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春深锁二乔”——杜牧《赤壁》英译互鉴

杜牧，字牧之，号樊川居士，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宰相杜佑之孙。太和二年（828）进士，同年登“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制科。历校书郎、监察御史，出为黄、池、睦诸州刺史，后入朝任中书舍人。胸怀经世谋略，曾注解《孙子》。诗风俊爽峭健，尤擅七绝；咏史借古鉴今，议论卓异；亦多江南写景、羁旅赠别之作。与李商隐并称“小李杜”，为晚唐诗歌代表人物。

创作背景：杜牧任职黄州时，登临赤壁古战场，见到古战场遗物，有感于赤壁之战的历史兴亡，写下这首咏史怀古诗。

1 赤壁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校】铜雀：铜雀台；二乔：大乔、小乔，东吴贵女。

我们先来看看美国诗人宾纳的译本

《Red Cliff》

Red Cliff I find a broken halberd buried inthe sand,

Its iron not yet eaten away.

I scour and clean it, knowing it belonged

To men of an earlier day.

If the east wind had not helped Zhou Yu inhis fight,

The two Chiao ladies, beautiful and bright,

Would have been shut in Bronze SparrowTower’s spring.

（Bynner, W. (1929). The JadeMountain: A Chinese Anthology, Being Three Hundred Poems of the T'ang Dynasty.New York: Alfred A. Knopf, p.122.）

具体分析如下

优点：

一是，韵律与节奏的再创造：宾纳采用了英文诗歌常见的韵脚（如sand/land、fight/light），并保持了四行诗的整体节奏，读起来朗朗上口，符合英语读者的诗歌审美习惯，使译作本身具有独立的诗歌美感。

二是，意象的忠实传递：核心意象如“折戟沉沙”（a broken halberdburied in the sand）、“磨洗认前朝”（I scour and clean it,knowing it belonged to men of an earlier day）都被完整保留，且用词简洁、画面感强，让英语读者能直观感受到历史沧桑。

三是，历史典故的通俗化处理：原诗中的“周郎”“铜雀台”“二乔”等典故，宾纳用“ZhouYu”“Bronze Sparrow Tower”“twoChiao ladies”直译并辅以上下文暗示，虽未加注释，但通过“beautiful and bright”等修饰，使不熟悉中国历史的读者也能大致理解其悲剧意味。

可商榷之处：

首先，结构与诗体的改变：原诗是七言绝句，共四句，每句七个字，格式严谨。宾纳将其改为四行诗，但行内音节数不统一，且没有保留原诗的“起承转合”结构。特别是第二句“自将磨洗认前朝”被拆分为两行，破坏了原诗的紧凑感。

其次，“东风”典故的弱化：原诗中“东风”是关键的历史转折点，暗指赤壁之战中周瑜借东风火烧曹军。宾纳译为“If the east wind had not helped Zhou Yu in his fight”，虽然意思准确，但“fight”一词过于笼统，未能传达出“东风”在战争中的决定性作用，也失去了原诗中“借东风”的智谋色彩。

再次，“铜雀春深”的意境缺失：原诗“铜雀春深锁二乔”以“春深”烘托出铜雀台的华丽与幽闭，暗示二乔被囚禁的凄凉。宾纳译为“Would have been shut in Bronze Sparrow Tower’s spring”，将“spring”直接对应“春”，但英文读者难以体会“春深”所蕴含的时光流逝与命运悲凉，意境有所减损。

此外，人称与视角的转换：原诗是诗人“自将磨洗”的第一人称视角，宾纳译文中“Iscour and clean it”保留了这一视角，但后半部分“If the east wind hadnot helped Zhou Yu”转为客观陈述，与前半部分的个人体验略有脱节，削弱了原诗由“物”及“史”的情感连贯性。

总之，宾纳的译本在英文诗歌的韵律和意象传达上表现出色，能让英语读者感受到原诗的历史厚重感。但由于中英文诗歌体系的差异，他在结构、典故处理和意境营造上有所取舍，导致原诗的精妙之处未能完全呈现。

接下来，我们看看著名翻译家许渊冲的译本：

The Red Cliff

By Du Mu / Translated by Xu Yuanchong

We dig out broken halberds buried in thesand

And wash and rub these relics of an ancientwar.

Had the east wind refused General Zhou ahelping hand,

His foe'd have locked his fair wife onNorthern shore.

（许渊冲 译《唐诗一百五十首（汉英对照）》，，陕西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 135 页）

具体分析如下：

优点：

一是，叙事高度凝练，节奏明快：原诗四句，许译也保持四行，且每行音节数相对整齐，读起来铿锵有力。特别是首句“We dig out broken halberds buried in the sand”，用“dig out”替代“find”，动作感更强，更具现场感。

二是，历史背景的巧妙暗示：原诗中的“周郎”和“东风”是赤壁之战的关键。许译用“GeneralZhou”点明身份，用“east wind”直译东风，而“ancientwar”则直接点出这是历史战役，帮助不熟悉中国历史的读者快速进入情境。

三是，视角的转换更具普遍性：原诗是诗人“自将磨洗”的个人行为，许译改为“We digout...and wash”，将个人体验扩展为集体行为，使诗歌的抒情主体更具普遍性，也符合英文诗歌中“we”作为叙事主体的常见用法。

可商榷之处:

首先，“铜雀春深”的意境大幅简化：这是最明显的损失。原诗“铜雀春深锁二乔”中，“春深”二字不仅指季节，更暗含铜雀台的富丽堂皇与时光流逝的悲凉。许译“locked hisfair wife on Northern shore”只保留了“锁”和“北方”两个信息点，“春深”的意境完全消失，且“Northernshore”过于地理化，失去了“铜雀台”这一具体建筑意象的象征意义。

其次，“二乔”的复数含义丢失：原诗“二乔”指大乔、小乔两位美人，许译用“fairwife”（妻子）单数形式，虽便于押韵，但丢失了“二乔”并称的历史典故，也削弱了“铜雀台锁二乔”所暗示的两位女性同时被囚的悲剧性。

再次，“磨洗认前朝”的历史考证感弱化：原诗“自将磨洗认前朝”强调诗人通过磨洗兵器来辨认朝代，带有历史考证的意味。许译“wash and rub these relics of an ancient war”中，“relics of an ancient war”直接点明这是战争遗物，省略了“认”这一主动辨认的动作，使得诗人从“考证者”变成了“旁观者”，削弱了原诗中由“物”及“史”的思辨过程。

此外，“东风”的因果逻辑简化：原诗“东风不与周郎便”是一个假设句，强调“东风”是决定胜负的关键。许译“Had the east wind refusedGeneral Zhou a helping hand”保留了假设语气，但“a helping hand”这个短语过于口语化，弱化了“东风”作为自然力量与军事计谋结合的严肃性，略显轻巧

总之，许译在韵律、节奏和叙事效率上表现出色，但在文化意象的深度传递上有所取舍，“铜雀春深”的意境、“二乔”的复数含义以及“认前朝”的历史考证感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失。

绝知此事要躬行，笔者才疏学浅，不揣谫陋，斗胆试译此诗，向唐代诗人杜牧和所有翻译此诗的译者致敬！

Red Cliff

By DuMu (Tang Dynasty)

Translatedby Wang Yongli

Abroken halberd lies in sand, its iron not decayed;

Igrind and wash, to trace a vanished dynasty's face.

Hadthe east wind lent no favour to young General Zhou's array,

TwoQiao ladies would be locked in Bronze-Sparrow Tower in spring's shade.

笔者遵循信达雅、功能对等、以诗译诗，不增译，不漏译，不错译，押韵，隽永，力求准确呈现杜牧的意境和韵味。

当然，因水平有限，不足之处，敬请专家学者和读者批评指正。笔者愿意尽绵薄之力，为中华文化出海减少“文化折扣”做出点滴贡献。(王永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