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看守所高墙的铁丝网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高小琴蹲在墙根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只翡翠镯子,镯子上的裂纹在路灯下泛着幽绿的光。
她记得高育良送她这只镯子那天,山水的楼顶还在放烟花。
现在她把镯子塞进孙波手里,只换来一句“明天七点”。
她起身往回走,雨顺着衣领灌进去,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手机里那行字还亮着,高育良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来找我。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琢磨着这几个字的味道,到底是求救,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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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城中村的出租屋只有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连凳子都没有。
高小琴把湿透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在床边发呆。
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山水集团开业合影,照片里的她穿着深色套裙,笑得眉眼弯弯。
她把照片撕下来,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这屋子的墙壁隔音不好,隔壁传来夫妻吵架的声音,锅碗瓢盆摔得叮当响。她听着,竟觉得踏实,至少这世上还有人情愿为柴米油盐吵架。
第二天早上六点,高小琴被手机闹钟震醒。
她简单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自己,眼眶凹下去一圈,颧骨变得有些显眼。
她伸出手指按了按太阳穴,拾起桌上仅剩的半瓶水喝了一口。
七点整,她到看守所门口。孙波没露面,门卫递给她一张探视登记表,表格上方盖着一个写着“初核”的蓝章。
她填表的时候,手有些抖。
孙波前一天晚上收镯子时说过,高育良点名要见她,但程序不批,谁也进不去。
他收了东西,也只给了个“明天七点”的准信。
高小琴心里清楚,这一面能不能见到,还得看天意。
她填完表,坐进等候室。
水泥地面拖得发亮,空气里漂着消毒水的味道。
对面墙上贴着一张告示,探视须知第一条:禁止传递任何物品,违者追究法律责任。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一个年轻女工作人员推开铁门,叫她的号。她跟着走进一间窄长的房间,面前隔着一道玻璃,玻璃对面是一把铁椅,空着。
她坐下,盯着那把椅子。心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大约两分钟,门对面的铁门打开,高育良走进来。
他穿着囚服,头发剃得精光,脸上的棱角更分明了,整个人像被削去了一层浮肉,只剩下骨头和眼睛。
他看见她的那一瞬,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没有声音。
高小琴的手掌贴在玻璃上,隔着那道冰冷的屏障,她用指腹划过他脸的位置。高育良坐着没动,目光落在她身后某个点上,好像在等什么。
工作人员提醒她,只有十五分钟。
她开口喊了一声:“书记。”
高育良没应。
她又说:“是我,小琴。”
高育良终于把目光移回来,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一口干涸的井。
她以为他会说点什么,抱怨、责备、忏悔,都行。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问他身体怎么样,他不答。她问他在里面缺不缺东西,他也不答。她几乎是哀求地问他,到底要她做什么。
倒计时五分钟的时候,高育良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三短,两长。
高小琴的呼吸突然一滞。
那是他们早年下棋时就定下的暗号。
每次高育良布置棋盘上的“陷阱”给对手时,就用这个节奏提醒她“看墙角”。
那个角落,放着他计划的棋谱和杀招。
他这是告诉她,墙角有东西。
高育良敲完之后,眼睛抬起来,直直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他没有堕掉信念,他在等她找到他留给她的东西。
工作人员拉开铁门,高育良站起身,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朝她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像是示意,又像是告别。
高小琴的手从玻璃上滑落,坐在椅子上良久没有动弹。
回家路上,她反复在心里琢磨那几段节奏。
三短两长,墙角。
她再想起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来找我。”现在她明白了,他不只是要她来看他,他是有东西要交给她。
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在哪里。
回到出租屋,她翻遍所有行李,只找到一部旧手机和一张银行卡,卡里只剩几百块钱。
她坐在床沿,把手机里的通讯录翻了一遍又一遍。
大部分号码已经停机或关机,只有一个人还能打通:吴秋梅。
那个照顾高育良十五年的老保姆。
她拨出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电话那头吴秋梅的声音带着乡下特有的粗粝嗓音:“谁啊?”
“吴阿姨,是我,小琴。”
那头沉默了一阵,然后吴秋梅叹了口气:“你来吧,我正有事要找你。”
高小琴挂了电话,换上最旧的一件衣服,把那只手机塞进贴身口袋,锁上门,朝长途汽车站走。天色阴沉,像要下雨,她走得很快。
02
吴秋梅住在汉东城郊三十里外的刘家村,一座砖瓦老宅,院子里种着两棵枣树。
高小琴到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吴秋梅站在院门口等她,头发花白,穿一件靛蓝色的旧棉袄,手上端着一碗凉茶。
她没说什么寒暄的话,只是递过茶碗,示意高小琴先进屋。
屋里陈设简单,但很整洁。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全家福,高育良站在中间,穿一件灰色中山装,那时候头发还没白。
吴秋梅从柜子底层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有一层塑料布包着的东西。
她一层层掀开,露出一只小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大半瓶褐色液体,瓶底塞着一团棉花,棉花里裹着一个数字:7。
“他进里头之前,把这个交给我。”吴秋梅说,“他说,小琴要是来找我,就把这个给她。要是没人来找我,就叫我把瓶子和里面的东西一起烧了。”
高小琴接过瓶子,手心碰到玻璃瓶壁,一阵微凉。她拧开瓶盖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药味冲上来,熏得她眼睛发酸。她赶紧盖上盖子,抹了一把脸。
“吴阿姨,他还说过别的吗?”
吴秋梅摇摇头,但停顿了一下,又说:“还有一句,我不大懂。”她想了想:“他说,‘告诉她,棋盘没下完,第七手还压在老地方。’”
高小琴盯着那只瓶子,脑子里飞速转动。老地方?她和高育良下棋的老地方,是市委家属院旧楼的书房里。那间书房已经被封了,一般人进不去。
但她知道一条路。
当年山水集团接手旧城改造项目时,高育良书房所在的那座旧楼刚好在改造范围内。
她记得,因为要保护领导住处,改造方案改了三次,最后保留了旧楼的整体结构,只在外墙做了翻新。
而那座楼背面的消防通道,她曾经因为躲狗仔队,走过两回。
那扇消防通道的门,用的是密码锁。密码是高育良告诉她的:0627,他的生日加书记员编号。
她第二天一早坐车回汉东市区,直奔市委家属院旧址。
旧楼已经被围墙围住,门口贴着一张“危楼拆迁”的公告。
墙体上有几道裂缝,墙角长了青苔,连玻璃窗都蒙了一层灰。
她绕到楼后,找到那扇消防门。
密码锁上的按键落了一层灰,她伸手按下一串数字,锁芯咔嗒一声弹开。
门里光线昏暗,弥漫着霉味和灰尘的味道。
她摸黑上了三楼,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屋子前。
门把手上挂着一把旧锁,黄铜的,锁孔已经锈了。
她试着拧了一下,锁松动了。
她推开门,里面只剩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书柜已经搬空。
书桌靠墙的那面,桌腿下垫着一块木片。
她蹲下去,把木片抽出来,底下是一层薄薄的水泥灰。
她用手拨开灰,摸到一道缝隙。
缝隙里压着一个用塑料膜包着的东西,薄薄的,像一张卡片。
她抽出来,撕开塑料膜,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展开,纸上有七排数字,每一排都是六位数的组合,末尾都有一个符号,有的是星号,有的是井号。
她想了想,把手机掏出来,对着纸拍了一张照,然后把纸叠好,重新塞回原处,盖好水泥灰,压上木片,退出了书房。
回到出租屋,她坐在地板上,把那张纸上的数字逐行输进手机做检索。
她试着想了几个方向,银行账号对不上号,电话号码也不像,倒是有一种可能:这是一个保险柜的密码列表,第七排数字加上那只瓶子上的数字“7”,正好指向第七个保险柜。
她开始查银行保险柜的租赁渠道,当年山水集团曾在汉东银行租过长期柜,但那个柜子已经被查封了。
不过她记得,高育良早年在省公路经济发展中心挂职时,在汉东银行江汉支行开过一个私人柜台,那个柜子的续费是每五年一结,如果没有人主动注销,银行不会动它。
她没有账户号,也不知道具体在哪一家网点。吴秋梅给她的瓶子上那个“7”和纸上第七排数字的组合,似乎是指向了某一个特定柜号。
她花掉剩下的钱,把纸上的数字组合输入一台老旧的银行账户查询终端,试了三次,到第三组时,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的柜号:G-07。
同一时间,她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苏娥,你妹妹在南门街一家餐馆打工,她最近有没有给你打过电话?”
她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攥紧。
对方挂断了。
她回拨过去,已经是空号。她坐在床边,后背一层冷汗,那个声音她不认识,但他叫她“苏娥”。
这说明,有人知道她改了名字,还知道她在这座城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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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小琴一夜没合眼。第二天午后,她去找中间人递探视申请,得到的答复是:专案组组长韩磊在上面批了字。
条子上写得很短:“只批一次,十五分钟,不谈话,不问案。”多一个字也没有。
中间人叫董永胜,是以前跟山水集团做搬运生意的老板,跟看守所后厨有往来,能递话。他告诉高小琴,韩磊这个人不好说话,跟他讲情面没有用。
“那他是怎么同意的?”高小琴问。
“他看了你的申诉材料,叫人查了你的底。听说他查完之后说了一句话:‘她手里有东西。’当场就签字了。”董永胜把纸条推过来:“你小心,他放你进去,不是发善心,是要钓鱼。”
高小琴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没说话,但她心里明白,韩磊这趟棋是引蛇出洞。
她进去了,如果真有密信,她取出来的时候,也就是韩磊收网的时候。
晚上她去医院,远远地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一间病房的门。
那是韩磊儿子韩一舟的病房,男孩刚做完透析,瘦得像一把骨头。
韩磊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只削了半截的苹果,低着头,一刀一刀地削。
窗口的灯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他看起来不像那个审过十几个高官的纪检监察干部,更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中年父亲。
高小琴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她再次走进看守所等候室。这一次,她的身份仍然写着“苏娥”,探视对象的名字仍然写着“高育良”。
屋子里还坐着另一个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像是在看报,但不翻页。
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腹上有老茧,像是常年握枪的手。
她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坐到离他三米外的椅子上。
过了几分钟,工作人员叫她进会谈室。
这一次她过的是另一道铁门,走向一间更小的房间。
玻璃那边高育良已经坐着了,今天他看起来比上一次精神了一些,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她坐下来,抬起话筒。高育良也抬起了话筒,但第一句话不是问好,而是:“墙角的棋子,你看到了吗?”
高小琴呼吸一促。
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你留给我的,是什么?”
高育良嘴唇翕动,声音很低:“第三监区,第七号监位,墙根水管槽里。塑料膜包着,别用金属碰。”
他说完这句话,眼神忽然往侧上方扫了一下,那是头顶摄像头的方向。他放下话筒,靠回椅背,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高小琴捏着话筒的手指发白。她还想再问什么,但他已经闭上眼睛,像一座石雕。
工作人员提示时间到了。
她放下话筒,站起来。
走出会谈室的时候,她沿着走廊走了几步,看见墙角有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露出半张脸。
那人看见她出来,迅速缩了回去。
她的头皮一阵发麻。
高育良给她的信息很明确:第三监区7号位墙角,有东西。
但要拿到那东西,她必须再进一次监区,而按照探视规定,她只能在小会谈室隔玻璃见面,根本进不了监区内部。
唯一的办法,是让自己成为“被转押”的那个人。
她从看守所出来,站在门口,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看守所内部分监区羁押人员如果发生突发情况,会在同一围墙内临时调整监舍。
如果她故意在外面惹上治安案件,被送进同一个看守所,再想办法把自己的监舍调整到第三监区,她就能在监舍内自由活动。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疯了。
但这是唯一的路。
她在路边站了很久,最终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那是孙波的电话。
“孙所长,我想住进来。”她说,“第三监区。”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干笑:“你疯了?”
“我想好了。”
“第三监区现在是重刑犯区,里面没有一个命案以下的。”
“我有尺子。”她说,“我已经量好了。”
孙波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怎么样?”
“帮我弄一档治安案件,行政拘留十五天,够我进去待一阵了。”她顿了一下,“钱的事,我想办法。”
“我不要钱。”孙波忽然压低声音,“你进去以后,帮我带一句话给高育良。告诉他,当年的图纸我已经按他的意思改建了,请他放心。”
高小琴愣住了。她没想到孙波还藏着这一手。
“图纸?”她问。
“他入狱前交给我一张图纸,让我在他落马后按照图纸把第三监区的排污管改了一个角度。他当时说,以后会有人来取东西,要我配合。”
高小琴的脑子飞速转动:高育良在入狱前就已经打通了第三监区的通道,孙波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不是“收钱办事”的灰色人物,而是早就被高育良安排好的内应。
她是棋子,但下棋的人不是她。
她答应了孙波的条件,然后把手机卡拔出来,掰成两段。
04
三天后,高小琴因为一起“故意损毁他人财物”的治安案件被送进汉东市第二看守所。
她在派出所做笔录时一言不发,该签字签字,该按手印按手印。
办案民警见她配合得过分,多看了她一眼,但没有深问。
她被羁押到第二看守所,编号,换装,身体检查,然后分到一间有八个铺位的监舍。
那间监舍在第二监区,不是第三监区。高小琴进来以后,没有急着提要求,她安静待着。
入夜,监舍里的人陆续睡去。
她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手机没了,与外界的联系彻底断了。
她唯一能依靠的,是记忆里高育良那句“墙角”。
第二天出操时,她故意打了同舍一个女人一巴掌,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动静闹大,管教赶来拉开她们。
她被罚关三天禁闭。
禁闭室在第三监区最里侧,经过那条走廊时,她看见了7号监位的门牌。
铁门上有一个小方窗,里面是水泥砌的墙面,墙裙刷着灰色涂料,离地面一尺高的位置有一条细缝。
那是水管槽检修口。
她被推进禁闭室,门锁咔嗒一声落上。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一张水泥凳,一扇通风窗透进来一缕光线,空气中弥漫着潮味。
她没有动,安静地坐在凳子上,把那个位置牢牢记住。
禁闭结束后,她被调换到第三监区7号监位。
同监舍的另外三个人看了一眼她的编号,没有多问,各自缩在自己的铺位上。
她的铺位靠墙,墙裙的高度正好和视线平行。
夜里熄灯后,她把手指伸进那道墙裙缝隙里,摸到内壁粗糙的水泥面。她一点点往里探,在约莫二十厘米深处,指尖触到了一个塑料膜的边角。
她屏住呼吸,用拇指和食指一点一点抠住那层塑料膜,极慢地往外拖。
塑料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用背挡住对面铺位的视线,将那包东西抽了出来。
塑料膜裹得严严实实,约莫巴掌大小,厚薄像一沓折好的纸。
她没有当场打开,把它塞进内衣内侧的缝线里。
然后她躺回铺位上,心跳如同擂鼓,一直等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出操时,她没有把东西带在身上,而是藏在铺板的夹层里。
她用床单的一角卷住那包塑料膜,塞进铁架床管内的空隙处,外面用枕头挡住,看上去和普通铺位毫无差别。
傍晚放风时间,她借上厕所的机会,躲在角落里拆开了塑料膜。
里面是一沓薄薄的信纸,三页,每页都写满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代号,字体是高育良的左斜笔迹。
她认得每一个字的走向,因为她的字原本就是模仿他的。
第一页记着一串银行账户,末尾标注地点:开曼群岛。
第二页是一份名单,五个人名,后面各跟着一个机构名称。
其中三个她认得,汉东省现任副省长许军、汉东省交通厅厅长郭峰、省属国有企业汉东路桥集团董事长于洪涛。
第三页只有两行字,字号比前面大,像是用钢笔重写过:“白鹭计划,首期资本金6.7亿,赵氏信托代持。赵瑞龙以技术咨询费名义抽取20%作为佣金。”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此协议签署于2013年6月,见证人:钱晓芸,已故。”
高小琴的指尖微微发抖。
钱晓芸,那是当年山水集团的财务总监,三年前被检查出肺癌晚期,在病床上自杀了。
所有人都说她是因病厌世,但现在她看到钱晓芸的名字出现在这份签署文件上。
那说明钱晓芸的死,有问题。
她将信纸重新折好,裹回塑料膜,塞回床管里。夜里她躺下的时候,手指轻轻按压着那包东西的位置,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把它带出去。
行政拘留十五天,她已经待了九天。还有六天,她就该出去了。但信纸一旦被搜出来,一切就完了。
第五天下午,监舍里来了一个新人。
四十五岁上下,短发,下巴上有一道疤。
她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那天在看守所等候室里,坐在她对面翻报纸不翻页的男人。
他来接应她了,又或者,来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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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新来的女人叫赵淑华,因无证驾驶被拘留。她进监舍之后,话不多,主动睡在靠门的铺位。高小琴与她保持距离,没有搭话。
当晚半夜,高小琴醒来去厕所,经过赵淑华的铺位时,看见她一只手藏在枕头下面,五指微屈,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高小琴装作没看见,走过去上了厕所,回来时,赵淑华的眼睛正睁着,在黑暗中直直地看向她。
清晨出操时,赵淑华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你身上,带着不该有的东西。”
高小琴停下脚步,侧脸看着她。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赵淑华冷笑一声:“你关进来之前,韩磊找过我。他说,你在里面拿到的任何东西,让我盯紧一点。”
高小琴的心往下沉。韩磊安排人进来了,那说明他的确在钓鱼。
“韩磊还说了什么?”她问。
赵淑华没有回答,转身走开了。
当天下午,管教通知高小琴到提审室。
她走进去,看见韩磊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放着保温杯和文件夹。
他抬眼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静,没有穿制服,一件深色夹克和上次在走廊看到的样子差不多。
“你出去的那天,把这封信交给我。”他说。
高小琴站在门口,没有坐下。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信。”
韩磊拿起桌上一张纸,那是她从药水瓶上拍的照片的打印件,七排数字清晰可辨。
高小琴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以为那台老旧的查询终端不会留下记录,但她忽略了“查询日志”这种东西。
“你已经在银行找过位置了。”韩磊说,“下一步,你的东西该怎么交给我?”
“你为什么不直接搜?”高小琴反问。
“搜得出吗?你连自己藏信的位置都改了三次。”韩磊顿了顿,“我没有兴趣跟你捉迷藏。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把东西在释放那天带出来交给我,我保证你和你妹妹的安全。第二,你把它带出去,然后被赵瑞龙的人截获,你妹妹会出什么事,你心里比我清楚。”
高小琴握住铁椅的椅背,指尖泛白。
她想起了那个电话,那个陌生男声提到高小凤时的语气,听起来像在菜市场挑鱼。她喉咙干得发紧,他说的没错,赵瑞龙的人已经盯上了她妹妹。
“我凭什么信你?”她问。
韩磊打开桌上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
照片里是高小凤在餐馆后厨洗盘子的背影,后面有一个穿黑外套的男人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人。
镜头拍得有些模糊,但能看出那个男人腰间鼓起一块,像是别着什么。
“这张照片是我的人拍的。”韩磊说,“他跟在后面三天了。你如果再拖下去,他就不可能只是跟了。”
高小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出去那天早上,你到看守所门口来接我。”她说,“东西在我身上,我直接给你。”
韩磊点头:“我再问你一遍,那是什么东西?”
“高育良留下的密信。”她睁开眼,“里面有一份名单,涉及汉东省至少三名现任高级官员,还有一个代号叫白鹭的境外资本计划,首期资金六点七亿。赵瑞龙的佣金是百分之二十。”
韩磊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但他握着保温杯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他沉默片刻,问了一句:“钱晓芸的名字,在不在里面?”
高小琴的心猛地一沉。他怎么会认识钱晓芸?
“在。”她说,“她是见证人。”
韩磊的目光暗了一下,像是确认了某件他等了许多年的事情。他没有回答,只是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桌上那张打印纸收进文件夹里,合上。
“记住你自己说的话。”
他走出提审室,铁门在他身后关上。高小琴站在原地,后背一片潮湿,她分不清那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监舍,赵淑华正靠在铺位上看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口型她在镜子里看过太多遍。
三个字:拿到了?
06
释放日前一天晚上,高小琴把信从床管里取出来,重新裹好,用内衣里拆下来的布条绑在腰侧。
她躺下以后没有合眼,一直听着走廊里脚步声的远近。
子夜刚过,监舍走廊忽然暗下来。灯灭了大约三秒,又亮了。很短,短到让人错以为是错觉。但高小琴知道,那不是错觉。
有人给暗号。
她翻身坐起,把信纸取出,用牙咬住一段布条,把塑料膜塞进墙裙缝隙的深槽里。她擦掉手指上的灰,重新躺下。
凌晨五点,管教按例行程序提前将她带出监舍。
释放程序比预想的快,她签字,领回寄存物品,换回自己的衣服。
走出铁门的那一刻,晨光打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韩磊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车,只是说:“上车。”
她走过去拉开后座车门。
脚刚跨进去,她的手腕被人一把攥住。
后座上坐着赵淑华,她的另一只手伸向高小琴的腰侧,动作极快,像训练过千百次。
高小琴猛地一挣,两人同时倒进后座,扭打在一起。
韩磊刹车,回头喝道:“松手。”
赵淑华的手已经摸到了那层塑料膜的一角,她往外拽,高小琴死死按住,两个人较着劲,谁也不肯松。
韩磊从驾驶座探过身,大手伸过来,像钳子一样扣住赵淑华的手腕:“松手。”
赵淑华咬着牙,指节一根根松开,塑料膜留在了高小琴手里。
车门重新关上。车子发动,驶出看守所的大门。高小琴把信压进外套内袋,拉上拉链。她侧头看着窗外,后视镜里,看守所的铁门渐渐远去。
赵淑华被韩磊的人带走了。
车内安静了很长时间。韩磊开得很稳,绕了两个街口,确认没有跟车后,靠边停进一条窄巷。他回过头来,声音不高:“东西给我看看。”
高小琴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那包塑料膜,撕开,把三页信纸摊在膝盖上。她一张一张翻给韩磊看,没有松手。
韩磊的目光逐行扫过信纸,视线在钱晓芸的名字上停了几秒钟。
“这封信只有你看过?”他问。
“还有你。”高小琴说。
韩磊伸出手指,在赵立春的名字上轻轻点了两下:“这个,你确定?”
“千真万确。”
韩磊的手收回方向盘上,握着,没有动。他的视线落在前挡风玻璃外面,巷口走过两个穿制服的环卫工人,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过了许久,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妹妹被带走了。”
高小琴的呼吸骤然一停。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赵瑞龙的人在南门街那个餐馆后门堵住了她。”韩磊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接到消息的时候,他们已经离城了。”
高小琴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像被人打了一闷棍。
她想问为什么昨天不提审的时候告诉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明白了,那时候韩磊还需要她手里的信,如果说了,她可能当场失控,什么东西都带不出来。
“所以他们才要赵淑华来抢这个东西?”她攥着信纸的手紧了又紧。
“赵瑞龙给你留了一句话。”韩磊从口袋掏出一部手机,按亮屏幕,推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段文字:“信烧了,妹妹活着回来。信不烧,你妹妹的骨灰回汉东。”
高小琴看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把信纸折好,塞回塑料膜里,握着。
“他在哪约的?”她问。
“汉东港废弃码头,四号泊位。今晚九点。”
“我去。”
韩磊看着她:“你去,等于送死。他手里有枪,还有你妹妹。”
“我不去,她才是真的没有活路。”她抬起头,目光很直,“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码头旁边有一座信号塔,塔顶能看到整个码头。”她说,“你在塔上架一部相机,把我跟他交易的画面拍下来。”
韩磊沉默了几秒钟,问:“你要做什么?”
高小琴没有回答,她把信纸展开,从中间撕开。三页纸,撕成两半,她把前两页装回塑料膜里,第三页叠成小块,塞进鞋底夹层。
“今晚如果他动手,你拍到的就是他杀人灭口的证据。”她说,“如果他不动手……我手里还有半张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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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晚上八点四十分,高小琴站在汉东港四号泊位的水泥边缘。风从江面吹上来,带着铁锈和鱼腥味。
码头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一盏歪斜的路灯洒下一团昏黄的光。
一艘废弃的货船靠泊在岸边,锈迹斑斑的船身上结了一层水垢。
空气里浮动着柴油和湿水泥的气味。
她等了将近十分钟,一辆黑色商务车从码头入口驶入,车灯劈开黑暗,在她面前十米处停下。
车门打开,两个男人先下车,分立左右。
接着高小凤被推了出来,双手绑在身后,嘴里贴着一块胶布。
她穿着餐馆的白色制服,袖口还沾着洗涤剂渍水,头发散乱,脸上有一块没擦干净的机油。
高小琴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但她没有动。
车里最后下来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一件黑色风衣,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他看到高小琴,笑了一下,那笑容客客气气,像谈生意的开场。
他走近几步,停下。
“苏娥,或者我该叫你高总?”他开口,“我是赵总的人,姓袁,袁俊健。来接应你妹妹回去。”
高小琴没有接话。
袁俊健也不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手机,摁亮,屏幕上是高小凤的实时视频画面,镜头对准她的脸。
他晃了晃手机:“你要的筹码在这里,我要的东西在不在你手上?”
高小琴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那半封信,举起来,风吹得纸边微微颤动。
“这是原件的一半。”她说,“放人,我把东西给你。不放,我撕了它。”
袁俊健摇了摇头:“我怎么能确定你手上那头是真的?你先把信给我看一眼。”
高小琴往前走了两步,在路灯的光圈下展开信纸。
袁俊健的目光在纸面上扫了一眼,看到赵立春三个字时眼神微变,正想伸手接,高小琴已经收回手。
“人先放过来。”她退后一步。
袁俊健抬手示意。两个男人松开高小凤,她踉跄着往高小琴这边跑过来。高小琴一把接住她,扯掉她嘴上的胶布,撕开手腕上的绳扣。
“姐……”高小凤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哭腔。
“别说话,走,从这边绕出去,往灯亮的地方跑。”
高小凤抓着她的衣袖不肯松:“那你呢?”
“我马上来。”
高小凤犹豫了一下,松开手,转身朝码头出口跑去。两个男人没有动,袁俊健的视线始终停在高小琴手里那半张纸上。
“现在轮到你了。”他说。
高小琴举着那半张纸,在风中晃了晃。袁俊健的眉角一动,他看出她准备撕毁或是扔进江里。
“别动。”袁俊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黑色的东西,在路灯下反了一下光。
高小琴看见那把东西的轮廓,型号很小,短管,是赵瑞龙年轻时喜欢用的一类款式。
她心里倒数着,高小凤应该已经跑出两百米了。
“信可以给你。”她放低声音,手指稳稳地捏着纸角,“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告诉赵瑞龙,汉东的线全部都断了。他如果还想自保,就别再回来。”
袁俊健的目光闪了闪,没有回答。
高小琴把半张信纸往地上一丢。
纸片飘飘荡荡地落下去,翻了一个面,落在水泥地上。
袁俊健的视线顺着纸片落到地面,再抬起来的时候,高小琴已经转身跑了起来。
她没有朝码头出口跑,而是朝反方向,朝废弃货船的锚桩方向跑。
袁俊健愣了一瞬,他以为她会往门口去找妹妹,可她已经消失在货船的阴影里。
他低头捡起信纸,翻过来看,纸上是半页数字和代号,末尾是一行小字:“接下半页地址:云山公墓C区。”
袁俊健的脸色变了。他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朝两个手下一挥手:“追,别让她跑了。”
但高小琴已经摸到了船尾的集装箱堆场。
她在狭窄的缝隙间侧身挤过,身后传来那两人迅速逼近的脚步声。
她把鞋底夹层里的第三页信纸抽出来,撕成四片,塞进集装箱底部的通风口,顺手抹平边缘的灰尘。
她没打算让赵瑞龙拿到完整的信,也没打算让那半张纸真正落入袁俊健手里。
她要的是让他们相信那半张纸上藏着真正的线索。
她闪身钻进另一个集装箱里,在黑暗的金属箱体中蹲下,压住呼吸。脚步声从外面经过,停了两秒,又继续往前。
大约一分钟后,远处传来韩磊的声音,隔着集装箱壁,听不太清楚,但依稀能分辨出几个字:“……都别动……”
随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撞击声。高小琴靠在集装箱壁上,胸腔里的心几乎要跳出喉咙。
她没有动,一直等外面的动静彻底平息,才推开箱门,沿着货船甲板绕到码头正面。
几辆警车停在四号泊位,车顶的警示灯无声转动。
韩磊站在车头前,手里握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是一段正在播放的视频画面:袁俊健从口袋里掏枪的动作,清晰完整。
“你妹妹已经上车了。”韩磊看见她,说,“她在第二辆车里。”
高小琴的腿一软,半跪在水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