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自诩公正，也并不勇敢

看完我那篇《》后，有位朋友私下跟我说，其实他的想法跟我不无相似之处，但不敢这么写，毕竟在舆论一边倒的情况下，这无异于“天上下刀子，用手接”，“你确实太勇了，心平气和地接受风暴吧”。

风暴，当然我也早有预料，但还是比预料的更猛烈。除了评论区里形形色色的批评（我都是自动精选的），还有私信来骂我的，更多人愤而离去——不到一天时间，取关人数就超过了平常一个月新增的关注数。

也只有同道中人，才会说我“勇敢”，对不同意见的人来说，看到我独持异议只会徒增反感，讽刺我刻意标新立异还算轻的，更多的则斥责我是为了流量，仿佛这样有多大利益可图似的。

挨骂我倒也挨惯了，只是有一点我颇为遗憾：不管我怎么写，从评论区的反应看，大多数人看来只在乎站队，于是与他们不合的观点，就被怀疑是在“洗白”，进而质疑我屁股究竟坐在哪儿。

这么看来，他们对我似乎有一种期待，把评论者看作是法官一样，必须不偏不倚地对当事人做出公平的审判，那怎样才叫“公平”？不好意思，恰好就是符合他们自己道德观的那种。显然，我让他们失望了，因为在他们眼里，我偏向了不该偏向的一方。

其实对我来说，站队毫无意义，我既不是这场纷争的任何当事方，也不是哪一方的律师，更不是法官，我从未自诩公正，也并不勇敢，我只是想说出我认为值得一说的观点——不怕得罪人地说，在我心目中，表达观点比迎合读者更为重要。

我写的毕竟是社会评论，我真正在意的甚至都不是事件本身的是非对错，而是围观者的反应——为什么公众对那位女事主如此反感？为什么这次连许多女性都不支持她捍卫身体主权的做法？诚然，她表现出不同寻常的强烈反应，但为什么那么多人潜意识里都觉得“碰到女性身体没什么了不起的”？

这次也有人质问我，如果是我儿子遇到这样的事会怎样。那首先我作为家长肯定会致歉，毕竟是孩子碰到对方 ；其次也会告诉他，这不是在家里，在外要注意行为举止别影响到他人。那这事也就过了。

我认为， 在公共空间里，无论碰到谁，是男是女，说声对不起是很应该的， 但现实是：我们社会在公共交往中，并没有这样的共识。

那位4岁男孩的妈妈在护犊心切时辱骂的那句 “你那屁股是什么做的摸不得”，固然是完全不尊重对方的身体边界，但也在无意中道出了我们这个社会默认的现实，那意思是：人来人往的公共空间里，谁还没被碰过？又有谁是碰不得的？

在国内，一个19岁又长得不难看的女性，身体没被人碰过几乎是不可能的，所有人也都对此习以为常。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对侵犯他人身体边界完全没意识，连“我不小心”都懒得说，如果你坚持追责，别人反倒觉得你太矫情了：“碰一下而已，你又没少块肉，至于吗？”

在一个“身体边界”的概念都尚未进入公共视野和日常讨论的地方，他人的身体并没有一道隐形的权利红线守护，而是一片攻防的模糊地带。尽管很多女性对于自己身体被触碰相当不适乃至恶心，但面对别人有意无意的来一下，你翻脸也不是，不翻脸也不是。

到后来，就像我一位女性朋友说的，“平时哪怕有人蹭到，我能感觉到是故意的，但他们一律是装死的。能说什么呢？都忍了。”她感叹：“公共空间好像默认就是按男性的舒适度来分配的。”

确实如此。如果你仔细观察一下会发现，在我们的公共场所，经常有一些男性大喇喇坐在那儿，占的远超过一个人的座位，完全不在意邻座的感受，而女性很少这样，往往即便自己的空间被侵入也只能忍气吞声。

这是我们社会互动的一个缩影：强横者即便 侵犯他人空间，什么事都没有，被侵犯者反倒得收缩自己的活动空间，委曲求全，自行消化情绪，而对方甚至都没意识到你忍让了。根本就没有进入意识层面的行为，改变又从何说起？

所谓公共空间，原本就是服务于所有人的，越是拥挤、混杂的场所，才越需要人与人交往时要有明确的身体边界，无论有意还是无意，碰到别人就得道歉，而不是默认别人就该忍让。这种自己可以肆意而行，而要求他人让渡自己权利来维持的“和谐”，不但是不公的，从长远来看也是不可持续的。

然而，当新一代人不再选择一味忍让，而是激烈反应时，矛盾就爆发了。现实证明，公众此时并不是代入去理解女性对身体被冒犯时的感受，而是认为她应该像以前那样选择忍让。

本来，这可以成为一次很好的契机，让一个小男孩为自己的行为造成他人不快而道歉，学会尊重他人的身体边界，然而人们普遍觉得孩子享有无条件豁免权，其结果，女性的身体感受在舆论风暴中成了无人在意的盲区，完全没有进入反思的层面，社会意识就此可以继续维持超稳定状态。

这诚然是个茶杯里的风波，但如果它能像试纸一样测出社会心态，那它就具备了超出事件本身的意义。因此，我无意评判事件中谁是谁非，因为我在意的是一个借由此事看到的更为抽象层面的问题。

当然，我也知道，大部分人对此其实都不感兴趣，留言里就有不少人讽刺我“强行拔高”，认定我扯那么多理论，还不是为了给女事主洗白？如果你只看到站队，那老实说，确实理解不了。

但对我来说，思考的乐趣，正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