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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苏州,寒山。
一个女子正盯着花丛中的一只蝴蝶。她不是在欣赏,而是在数它翅膀上的斑点。左边几个?右边几个?斑纹是什么形状?翅脉如何走向?她一一画了下来。下一只,黑底白斑;再下一只,橙底黑点……每一只都不一样。她画了一只又一只。
这名女子叫文俶(1595—1634),文徵明的玄孙女,嫁入苏州寒山赵氏,与丈夫赵均隐居山林。按常理,她该画画兰花、写写小楷,做一个体面的闺秀。但她却跑去画小虫、蝴蝶、螳螂、草木,画一切她感兴趣的东西,让中国绘画出现了一条通往博物学的岔路。
闺阁画家的另类道路
时人常以“独绝”二字盛赞文俶。文俶的“独绝”,就绝在她走了一条同时代女性画家很少走的路。同时代闺秀画家大多以摹古为主,师承家学,难以突破创新。文俶偏偏不摹古,她写生。
她观察能力强,写生功底深厚,作品摹写性情,鲜妍生动,对动植物形态的描绘合乎生物特征。平日居家偶见奇花异草、小虫怪蝶,即信笔点染,作品既充满生动之趣,亦有“花草皆可识其名、察其寒暑朝暮之态”的严谨之风。这种“可识其名”的精确性,在当时的绘画中几乎找不到第二个例子。
文俶流传后世的作品中,尤以《金石昆虫草木状》最为著名。
从万历四十五年(1617)到泰昌元年(1620),文俶历时三年多,以明代《本草品汇精要》为底本,绘制了这部彩绘稿本。全书27卷,含图1316幅,涵盖金石、草、木、兽、禽、虫、果、菜、米谷等各大类1070余种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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鲎
从规模和体例看,《金石昆虫草木状》已不是普通的画集,而是一部有分类、有体系、有规模的图像百科全书。它打破了古代闺阁绘画随性涂抹的局限,代之以系统又细密的案头工作。其分类框架与传统本草著作一脉相承,但呈现方式有显著差异。
第一,图像的独立性。传统本草图是文字的附庸,服务于药物识别的实用目的。而《金石昆虫草木状》中图像占据绝对主体。这意味着它的首要功能不是“查药”,而是“观物”。在这里,审美与认知取代了药用,成为第一驱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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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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峡州蜂子
第二,观察的实证性。文俶并非简单临摹前人图谱。与内府藏本对照可以发现,书中带有二度创作的痕迹。对金石古物、珊瑚灵芝等舍弃本草旧稿,代之以家藏珍玩;绘花草昆虫则基于对实物的观察。换言之,文俶不是简单地临摹前人图谱,而是在用自己的眼睛去验证、去修正、去补充。这种“相信自己的眼睛胜过相信前人的画谱”的态度,离科学精神只有一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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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地人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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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不留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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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地人参
第三,范畴的扩展。除了传统本草的草木虫鱼,《金石昆虫草木状》还纳入了金石、冶炼制造等内容,甚至包括鲎等海洋生物。书名源自晋代嵇含的《南方草木状》,“状”字既表示形态状貌,也带有讲陈、描述之意。文俶绘制此书,是在向一种古老的博物学传统致敬。她的方法是采摭典籍中的生物,按词条一一列举、白描,并努力建构自然界的谱系。这份试图将天下万物纳入笔端、为其立传的雄心,与欧洲17世纪博物学家建立普遍知识体系的冲动,有着深层的精神同构性。
25只蝴蝶的科学写真
如果说《金石昆虫草木状》是文俶博物学实践的“正史”,那《蝴蝶蜻蜓花石图》就是她的“现场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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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俶《蝴蝶蜻蜓花石图》卷 广州艺术博物院藏
这幅近三米长的画卷中,25只蝴蝶又1只蜻蜓交错飞舞、动静相宜。画中可见工笔绘出的鸭跖草、石竹、萱花、大滨菊与竹枝,以及以没骨写成的各式野草与紫菊。而空中翩飞的25只蝴蝶,每一只的纹彩和姿态都不重复。她用干笔一点点擦出蝶翅上的鳞粉,翅脉细如发丝,连停在花上时腿部的抓握姿态,翅膀是微微闭合还是完全平展,都被画得毫厘不差。
文俶笔下的蝴蝶,已经具备了物种级别的区分度。可辨识出丝带凤蝶、矍眼蝶、红灰蝶、碧凤蝶、灰褐蛱蝶、宽边黄粉蝶、小眉眼蝶等不同种类。也就是说,她描绘的不是蝴蝶的共相,而是具体一种蝴蝶的殊相。其精确程度已远远超出了传统花鸟画“写生”的范畴,标志着认知方式的根本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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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俶《秋花蛱蝶图》(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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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俶《写生花蝶图》卷(局部)
如果说《蝴蝶蜻蜓花石图》的蝴蝶还可以用“工笔精细”来解释,那么文俶描绘昆虫的方式,则完全超出了传统绘画的逻辑。
她画蜣螂,画出了标准的“三视图”。上方侧面图能看清蜣螂方正黑亮的硬壳和粗壮的锯齿足;左下展露的是腹面,层层叠叠的腹部环纹肌理一览无余;右下则是严谨的背面正视图,鞘翅严丝合缝,笔直的中线如刀裁一般。正、背、侧三个标准视角的并置呈现是现代工程制图和生物图鉴的基本方法,其目的是通过多个视角的叠加,获得对物体三维结构的完整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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蜣螂
中国传统绘画采用散点透视,追求的是“以大观小”的空间意识和“气韵生动”的生命感,而非结构的精确性。“三视图”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概念,而这种多视角观察的冲动,正是博物学认知的核心特征。博物学家不满足于从一个角度认识对象,他们要绕到后面、翻到底部、观察不同状态。其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尽可能全面、精确地认识物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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鲎
此外,文俶画植物多采用“全株图”的形式,从根部到顶端,整株完整呈现,包括根、茎、叶、花、果各个部分。这与传统花鸟画折枝构图的美学选择亦形成鲜明对比。折枝取的是姿态最美的一段,讲究的是画意;而全株图取的是植物的完整形态,追求的是信息的完备性。
在这个意义上,文俶的绘画正在“艺术”之外,逐步靠近“知识”的维度。
晚明的博物学语境
文俶并非孤例。晚明的中国,正有一股务实的认知冲动在悄然生长。那时候中国有一批人在做类似的事:李时珍在写《本草纲目》,宋应星在记录《天工开物》,王徵在钻研机械与物理。那不是西方科学传入的被动结果,而是中国士人自己萌生出的一种冲动:想知道世界到底有什么,想知道每样东西叫什么、长什么样、有什么用。
文俶是这股大潮里的一条小支流。只是别人用文字记,她用画笔记。别人写“某某蝶,白底墨斑、翅根处点红,喜栖花”,她直接把那只蝴蝶的形态画下来,甚至数出翅脉。
那么,在晚明这股博物思潮中,为什么是文俶,走到了最接近科学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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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俶《春蚕食叶图》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答案可能恰恰在于她是女性。在中国传统社会里,女子不能参加科举,不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所以她们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格物不是为了求道。这固然是一种压迫,但也意外地带来了某种自由:她们的知识活动可以不受功利目的的束缚,可以纯粹出于兴趣和好奇。
当然,文俶的特殊性不止于性别。她的家学渊源给了她扎实的绘画训练和典籍资源。但同样家学深厚的闺秀,画的是梅兰竹菊,不是翅脉斑点。真正让她走上博物之路的,或许是那种没有功利目的的、纯粹的、出于热爱的“为知识而知识”的认知冲动。这种冲动异常自由而可贵,最接近科学精神的源头。
文俶的画在当时就备受追捧,“尺幅片纸,人争宝之”,求画的人络绎不绝,还有许多闺秀纷纷来拜她为师。这位明代女性画家的作品在文人士大夫和闺阁中同时流传。
明末名士钱谦益盛赞文俶:“点染写生,自出新意,画家以为本朝独绝。”隔了一百年,清代张庚感叹:“吴中闺秀,工丹青者,三百年来,推文俶为独绝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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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独绝”两个字,细细想来却带着几分悲凉。这既是在夸她天赋卓绝,也道出了后继无人的现实。她开了个头,也收了弟子,但死后,那条追求极致形似的博物学画路,终究还是断了。
中国画最终选择了文人画的路——写意、抒情、言志。自元代文人画兴起以来,“神似”与“形似”之间有着明确的价值高下。神似为上,形似为下;写意为高,工笔为低。苏轼那句“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成为后世文人的金科玉律。画得像,被认为是“匠气”。在这一价值体系中,文俶的精确描绘不仅不是优点,反而是“不够高级”的证明。她的画可以被称赞“精工”“娟丽”“细腻”,但永远不会被评为“逸品”“神品”。当她所追求的“真”在文人画的话语里被视为低层次的存在时,谁还会沿着精确描绘的道路继续走下去呢?
“神似”高于“形似”,“意境”高于“细节”。我们最终选择了诗意,放弃了好奇。
这很难说是好是坏。但有时候看文俶的《金石昆虫草木状》,我忍不住会想:如果当年,我们沿着她的路走下去,今天又会是什么样子?
当然,历史没有如果。
(作者为上海商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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