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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人世间迎来最美的季节。这最美,不是那澄净的天空,不是那斑斓的山色,而是把你我包裹在其中的香气,那独属桂花的香。大千世界,有香的花不少,但又有哪种花香能把这样一座超大城市没有缝隙地罩在其中呢?在上海,看不到天似穹庐,但桂花的香气却是真正地笼盖四野,所以牡丹是“国色”,桂花才是“天香”。事实上,古人确实用“天香”来形容桂花。宋之问写灵隐寺的桂花:“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说桂花是天香,还离不开月。桂与月的缘分,大约是天、地、神、人最古老的链接。神话说“月中有桂,树创随合”,嫦娥广寒宫边,那棵被吴刚终年砍伐的桂树,年年顺着月光,把香气送到人间。这个季节,香是月华的配方。杨万里说:“不是人间种,移从月胁来。广寒香一点,吹得满山开。”白居易“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把寻桂子当作江南最难忘的事。我也曾在皖南的秋夜里追寻桂花的香。月光如水,桂影婆娑,香气从树梢漫下来,裹着山间的雾气。那一刻,忽然懂了古人说的“闻木樨花香否”——那不是简单的嗅觉,而是一种对天地清气的感知。女儿生在皖南,跟我一样酷爱桂花,“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是她的社交符号。
人们爱桂,爱它的香,也爱它的品格和寓意。屈原在《九歌》《离骚》里把桂与椒、蕙、茝这些香草并列,当作高洁的象征。后来汉武帝破南越,在上林苑植桂百株,借桂香招引隐士,也招引自己内心那点远离尘嚣的念想。这些其实原本都是樟科的肉桂,不是桂花的桂,却在文化意象上一脉相承,到桂花身上来了个集大成。到了唐代,“折桂”成了登科及第的代称。“蟾宫折桂”四个字更是把月宫、桂花与仕途紧紧绑在了一起——仿佛只要摘得那枝月中的桂,人间的功名也就有了着落。温庭筠写“犹喜故人先折桂,自怜羁客尚飘蓬”,把个人的落魄与友人的得意,都系在这一枝桂花上。仕与隐、高洁与富贵,这两个对立的理念,竟然都能在那碎碎念的桂花里面找到安顿。
桂花的香,是能入药也能入诗的。李清照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把桂花推为花中魁首。而她自己,也被奉为新时代的桂花花神。李清照不屑于那些靠颜色争艳的花,独爱桂花“风度精神如彦辅,大鲜明”的气质。“彦辅”是《世说新语》里的西晋名士乐广。李清照把桂花比作这样的人,赞它不张扬、不媚俗。桂花的清雅是毋庸置疑的,可是我认为,桂花最动人的,大约还是它和人间烟火的纠缠。杭州的糖桂花、苏州的桂花糕、南京的桂花鸭,还有江南古镇处处都能看到的桂花蜜——蜂蜜直接泡新鲜的桂花,以及那杯要等桂花开了才酿的桂花酒,都是把天上的香,落进了人间的碗。最可爱的是山野里的那些村民,城市里的那些居民,每到秋天,桂花香里,总有人用篮、用盆、用布,放在桂花树下,摇落桂花如金星坠地。他们不是为了折桂,也不是为了写诗,只是想把这点香气,收进玻璃罐,收进日子,收进漫长的冬天里。
说来说去,什么是桂花的香?说“香之中又有香,香之外更有香”,简直是循环解释。文字实在有限,可以摹形,可以拟声,可以倾诉复杂的感情,就是不能描摹香,尤其是桂花的香。当代诗人林在勇写道:“风露一清秋暑气,身心渐染桂花香。”人这一生,总在寻找一些能安放心灵的香气。所谓幸福,不过是这一刻,你闻到了桂香,而风,刚好吹过。
原标题:《夜读|韩可胜:八月桂花,自是花中第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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