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茶｜正定三碑里的隋唐五代

文｜绿茶

人们来正定，不是奔着隆兴寺的“倒坐观音”来，就是冲着“正定四塔”去，而那些默默静立的千年古碑，往往因其貌不扬、文字残损而被人冷落，我对碑刻、墓志向来兴趣浓厚，而“正定三碑”更让我着迷。正定的三座古碑，分别为隆兴寺内的“龙藏寺碑”、常山大剧院旁的“李宝臣纪功碑”和开元寺内的“安重荣德政碑”。这三座古碑经历着千年风雨，已漫漶不清，残破不堪，但这三块镌刻在石头上的鲜活史书，默默承载着隋唐五代正定乃至河北藩镇的军政变迁、民俗风貌及文脉流变。

龙藏寺碑

龙藏寺碑全称为“恒州刺史鄂国公为国劝造龙藏寺碑”，是中国现存最早的楷书碑刻，被誉为“楷书碑刻之祖”，亦被欧阳修收录进《集古录》中并赞曰：“字画遒劲，有欧虞之体”。

龙藏寺所在地恒州（今正定），地处太行山东麓、华北平原中部，自古便是连接南北、沟通东西的交通枢纽。太行八陉之一的井陉就在恒州，是重要的军事关卡，隋初为巩固统一局面，统治者在恒州驻紥重兵并委任亲信重臣镇守。

隋初（公元五八四年至五八八年间），镇守恒州的刺史鄂国公，后世文献多称为王孝仙，碑文中称之“太师、上柱国、大威公之世子，使持节、左威卫将军、上开府仪同三司、恒州诸军事、恒州刺史、鄂国公、金城王孝僊”，王孝僊就是王孝仙。

龙藏寺碑被公认为中国书法史上，南北朝不同书风传统的成功融合。南北朝时期，由于政治分裂与地域隔绝，南北方书法各自沿着不同的路径发展。隋统一南北后，南北书风得以融合，并且互相影响，形成全新的风格。龙藏寺碑既保持了北碑的刚劲有力，又吸收了南帖的温润精致，使得原本可能流于粗犷的北碑风格获得了文雅内敛的气质提升。

正定隆兴寺，是清代时的命名。隋代原寺叫龙藏寺，唐中宗神龙三年（七○七年），改名为龙兴寺；北宋开宝四年（九七一年）赵匡胤敕铸千手观音铜像，扩建寺院，龙兴寺迎来鼎盛；康熙四十九年（一七一○年），康熙帝巡幸正定，御笔题写匾额“敕建隆兴寺”，沿用至今。

李宝臣纪功碑

位于正定常山大剧院旁的“李宝臣纪功碑”，全称为“大唐清河郡王纪功载政之颂碑”，刻立于唐永泰二年（七六六年），系唐代宗李豫敕令修建，碑文记述了成德军节度使李宝臣的功绩德政。

安史乱后，唐帝国与河北藩镇之间，持续着一场漫长而暧昧的政治博弈。李宝臣无疑是这场博弈中最具戏剧性的主角之一。李宝臣，原名张忠志，出身于契丹“异种同类”的奚族，以骁勇善射著称。少年张忠志很快受到时任范阳节度使安禄山的瞩目，被其选为射生官，随侍左右，并被收为养子，改姓安。

天宝十四载（七五五年），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安忠志作为叛军骁将，充任先锋。安禄山死后，继事安庆绪。干元二年（七五九年），史思明崛起，力压安庆绪，李宝臣归附史思明，上元二年（七六一年），史朝义杀其父史思明，自己继位。李宝臣不愿屈居史朝义，命麾下斩杀恒州守将辛万宝，以恒、赵、深、定、易五州之地归降唐朝。此后，唐廷任命李宝臣为成德军节度使，赐实封，任左仆射，封清河郡王。

此时的河北，形成了以安史叛将为主帅的“河朔三镇”，即幽州镇、成德镇和魏博镇，而恒州（正定）是成德军节度驻地，在成德初代节帅李宝臣时期，无论政治地位、军事实力还是经济力量，成德镇都是最强的，领有恒、赵、深、定、易、冀六州，麾下“步卒五万人、马五千匹。”

碑文的核心篇幅在于颂扬李宝臣功绩，如治理滹沱河水患，实行“封征不赋”政策，促进民生恢复等等，描绘出一幅社会秩序井然有序的理想图景。这些叙述，固然溢美与夸张，但也反映出了成德镇初期，李宝臣治下的恒州确曾出现过短暂的安稳与繁荣。

安重荣德政碑

二○○○年六月二十二日，在正定古城府前街，挖出一尊体量惊人的青石贔屓，以及散落其旁的十八块大小不一的巨碑残块，和一块重达十四吨的碑首。这座完好的巨型贔屓，经文物部门测量、鉴定，是中国目前所见最大规模的贔屓，长八点四米，宽三点二米，高二点六米，重达一百零七吨。

根据这些残存构件的尺寸，文物专家推演，如果此碑保存完整，其总高度（连同碑座）将达到十四至十五米，碑身宽度约三点六米，厚度接近一米。这样的规模，无疑将成为中国现存或有记载的古代石碑中体量最大的一座。

经多年学术研究，基本认定正定巨碑的主人是五代后晋成德军节度使安重荣。根据《册府元龟》的记载：该碑为后晋天福年间所立，后晋高祖石敬瑭敕令太子宾客任赞撰写碑文，表彰其爱将安重荣的德政功绩。

安重荣，朔州人，早年为振武西北巡检使，后投奔时任河东节度使的石敬瑭，成为其心腹大将。在石敬瑭借助契丹力量灭亡后唐、建后晋的过程中，战功卓著，后被委以重任，于天福二年（九三七年）出任成德军节度使，镇守北门重镇──镇州。

《旧五代史·安重荣传》记载：“重荣起于军伍，暴获富贵，复睹累朝自节镇遽升大位，每谓人曰：『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安重荣这句名言真实反映了五代时期权力交替的状况，也预示了他对成德军之“兵强马壮”的一定自信。

后晋的建立，是以石敬瑭向契丹称“儿皇帝”、割让“燕云十六州”为代价的。安重荣对此深恶痛绝，天福六年（九四一年），安重荣联络山南东道节度使安从进（治襄阳），约定南北夹击后晋。后晋派大将杜重威率军征讨。天福七年（九四二年）初，安重荣兵败，激战中被杀于镇州城下。（刊于2026年9月13日香港《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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