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吉夫是印度一家电视台的资深记者,跑社会新闻跑了十五年,去过二十多个国家。今年春天他第一次来中国,任务是拍一部关于中国基础设施发展的纪录片。出发前他做了不少功课,看了很多西方媒体的报道,也看了几部关于中国的纪录片。他觉得自己心里有数了。
第一站是北京,第二站是上海,第三站本来要去广州,但中方接待人员让他去重庆看看。他问为什么。对方笑了笑,你去了就知道了。
从上海坐高铁到重庆,六个多小时。拉吉夫一路上都在拍窗外的风景,过了宜昌以后隧道一个接一个,手机信号断断续续。他问陪同的小王还有多久到。小王说快了,前面就是重庆。拉吉夫点点头,继续拍窗外那些桥和隧道,嘴里念叨着,这个工程量,在印度起码要吵二十年。
列车开始减速的时候,拉吉夫把摄像机收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车窗外出现了密集的楼群,有些楼建在山上,有些楼从江边一直堆到山顶。他趴在窗户上看了一会儿,这些楼是怎么建的。小王告诉他,重庆是山城,平地少,只能往山上建。拉吉夫点点头,在孟买也有山,但山上都是矮房子,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跟这个完全不一样。小王说,重庆这边规划得早,后来慢慢就成了这个样子。
车停了。站台很宽,光线很亮,天花板很高。拉吉夫走出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钢结构,又看了看两边的导向标识,然后站在原地转了一圈,目光从站台这头扫到那头。小王在前面走了几步,回头发现他没跟上来,喊了一声。拉吉夫摆摆手,等一下,让他先看看。
他蹲下来,摸了摸站台边缘的盲道砖,又抬头看站台上方悬挂的电子屏。屏上滚动着车次信息,字很大,中英文对照。小王走回来问他怎么了。拉吉夫站起来,你们这个站台宽度多少。小王说具体数我说不准,好像十五米左右吧。拉吉夫点点头,孟买中央站最宽的站台只有七八米,还经常挤得走不动。
出了站台,上到候车大厅,拉吉夫的速度明显慢下来了。候车大厅很大,穹顶很高,自然光从顶部的玻璃天窗照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通透。大厅里人不少,但一点都不乱。有人坐在椅子上等车,有人在便利店买水,有人推着行李箱快步走过,还有几个穿制服的保洁员在擦地。
拉吉夫站在大厅中央,仰头看了一会儿天窗,然后掏出摄像机开始拍。他拍得很慢,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又从右到左扫了一遍。小王在旁边等着,没有催他。拉吉夫拍完天窗,又走到一个立柱旁边,伸手摸了摸柱子的饰面。他问小王这个站是哪年建的。小王说好像是二零一八年正式投用的,具体日期我记不清了。拉吉夫愣了一下,二零一八年?五年前?小王说对,差不多。
拉吉夫把摄像机收起来,让小王带他去看换乘区。小王领着他往楼下走。负一层是公交枢纽和出租车候客区,负二层是轨道交通换乘大厅。拉吉夫在换乘大厅里站了很久,看着头顶的指示牌和脚下的地标线。他问小王这里能换几条线。小王说目前是两条,以后还要加。拉吉夫点点头,孟买很多老站想加一条线要拆半座城,你们这里预留好了接口,以后加线不用停运。
从换乘大厅出来,小王带他去了站外的落客平台。拉吉夫站在平台上,看着远处的山和近处的高架桥,忽然问了一句,这个站每天多少人。小王说高峰日大概十几万吧。拉吉夫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十几万。孟买整个城市铁路系统每天运八百万人,但那是几十个车站加起来的数字,单个车站日均十几万,在印度只有少数几个大站能做到。
回到候车大厅的时候,拉吉夫找了个座位坐下来,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开始写东西。小王问他要不要先去吃饭,他说等一会儿,让他先把刚才看到的记下来。他写了大概十几分钟,字迹很密,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写。
写完他合上本子,跟小王聊起来。他在印度跑新闻跑了十五年,拍过很多基础设施项目,每次最头疼的问题就是工期。孟买有一条地铁线,从二零零八年开工,到现在还没修完。他拍过一期节目,专门跟拍那条地铁线的施工进度,每年去一次,每年都在挖坑,每年都没通车。去年去拍的时候,工地上的工人跟他说,他刚来的时候还是个二十岁的小伙子,现在孩子都上小学了,地铁还没修好。
小王问他哪条线。拉吉夫说了名字,小王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好像还在修。拉吉夫笑了笑,笑容里有点无奈。
他说刚才在站台上蹲下来摸盲道砖的时候,心里在想一件事。重庆西站是二零一八年投用的,也就是说这个站从无到有只用了几年时间。他在印度也报道过车站建设,光是征地就要征好几年,然后环评、招标、施工,每个环节都可能卡住。他有时候觉得,印度不是修得慢,是根本修不动。
下午小王带他去了一个地方,是重庆东站的建设工地。重庆东站还在建,但主体结构已经起来了。站在观景平台上往下看,整个工地尽收眼底。几十台塔吊同时作业,混凝土泵车排成一排,工人们在钢筋丛林里穿梭。
拉吉夫举起摄像机拍了一会儿,又放下,这个场面让他想起一部纪录片,讲的是中国怎么在几十年里建成了全世界最大的高铁网。他以前看那部片子的时候,觉得有点夸张,现在站在这里,觉得那部片子拍得还不够夸张。
他问小王这个东站什么时候建成。小王说预计二零二五年。拉吉夫说那你们从开工到现在多久了。小王想了想,大概两三年吧。拉吉夫又沉默了。他站在观景台上,风吹过来,把他衬衫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扶着栏杆,看着下面那些忙碌的工人和转动的塔吊,忽然说了一句话,这要是在我们那,得修到下辈子。
小王不知道该怎么接,就笑了笑。拉吉夫转过头来看着小王,我不是在开玩笑。在印度,像这么大的项目,从立项到开工就要十年,开工到建成又要十年。他今年四十五岁,等这个站修好的时候,他可能已经退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什么情绪,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晚上回到酒店,拉吉夫坐在床上翻看白天拍的素材。他拍了很多,站台、天窗、换乘大厅、工地、塔吊、工人的脸。他把素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脚本。他写了一会儿,停下来,又翻开白天那个笔记本,看上面记的那些数字。二零一八年投用,十五米站台,十几万日均客流,二零二五年建成,两三年工期。他把这些数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像是在确认什么。
第二天早上,小王带他去吃了重庆小面。他坐在路边的小面馆里,面前摆着一碗红油翻滚的面条,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小王问他怎么了。他说他在想一件事。他来中国之前,看了很多西方媒体的报道,说中国的基建是面子工程,说高铁站建得太大没人用,说这些东西都是浪费。他到了北京、上海、重庆之后,发现那些报道说的不是事实。
他昨天在重庆西站待了一下午,看到的是熙熙攘攘的人流,是忙碌但有序的站台,是每一寸空间都在被使用。他不知道那些报道为什么要那样写,但他知道他拍的东西会不一样。他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辣得直吸气,但笑了。这碗面好吃。小王说重庆小面就是辣。拉吉夫说没关系,辣也要吃完。
吃完面,他们去了重庆的另一个地方,一个叫李子坝的轻轨站。轻轨从一栋居民楼的中间穿过去,每天都有很多人来拍照。拉吉夫站在观景台上,看着轻轨一趟一趟地从楼里钻出来,又钻进去。他问小王这个楼是先有楼还是先有轻轨。小王说先有楼,后来修轻轨的时候把楼改造了。拉吉夫说那楼里的居民不嫌吵吗。小王说好像还好,习惯了。拉吉夫说,这要是在印度,居民肯定会抗议。小王说,也可能是因为给够了补偿。拉吉夫笑了笑,你们这边做事有办法。
他举起摄像机,对着那栋楼拍了很久。轻轨进站的时候,站台上的人上车,轻轨出站的时候,站台上的人变少。一趟又一趟,循环往复。拉吉夫拍着拍着,忽然把摄像机放下来,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他看的不是轻轨,是站台上那些等车的人。有老人拎着菜篮子,有年轻人背着双肩包,有妈妈抱着孩子,有学生戴着耳机。他们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等着,车来了就上去,车走了就等着下一趟。
拉吉夫转过头来跟小王聊起来。他在印度也拍过火车,但那种火车跟这种完全不一样。印度的火车上是人挤人,有人挂在车门外面,有人坐在车顶上,站台上永远乱糟糟的。他拍过一期节目,讲孟买火车通勤的日常,播出之后很多印度人看了都觉得心酸。他昨天在重庆西站看到的是另一种画面,站台上的人不慌不忙,车厢里不挤不抢,每一趟车都准时,每一个站台都干净。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是觉得差距太大了。
小王说,你们以后也会有的。拉吉夫说也许吧,但不知道要等多久。他今年四十五岁,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那一天。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嫉妒,也不是羡慕,就是一种很深的无奈。
那天下午,小王带他去了一个社区。社区在渝中区,是一片老居民楼,楼不高,六七层的样子,外墙刷了漆,看着挺新。小王说这片楼前两年做了改造,加了电梯,换了管道,粉了外墙,还建了一个小广场。拉吉夫在社区里走了一圈,看见几个老人在广场上打牌,几个小孩在滑梯上玩,一个中年女人推着婴儿车在晒太阳。
他走过去跟一个老人聊了几句,老人说以前这楼没有电梯,他腿脚不好,下楼买趟菜要歇三回。后来政府出钱装了电梯,他每天都能下来走走了。拉吉夫问,装电梯你们出了多少钱。老人说没出多少,政府补了大头,住户只掏了一小部分。拉吉夫点点头,这个好。老人说好是好,就是装的时候吵了几个月。拉吉夫笑了,几个月就能装好,已经很快了。
从社区出来,拉吉夫站在路边等车。他看着对面那排老楼,一楼是各种小店,有理发的,有修鞋的,有卖杂货的,有开面馆的。每个店门口都贴着二维码,有人进去买东西,掏出手机扫一下就走。他站了一会儿,问小王,你们这边是不是连乞丐都用二维码了。小王笑了笑,差不多吧。
拉吉夫说,他在印度也见过手机支付,但用得没这么普遍。在孟买,很多小店还是只收现金,因为很多人没有银行账户。他有一次在孟买街头买水,掏出手机想扫码,老板说只收现金,他翻了半天才翻出零钱。你们这边不一样,连卖红薯的老大爷都挂着二维码。小王说,现在不带手机出门比不带钱出门还难。拉吉夫点点头,我能理解。
那天晚上,拉吉夫在酒店里把脚本写完了。他写了很长,比他之前任何一期节目的脚本都长。他在结尾写了一段话,大意是,在重庆待了两天,他看到了一个跟西方媒体报道中完全不同的中国。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印度的观众解释,这里的高铁站比孟买的机场还大,这里的轻轨能从楼里穿过去,这里的工地塔吊多得像树林。他唯一能说的是,他亲眼看见了,他知道那些东西是真的。
他在脚本的最后写了一句,有些差距,你在电视上看多少遍都感受不到,只有站在这里,才知道什么叫望尘莫及。
写完他合上电脑,走到窗前。重庆的夜景很亮,远处的高楼一栋接一栋,灯火连成一片。近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像一条光带,缓缓流动。他看着那些灯火,想起白天在重庆东站工地上看到的那些塔吊,想起那些工人的脸,想起小王说的那句大概两三年吧。他把窗帘拉上,躺到床上,关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数字。他知道明天就要离开重庆了,但他觉得,这个地方他还会再来。
第二天早上,拉吉夫去了重庆西站,准备坐高铁去成都。他在候车大厅里又坐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从他面前经过,婴儿车里的小孩冲他笑了一下。他也笑了笑,冲小孩挥了挥手。年轻妈妈停下来,用不太流利的英语问他是哪里人。他说印度。她说欢迎来重庆。他说谢谢,我很喜欢这里。她笑了笑,推着婴儿车走了。
拉吉夫坐在那儿,看着那个年轻妈妈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想起昨天在李子坝看到的那些等车的人,想起在社区里看到的那个打牌的老人,想起在面馆里吃面的那个早上。他想起小王说的那句你们以后也会有的。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但他觉得,有人已经走在前面了,后面的人总有一天会跟上去。
广播响了,开始检票。拉吉夫站起来,拎着包往检票口走。他回头看了一眼候车大厅,天窗上的光还是那么亮,照着每一个角落。他转过身,把票递给检票员,走了进去。
站台上,一辆白色高铁静静地停着,车头圆润,车身锃亮。他找到自己的车厢,把包放好,坐下来。车开了,窗外的楼群慢慢后退,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数字。二零一八年投用,十五米站台,十几万日均客流,二零二五年建成,两三年工期。他把这些数字在心里排了排,觉得像是一道算术题,但他算不出来答案。
车到成都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拉吉夫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看着对面的高楼和车流,深吸了一口气。他掏出手机,给孟买的同事发了一条消息,说我拍到了很多东西,回去慢慢剪。同事回了个好。他把手机收起来,拖着行李往酒店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明天还要去成都的工地,后天去昆明的车站,大后天回北京。行程很满,但他觉得值。因为有些东西,你只有亲自看了,才知道它到底意味着什么。而有些地方,你只有亲自去了,才知道自己以前看到的那些,不过是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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