了新的朋友，有时候我会觉得很欣慰。我一直觉得，它的生活不是围绕着我展开的，它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朋友，也有自己更广阔的天地。这件事其实也给了我一些远方的想象和勇气。在我没有办法出发的时候，我看到它一直在前进。

现在翻看我保存的那些照片时，我才意识到，原来我和小蛙已经一起经历了这么长的时间。它陪着我从高中走到了大学，越看这些照片，我就越舍不得《旅行青蛙》。

我想起高中时，在学校玩不了手机，我妈妈就用青蛙的图片定制了一个写字垫板，正面是庭院，背面是青蛙的家。学习压力大的时候，我看着这块板子，心情也会跟着放松下来。

● 殷庆霄高中时，收到的写字垫板。图源：游戏截图

到了大学，我总会想起一张青蛙和紫藤花的合影。因为我家附近有一座天桥，上面栽满了紫藤花，我小时候经常会在上面和家人一起散步。那时候我还没有上大学，生活比较无忧无虑，对很多事情都带着一种美好的幻想。

● 紫藤花。图源：游戏截图

现在，这种感觉慢慢少了一些。我会迷茫，也会觉得生活有很多压力，比如不喜欢现在的专业，对实习感到疲倦。可是重新看到以前小蛙寄来的照片，我又会想起当时的自己。

如果以后这款游戏真的消失了，我的生活可能不会发生什么明显的改变。但我觉得，青蛙陪伴我的这几年，已经构成了我记忆里的一部分。就像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即使它后来不在了，它曾经存在过的那一部分，也不会轻易消失。

我现在还会继续玩，直到它结束的那一天。但可能会比以前更轻松一点。以前攒三叶草，可能是为了给它买家具、买东西；现在就没有必要攒着了。就把剩下的东西用掉，好像在陪它走完最后一段路。

青蛙原本一直在替我去看世界。以后它不再旅行了，也许我可以继续替它看看。

封面来源： 受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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