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文史 | 黄宗羲笔下的云雾茶事与庐山镜像

作者：辛会珍 编辑：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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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发于2026年9月6日《九江日报·长江周刊》，总第1080期，经作者授权转发。

如今我们溯源中国十大名茶之一的庐山云雾茶，目光往往只停留在历代茶经茶谱的氤氲茶韵里，试图从中寻得一二鳞爪，却少有人会将视线投向那位留世《明儒学案》的道统大儒——黄宗羲。

即便有人想起他，想到的也多是早年散财募兵、以游侠自任，晚年著书立说、以道统自居的铮铮铁骨，很难将他与一盏清茶联系起来——难不成，这位“海涵地负”的儒宗也有茶经茶谱传世？”

你还别不信，还真有。

那年他还是个游侠，游历庐山，行至五老峰白石庵，耐心地听老僧一心聊起山里的“茶计”：“这山里不长别的庄稼，大家的吃穿全靠茶。”一心指着矮小的茶树说：这儿地寒土薄，茶树长不高，顶多一尺来高。种上五六年，枝条老了就不发芽，得狠心砍掉老枝，等它重新抽芽。而那些长在云雾最深、海拔最高的茶树，做出的茶便是闻名遐迩的“云雾茶”。

你看，是不是有云雾茶。

种茶·台刈

老僧的娓娓道来，令黄宗羲频频颔首。这位大学问家想起当年白居易谪居庐山草堂，便是以茶为业——白公有诗云：“架岩结茅宇，劇壑开茶园。”他不禁感叹：看来“茶圃为产业”，在庐山自古有之，诚非虚语。

尤为难得的是，黄宗羲记录这次云雾茶事，无意间为后世留下了茶树养护技艺的关键细节。他记载的老僧语“梗老无芽，则须伐去，俟其再蘖”，被现代茶学认定为中国关于茶树“台刈”修剪法的最早文献记载之一。此法即将衰老的茶树于根颈处削去一截，断其旧念，促其重新萌发新枝新叶。

这一记载意味深长。它意味着，庐山云雾茶之所以成名，绝非仅靠“高山云雾”的天赐，更赖于“台刈复壮”的人功。早在三百多年前，庐山僧俗便已摸索出这套科学的种植逻辑。而这般“绝活”，若非黄宗羲这般兼具“经世致用”之志与格物致知之眼的行家亲历询问，而这般“绝活”，正因为黄宗羲问得早、记得真，才未被后来的时光冲刷殆尽，反而成了中国茶学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茶 图源：《植物名宝图考》

制茶·品泉

顺治十七年（1660）八月，黄宗羲乘船顺富春江而下，入鄱阳湖，登临庐山。直至十月，方顺长江东下，经芜湖转道南京、镇江，而后返回浙江。历时三月，他完成了一次详尽探微的游历：山川、飞瀑、流泉、石滩、峭崖、怪雨、奇云，乃至前人游记中甚少着墨的九江关、温泉，以及直接点名的庐山云雾茶，皆在他笔下熠熠生辉，当年即成《匡庐游录》与《匡庐行脚诗》。

而在这煌煌游记的背后，还藏着一个极关键的细节：就在登庐山前的那个春天，他刚刚在故乡余姚，亲手完成了那一年的春茶制作。正因有着这番实操阅历，当他与庐山老僧谈及云雾茶时，便绝非文人墨客的隔靴搔痒，而是内行看门道的真知灼见——黄宗羲本人，就是一位深谙茶理的制茶高手。

他在《制新茶（庚子）》中写道：

檐溜松风方扫尽，轻阴正是采茶天。

相邀直上孤峰顶，出市俱争谷雨前。

两筥东西分梗叶，一灯儿女共团圆。

炒青已到更阑后，犹试新烹瀑布泉。

这首诗为我们白描了一幅生动的明末茶事风俗画。从“轻阴采茶”的天气择取，到“孤峰顶”上抢摘“谷雨前”的鲜叶，再到“分梗叶”时一家人灯下的精细筛选，直至“更阑后”深夜炒青的忙碌——诗意流转，动静腾挪，无不跃然纸上。最后，以瀑布泉烹煮新茶作结。当沸水注入茶盏的那一刻，制茶人数月来的辛劳与丰收的满足，尽在这一抹清芬之中。

在家乡惯用瀑布泉烹茶，到了庐山，黄宗羲当然要去拜谒那处名动天下的“天下第一泉”——谷帘泉。 他深谙茶艺，更是陆羽《茶经》的隔代“知音”。我甚至私心想着，他或许是陆羽之后，真正将云雾茶与天下第一泉进行完美配比、身体力行的第一人。毕竟，唯有真正懂茶的人，才配得上喝这杯水。

如果说《制新茶》是一幅充满烟火气的风俗画，那么《谷帘泉》则是一次直指人心的灵魂拷问。 这首诗通篇未着一个“茶”字，却句句关乎茶之品格；看似在怀想天下，实则是在审判自己。

生不匡时死不坚，蓬松鹤影落岩前。

自惭人物居中下，也饮庐山第一泉。

生不能匡扶社稷，死未能保全大节。 诗中论及生死，字字沉痛。这次庐山之行，他总是在每一处风景里，照见自己的本心。明亡之际，他曾散财募兵、身历九死；而就在他出行庐山的前一年（1659年），永历帝流亡缅甸，郑成功与张煌言北伐南京功败垂成，抗清事业真正走到了穷途末路。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黄宗羲深感故国难复，连“生死大节”亦未敢轻易自居。他以“生不匡时死不坚”自贬，自居于“人物”之中下等。然而，正是这份清醒的自惭，让他对“庐山第一泉”的品鉴超越了口腹之欲，上升为一种道德与审美的双重确证——一个自嘲未能力挽狂澜、只配位列中下的谦卑灵魂，此刻正伫立在庐山绝壁之前，喝下了这口千年的甘冽，以此洗涤那满身的箭镞刀痕与无处安放的家国之痛。

懂茶、懂水、更懂自己。 这一刻，黄宗羲完成了对自我的审判，也完成了对茶道的致敬。

庐山谷廉泉 作者2018年6月10日摄

茶语·寄情

茶叶，如今是“开门七件事”之一，与柴米油盐无异，是百姓须臾不离的日常。然而，茶又不似寻常物事，它既能解渴疗疾，又能悦目赏心，既俗且雅，亦文亦野，自出现之日起便长期占据文人案头，成为“文以载道”的绝佳载体。

庐山云雾茶产于赣北名山，长江和鄱阳湖环绕，峰峦叠翠，峡谷幽深，终年云雾缭绕。正所谓“高山云雾出好茶”，漫长的雾日、悬殊的昼夜温差，使得茶树萌发较晚。芽叶久经云雾浸淫，吸尽天地精华，遂成兼具幽香与刚劲的独特品格，历来备受推崇。

黄宗羲游庐山虽在明清鼎革之际，然九江府早已是江西贡茶重镇。据清档记载，九江府岁贡茶芽常居全省之冠。这足以证明，黄宗羲当年在白石庵听老僧所言“山中无别产，衣食取办于茶”，绝非虚言。我想，黄宗羲游罢庐山，行囊中定然装满了云雾茶。他是个“茶不离口”的人，甚至他的家人，也在他的熏陶下学会了品茶、惜茶。

庐山之行数年后，又是一年春茶时节。已是垂暮之年的黄宗羲，在灯下亲手封好新制的茶叶，寄给远方的第四女。他在《寄新茶与第四女》中写道：

新茶自瀑岭，因汝喜宵吟。

月下松风急，小斋暮雨深。

句残灯落蕊，更尽鸟移林。

竹火犹明灭，谁人知此心。

这哪里是茶？这是父亲对女儿的懂得——“因汝喜宵吟”。他知道小女儿喜欢在夜里吟诗，所以寄去最能清心提神的新茶。在“竹火明灭”的摇曳光影中，在“月下松风”的深夜，那一盏茶汤里，藏着的正是他“茶以言表”的父爱。

庐山之行后，那片云雾与松风便深深烙印在黄宗羲的生命里。他在家乡品茗忆旧，茶烟袅袅中，庐山的影子总是挥之不去。

一如四年后那个寒冷的冬日，五老峰的积雪竟飘进了他思念挚友汪魏美的梦境。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魂牵梦绕的地方，于是提笔写下：“湖上游踪已数年，梦中相遇在开先。”他在诗后郑重自注：“梦同魏美在匡庐开先寺话旧。”

庐山之游后，黄宗羲三十年内除了去过离家不远的黄山再无远游。 仿佛他已在那次庐山旅程中吸尽了天地精华，足以滋养此后三十年的孤寂与著述。

梦里，故人总似少年模样，庐山依旧云雾飘渺。他们在开先寺的寒灯下对坐品茗，茶烟升起处，仿佛山河未破，岁月未老。可一旦醒来，枕边唯有清泪与虚空。眼前是“湖海故人将尽矣”的悲凉，身后，是回望亦苍茫的故国与故人。

黄宗羲像 来源：《西潮与新潮— 蒋梦麟回忆录 （插图珍藏本）》

庐山･回响

黄宗羲（1610–1695），字太冲，号梨洲，浙江馀姚人。明亡后随鲁王抗清，建“世忠营”，授左副都御史。兵败后隐居著述，开清代浙东史学之宗，与顾炎武、王夫之并称“明末三大儒”。其《明儒学案》《明文海》及《匡庐游录》等著作中，多有涉及九江及庐山人文之记述。

黄宗羲一生仅此一次走进庐山。此行恰发生在抗清事业与个人命运的双重转折点上——眼见故国难复、旧友凋零，他内心的复杂无以言表。晚年在《自题》中，黄宗羲将自己一生划为三段：“初锢之为党人，继指之为游侠，终厕之于儒林。”“游侠”即明亡后长期抗清和流亡生涯，“儒林”指五十岁后致力于历史反思和思想批判。庐山之行恰逢其游侠和儒林分界岭。

正是在这座存续千年的人文圣山中，他以一种近乎“神圣告别仪式”般的平静心态，辞别了长达十余年的“游侠”生涯。庐山在涤汰了他胸中的不平之气，为梨洲接下来的著述生涯作好了思想准备。自此，他笔下的文字不再仅是苍凉悲壮的呐喊，而转为一种瘦硬冷峭的审视。他在五老峰的云雾与松风里，完成了自我的审判与救赎：

五老峰顶万松坪同阎古古夜话限韵·其一（庚子）

身滨十死不言危，天下名山尚好奇。

相遇青莲飞瀑地，正当黄叶寄风时。

閒云野鹤常无定，箭镞刀痕尚在肌。

同是天涯流落客，不须重与说分离。

“不须重与说分离”——对友人如是，对庐山亦如是。 黄宗羲将那个在刀光剑影中求索的游侠，永远留在了这片山水之间。从此，他卸下千斤重担，一身轻盈，大踏步走向了以笔墨赓续文明的大儒黄梨洲的世界。

而那杯曾在开先寺寒灯下、在瀑岭松风中陪伴过他的庐山云雾茶，也终化作笔底波澜，成为了他留给后世最温润的余香。

1928年庐山导游中节录的《匡庐游录》 图源《庐山导游》

【参考文献】：

〔明〕黄宗羲：《黄宗羲全集》，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年。

〔唐〕白居易：《白氏长庆集》卷七《香炉峰下新置草堂即事咏怀题于石上》，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陈祖樱、朱自振编：《中国茶叶历史资料选辑》，北京：农业出版社，1981年。

【作者简介】

辛会珍，女，山西临汾人，生于1969年，中国船舶集团公司第七〇七研究所退休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