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东来将推“四年合同制”，但把于东来和马云划等号，可不太公道

本文作者——文淼｜资深媒体人

言多必失，这是中国先民的智慧，在什么时候都不过时。

胖东来创始人于东来这些年就公共议题没少发表评论，这些言论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所以“掉粉”的时刻并不鲜见。但这次的舆论哗然，可能对他更不利一些。

9月13日，于东来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条招工新规：今后再招的员工，一律是“学员”性质，合同签4年，到期不续签，走向社会。公司尽力培养员工“学习懂得科学文明的生活理念和生活方式、学习独立人格和相关技术”。表现特别好、专业能力特别强的，可以留下来当“培训师傅”，带下一批学员。没达到培养目标的，连合格证书都拿不到——合格名单未来还会在胖东来官网上公开可查。

一天之后，也就是今天（9月14日），眼看“胖东来新员工实行四年合同制”冲上热搜，于东来再次发文回应：企业的目标是培养更多懂得科学、轻松、健康生活的群体，四年合同制学员也是这个目的，“大家不要误解，关于工作和劳资方面，严格按照劳动法执行”。

胖东来官方客服的口径则谨慎得多：正式招聘尚未启动，郑州店是否同步执行、新老员工如何界定，一切以后续正式公告为准。

这不是裁员，是“毕业”

很多人第一反应，是把它和马云那句“为社会输送人才”划等号。坦白说，这个类比不太公道。

马云说那句话的时候，是在裁员。于东来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招人——只不过把丑话说在了入职之前：你来的时候就知道，四年后你得走。一个是事后包装，一个是事前契约，性质完全不同。

讨论这件事之前，还必须首先关注一组数据：2026年上半年，胖东来集团只流失了52名员工，流失率0.50%，管理层零流失；2025年全年流失率1.05%，2024年是2.01%，一路走低。薪酬方面，2025年全业态员工平均到手工资8974元，今年前三月已涨到9598元（在河南的三四线城市，这个数字是什么概念，想必不需要解释）。这是一家员工来了就不想走的企业——正因如此，“四年必须走”才显得格外刺眼。

有零售行业的研报指出，胖东来的核心竞争力从来不在商品，而在“人效与服务口碑的正循环”，而这套循环高度依赖老员工的熟练度和文化认同。四年一轮换，等于主动给这套循环装上倒计时。郑州店还没开张，付费入职培训班就已经从几千块卖到几万块，甚至有中介喊价8万“包过”——一个尚未开始招聘的岗位，先养活了一条灰色产业链，这本身就是市场对胖东来品牌最直白的定价。

值得一提的是，这已经不是胖东来第一次因为招工规则引发围观。2025年新乡店招聘，专门为刑满释放人员开了投递通道，原计划招20人，最终录用了30人；今年8月筹备郑州店，又宣布招聘20名刑期五年以上的刑释人员，于东来的说法是：上一批30名刑释人员入职后“没有一个离开”。一个连刑满释放人员都愿意长期收留的企业，如今主动给未来的新员工设定了四年期限——这个转折，才是让许多网民“义愤填膺”的地方。

律师唱的反调，唱得对

不过，情怀归情怀，法律归法律。

北京市中闻律师事务所的刘凯律师的分析挺有助于理解这条新闻：4年固定期限合同本身不违法，但“学员”这个称谓改变不了实质劳动关系，社保、最低工资、解雇保护一个不能少；合同到期企业单方不续签，得依法支付经济补偿，4年期满就是4个月工资。B站劳动法UP主“劳动法猫头鹰”做了个重要的补充：《劳动合同法》规定，连续订立两次固定期限合同后，劳动者主张无固定期限合同的，企业必须签——也就是说，只要有人四年后没走成又续了一回，“不再续签”的规矩就自动作废。

一些自媒体的质疑更加不加掩饰：“把一个人最好用最年轻力壮的4年用完，然后让人走？”也有人说这是“合法白嫖4年青春”。这些话特别刺耳，但也不是完全没道理：胖东来不是慈善机构，4年里学员创造的劳动价值是实打实的，货架不会自己摆整齐，顾客不会自己被感动。当然也有人力挺于东来，但这次看起来声势弱了很多，已经不占主流。

从过往记录看，胖东来极少大规模终止劳动合同，此前招工只要双方协商一致，员工最终可以拿到无固定期限合同。也正因如此，新规矩改变的其实不是胖东来的过去，而是它和下一代员工之间的默认预期——从“来了就是自己人”，变成“来了就是一届学生”。

我怎么看这场实验

说实话，我在日本和欧洲都见过“终身雇佣”的遗产与废墟——日本企业被年功序列拖得喘不过气，德国的双元制职业教育却扎扎实实给社会输血。于东来想干的，本质上更像后者：把企业办成学校，发一张全网可查的“毕业证”，然后把人还给社会。

这方向我认为未必行不通，但有三个硬问题绕不过去。

第一，合格证书谁背书？一张企业自发的证书，出了许昌新乡，含金量几何？第二，四年期满走人的员工，去别的企业能不能适应？胖东来的环境是特例不是常态，从“圣地”毕业的人，落差只会更大。第三，也是最根本的——善待员工，是否等同于承诺终身就业？于东来给出了否定答案。这个答案很勇敢，但代价要由四年后的那批年轻人来付。

于东来自己的时间表也耐人寻味。今年8月，他宣布主动关停许昌生活广场，员工全部分流、不裁员；同一时期他晒出未来三年规划：所有规划完成后，胖东来将像学校一样，专注文化研究和经营管理研究的分享。把这些碎片拼起来看，“四年合同制”不是一次心血来潮的用工调整，而是一盘早就摆好的棋——他要逐步从“企业家”退成“校长”。

别急着封神，也别急着审判

写到这时，我想起蓝鲸新闻采访里一位胖东来员工的话：付出和收获一定成正比，它只是一家普通公司，是被网络神话了。

这话比很多研报都清醒，也比多数网民都理智。于东来做的是一场中国零售业从未有过的用工实验，成败的标准不在热搜上，而在2030年——第一批“毕业生”走出胖东来之后，过得好不好。在那之前，我们既别忙着给他封神，也别急着将他审判。以于总以往的口碑，让子弹飞上4年，并不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