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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升迁没告诉家里,媳妇在酒局上逼我给老板赔笑敬酒,我刚站起身,大老板吓得双手端杯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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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玉兰在桌下踢了我一脚,压低嗓子:“去,给宋总敬杯酒,脸上带点笑。”

我端着杯子站起来。

对面那位她赔笑了一整晚、巴结了一整晚的宋总,猛地从主位起身,双手端杯,声音发颤:“罗总,这杯酒,老朽受不起。”

满桌筷子齐刷刷停在半空。

萧玉兰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她不知道,我已经是宏达集团的副总裁了。

她更不知道,从上个月车间那根钢管砸下来的那一刻起,她丈夫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丈夫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嫁了个窝囊废,如今才发现,她根本就没好好看过这个人。



01

我在宏达集团干了十七年机修。

从学徒干到班组长老,手上磨出的茧子比脸皮还厚。车间里什么机器坏了,我听声音就能判断毛病出在哪儿,他们叫我“罗一耳”。

我不爱说话,也不会来事,这些年看着比我晚进厂的都升上去了,也没觉得心里有多难受。我这个人,干实事踏实,坐办公室反倒浑身不自在。

那天上午,宋智明来车间视察。

他在宏达干了三十多年,早年也是技术工出身,后来自己单干,把一个小修理铺折腾成了几千人的集团。

人人都喊他宋董,我倒觉得他还是那股子工人做派,背着手在车间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停下来摸摸设备,问几个内行问题。

我跟在旁边,偶尔搭两句嘴。

走到冲压车间的时候,我抬头瞥见头顶的吊装链有点不对劲。

那根钢丝绳是三个月前换的,按理说不该有什么问题,可我这双眼睛看着它,总觉得那晃动不自然,像是卡口松了。

我正想开口提醒,上方传来一声极细的金属摩擦声。

紧接着,一根钢管从吊装架上滑落,是冲天炮的姿势,直直地往下砸。

宋智明正好站在正下方。

我什么都来不及想,整个人扑了过去,一把将他推开。

钢管擦着我的右手臂砸在地面上,“哐”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车间都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划开一道长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片暗红。

宋智明被推出了两步远,回头看见地上那根钢管,脸色煞白。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臂上的血,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车间里的人都围了过来,有人喊救护车,有人上来扶我。

我被送去医院,缝了九针。

医生说再深一点就伤到骨头了。

躺在处置室的时候,我接到集团人资部的电话,说董事长亲自下令,要提拔我当集团副总裁。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我知道,这是宋智明在还情分。

可我心里不踏实。

我在车间干了十七年,手底下管着二十几号人,闭着眼都能摸清每一台设备的脾气,可副总裁那个位子是干什么的,我一点底都没有。

我配吗?

这样想着,我翻出手机,给萧玉兰拨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我又按掉了。

说什么呢?说我升了?她信吗?还是说我救人了?她嫁给我快三十年,从来不知道我还会作出这种逞英雄的事。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兜里。

傍晚办了出院,我打车回家。进门换鞋的时候,萧玉兰在厨房里炒菜,头也没回。

“回来了?厂里又加班?”

“嗯。”我说。

“催过好几回了,让你跟领导说说,你都五十多的人了,还天天泡车间里,像什么样。”

我没接话。换了拖鞋,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袖子上的血渍已经干了,颜色发暗,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萧玉兰端了两碗面出来,一碗搁在我面前,自己坐下,拿筷子搅了搅碗里的汤,又开始念叨:“今天商场来了个新同事,老公在什么公司当部门经理,陪她来办入职,那显摆劲,好像整个商场就她嫁得好似的。”

我低头吃面,没吭声。

“你说你,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好歹混个一官半职,我也好跟人说话。”

“咱儿子下半年要买房子,首付还差一大截,你倒是想想法子啊。”

我夹面的筷子顿了顿,又接着吃。面是热的,我一口一口地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

萧玉兰看我这个样子,把碗一推,进卧室去了。

我坐在桌边,打开手机,看着那条任命通知,又看了一眼,然后按了删除键。

不是不在乎,是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那副担子太重了,我自己都没扛稳,凭什么让她跟着一块儿提心吊胆?

夜里我躺在沙发上,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我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卧室里萧玉兰的动静,她也没睡着,一直在翻身。

但我们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快三十年夫妻,日子过着过着,就过成了两个人各睡各的觉,各想各的事。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集团报到。

说实话,站在写字楼底下往上望的那会儿,脚有点发软。

十七年了,我习惯了车间里机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习惯了机器的轰鸣声,突然要坐进那种白墙灰地毯的办公室,浑身不自在。

宋智明单独留我谈了一会儿话。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给我递了杯茶,问我:“任命的事,家里知道了吗?”

我说:“不知道,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

宋智明看了我一会儿,没再多问,只是说:“你要是觉得心里没底,就先把工作理顺了,家那边,缓缓再说也行。”

我嗯了一声,领了办公室钥匙,上去了。

其实宋智明不知道,我瞒着萧玉兰,不光是怕自己担不起这个位子,还有一个说不出口的原因。

我这个媳妇,我太了解了。

萧玉兰在商场干了十几年,最要面子。

这些年她没少在同事跟前抬不起头来,一回家就念叨谁谁老公升了职,谁谁家换了新房,听得多了,我也知道她心里苦。

可她那张嘴,从来藏不住事。

要是让她知道我当了副总裁,不出三天,她能跑到商场柜台挨个通知一遍。

转过头又是亲戚群里发消息,又是张罗请客吃饭,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她男人出息了。

我顶烦这套。

再说了,我这个副总裁是怎么来的?是救了宋智明的命来的,不是因为我有天大的本事。我还没说服自己,怎么跟别人开口?

到了公司,人资部的同事给我办手续,又领我去见各部门的人。个个都客客气气地喊我罗总,我点点头,笑了一下,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翻到萧玉兰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吃了吗?”

想了想,又删掉了。

下午有一个会,讨论分厂设备更新的事。

我坐在会议室里,听着他们汇报方案,说到关键处,底下人意见不统一,吵得不可开交。

我忍不住插了两句,提了个技术上的建议,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点头说“罗总说得有道理”。

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至少技术这块,他们糊弄不了我。

晚上六点多下班,我站在公司门口,犹豫了一会儿,往公交站走。

快走到站台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萧玉兰。

“你人呢?今天没加班?”她说,“我锅都架上了,你回不回来吃饭?”

我愣了一下,说:“回,就回来。”

挂断电话,我转头往家里走。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站到报亭边照了照自己的脸。

西装是早上出门前临时找出来的,袖口有点磨边了,领带也系得不太齐。

我扯了扯领带,深吸了口气,大步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萧玉兰正在厨房里下饺子。我换了鞋,走进客厅,她端着饺子出来,抬头瞥了我一眼,愣了一下:“今儿怎么穿成这样?中邪了?”

我说:“公司有事,开会。”

“你们开会还兴穿西装?”她放下盘子,又看了看我,皱了皱眉,“这身衣服多少年没穿了,都皱了,也不熨一熨再穿。”

我没接话,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咬一口,汁水冒出来,烫得我吸了口气。

萧玉兰拿了一个碗,倒了点醋放到我面前。

“听说那个什么宏达集团最近换班子了,你们车间有没有动静?”

我筷子夹着饺子停在半空:“什么动静?”

“换领导呗。我上回刷手机看到他们集团发了公告,说要调整什么人事,本来想点开看看的,赵银凤喊我盘货,就没看成。”

“你那么关心人家集团的事干啥?”

“我商场要跟他们谈合作啊。”萧玉兰说,“谁能搭上宏达这条线,谁年底就是大功臣。”

我没说话,把饺子蘸了蘸醋,一口一个。

吃完晚饭,我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秋天了,晚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萧玉兰在屋里看电视,声音开得挺大。

我低头看了一下手臂上的伤,纱布贴得严严实实,袖子一盖,看不出什么来。

夜里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听见萧玉兰起床喝水的声音,脚步声从客厅经过,停了一停,又回卧房去了。

我闭着眼,没动。

胳膊上的伤口在夜里格外疼,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钻。



03

萧玉兰在商场干了十五年,从导购员干到服装组组长。手底下管着六个人,不算什么大领导,可她自己挺当回事。

问题就出在上个月。

商场新来了一批柜台,撤换了一批老员工,有个新调过来的同事叫赵银凤,五十出头,以前在别家百货干过,调过来以后直接分到萧玉兰的组里。

赵银凤这个人,嘴碎,爱炫耀,说十句话有八句离不开她老公。

我家那口子,也不知道走了什么好运,前几天让宏达集团看上了,直接提了物业经理。

“以后商场要跟宏达集团谈合作,还得我家那口子帮忙牵线呢。”

萧姐,你家那位在哪个单位上班来着?

萧玉兰笑得有点僵:“在厂里。”

“什么厂?”

“宏达。”

赵银凤眼睛一亮:“宏达?哪个部门?”

“机修。”萧玉兰的声音低了一点,“就是修机器的。”

“哦。”赵银凤拖长了尾音,笑了笑,“那也挺好,稳定。”

这个“挺稳定”,比直接说“没出息”还让人难受。

萧玉兰那天下班回家,脸色不太好看。

进门连鞋都没换,就坐在沙发上愣了好一会儿。

我本来在厨房切菜,听见没动静,出来看了一眼,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起身回了卧房。

我也不好多问。第二天上班,我抽空给张永宁打了个电话。张永宁是厂里的老领导,干了三十多年,跟我们家熟,是看着我结婚生子的长辈。

我说:“张师傅,你帮我打听打听,萧玉兰她们商场最近是不是有人欺负她?”

张永宁在电话那头问:“怎么了?”

我把这两天的事说了说,张永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小罗啊,你别总惦记你媳妇的工作,你也要想想自己。你都五十多了,还在车间里耗着,你自己不觉得,你媳妇心里苦。”

我握着电话,没吭声。

张永宁又说:“你那个本事,厂里人都知道,可现在的领导吃这一套吗?人家只看你会不会来事。你老实,干了一辈子,升不上去。”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了,光要你嘴上知道有什么用?你不叫你媳妇在外头挺直腰杆,你让她天天被人戳脊梁骨?

挂了电话,我站在车间外面的走廊里,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工人,心里说不清的滋味。

我就是个修机器的,我知道自己能修好机器,可我不知道怎么修好我媳妇的面子。

那天晚上回家,我特意绕了路,去菜市场买了条鲫鱼,萧玉兰喜欢吃鱼,平时舍不得买。进厨房收拾干净了,炖了汤端上桌。

萧玉兰喝了一口,没说话。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喝汤的样子,心里那点话在嗓子眼里转了几个来回,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我不能说。那任命没下来,万一黄了呢?白让她空欢喜一场。

这样想着,我也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有点咸。我将就着喝完了。

过了两天,萧玉兰下班回来,走路都带风。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我听说宏达那边要安排领导跟我们商场对接,签明年的合作合同。赵银凤她老公能搭上话,我也不能落后。”

“你要干什么?”

“我托赵银凤帮我约了他们集团一个领导吃饭,到时候你跟我一块儿去。”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我去干啥?”

“你也是宏达的职工,去了好歹也算半个内部人,人家领导面子上也好看些。”萧玉兰说,“你好歹在那边待了十几年,跟领导搭句话不会吧?”

我没接话,又夹了一筷子菜。

萧玉兰见我不搭茬,放下筷子看着我:“我说罗勇,你可别说你不去啊。人家赵银凤老公是物业经理,天天跟集团领导打交道,我要是不找个熟人撑着场面,这合作谈起来,我拿什么跟人家争?”

“我又不是领导,我去了能撑什么场面?”

“你能坐在那儿啊!”萧玉兰的声音拔高了两分,“你往那儿一坐,人家就知道我们家不是没有人在宏达混。至于你是谁、什么职位,谁会一个一个去查?”

我看着她。

萧玉兰不看我,低头扒了两口饭。

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不是为了显摆自己,她是为了不让别人小瞧了她。

可她能想到的最有面子的“依仗”,就只是让我到场坐一坐,连谎话都编不圆。

行。”我说,“我去。

萧玉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第二天,她翻箱倒柜找出我结婚时买的那套深灰色西装,挂在阳台上晒了一下午,又拿熨斗细细地熨了一遍。

晚上拿进来,在我身上比了比,说:“有点紧了,你最近长胖了。”

我说:“不穿外套不就行了?”

她瞪了我一眼:“你穿个毛背心去赴宴?”她想了想,又翻出一条领带,“将这系上,凑合看。”

我看着那条旧领带,哑着嗓子说:“这是咱结婚那年买的。”

萧玉兰手顿了顿,应了声:“是啊。

她没抬头。我也没再说下去。

04

饭局前两天,岳母萧金凤来了。

老太太六十二岁,退休前在纺织厂上班。退休以后日子闲,没事就爱念叨儿女的事。她住得不远,隔两条街,骑个电动车十分钟就到。

周末中午她来了,提了一袋橘子。进门先看了一眼厨房,又看了一眼挂在衣架上的西装,眼睛亮了:“玉兰,你们这是要去赴宴?”

萧玉兰忙着泡茶,说:“妈,是宏达集团的饭局。”

“宏达?”岳母坐下来,接过茶,想了想,“就那个大集团?几千人的那个?”

嗯。

岳母转头看我,上下打量了两眼:“小罗也去?”

萧玉兰说:“他也在宏达嘛。”

“哎哟,他一个修机器的,去了能干什么?坐在那儿听人家说话?”

萧玉兰的脸僵了僵,没接话。

岳母根本没注意到,端着茶杯自顾自地说:“要说你还真得跟人家赵银凤她老公学学,看看人家,这才干了几年,就当经理了。你看我们家这位,在厂里干了十几年,到现在还是个工人。”

她说着说着还来劲了,放下茶杯,转向我说:“小罗,不是我说你,你也得长点眼色,逢年过节的,该走走关系就走走关系。你闷头在那车间里待着,机器能给你升官啊?”

我坐在小板凳上,一句话也没说。

萧玉兰在旁边听不下去了,说:“妈,人家约的是他去的,他又没惹谁。”

“约了他去就行?去了不得会说话、会敬酒?”岳母看我一眼,“你看他那个闷样,到饭桌上能坐得住?”

我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去烧水。”

身后传来岳母的声音:“你看,你看,一说他他就躲。”

我没有回头。

晚上萧玉兰翻出那条领带,在我脖子上比划了半天,左调右调的,嘴里念叨着:“你到时候见了人家领导,别老闷头坐着,主动站起来给人倒个茶。人家说什么你都听着,别反驳。

她想了想,又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敬酒总会吧?站起来举举杯,赔个笑脸,又不会少块肉。”

我坐在床沿上,被她摆弄着,始终没说话。

萧玉兰系好领带,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忽然皱了皱眉,凑近了看着我额头上:“你这是什么?”

我抬手碰了碰,是之前在车间擦伤的一小块痂,快好了。这几天都忘了这事,被她一提醒才觉得痒。

“干活蹭的。”我说。

“干活干活,你天天就知道干活。”她松开手,没再多看,转身去衣柜里翻外套。

我坐在床边,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旧西装、系着旧领带的男人。五十多岁了,头发有点白,眉头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我忽然想,她要是知道我要去见的那个领导是谁,还会在我面前紧张成这个样子吗?

饭局选在凯旋楼酒店,老牌子的包间,装潢不算豪华但挑高不错,顶上吊着水晶灯,照得人脸上光很足。

萧玉兰提前了半小时到,拉着我在包间门口等着。

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外套,头发盘起来,还化了淡妆。我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她有点陌生。她平时上班不化妆,只有过年回娘家才折腾一回。

等了十来分钟,于德文和赵银凤来了。

于德文五十多岁,胖身材,穿着一套崭新的深蓝色西装,衬衫领口白得发光。他进了包间,先冲萧玉兰笑了笑:“萧姐,让你们久等了。”

赵银凤跟着她丈夫,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你们不知道,他早上还在集团开会呢,紧赶慢赶才过来。”

于德文摆摆手往里走,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扫了一眼,跟我说:“你就是罗师傅吧?老听银凤说,在宏达干了不少年头了。”

我说:“十多年了。”

“辛苦。”于德文笑了下,绕过我,坐到主位旁边的位置上。

他连一句“请坐”都没跟我说。



05

包间门推开,宋智明走进来的时候,萧玉兰差点没站起来。

她事先知道来的是宏达的大领导,但没想到是这么大的一位。堂堂集团董事长,在电视上见过好几次的人物,如今就站在她面前。

她紧张得有些慌乱,连忙迎上去:“宋总,您能来真是太好了,我们真是荣幸。”

宋智明身上穿着一件铁灰色夹克,看着很随和,跟她握了握手:“萧组长客气了,老早听说过你。”他目光越过她,看到站在里头的我,很自然地笑了笑。

我们在饭桌上坐下。我坐在末位,于德文坐在宋智明旁边,占据了半个主宾位置。

萧玉兰有些不好意思,可她没敢多说什么。

服务员开始上菜了。

于德文一边给宋智明斟酒,一边谈笑风生。

他是物业经理,跟集团各部门的人都熟,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顺带着恭维赵银凤在商场的业务能力,很会来事。

萧玉兰多次想插话,但每次都晚了半拍,话头被于德文接了过去,她就只能端着杯子笑着。

我坐在角落里,没怎么说话,也没人注意到我。

于德文忽然把茶壶往我这边推了推:“罗师傅,帮个忙,给宋总添茶。”

我看了他一眼。

他笑着说:“我们在宏达下属单位工作,您是资深前辈,手稳,倒茶不容易洒。”

这话乍一听像是在抬举人,实际上是要让我在宋智明面前端茶倒水,把我当服务员用。

萧玉兰在桌下踢了我一脚。那脚力不大,我听懂了意思:别发作。

我站起来给宋智明倒了杯茶。宋智明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多说什么。

于德文又转向萧玉兰:“萧姐,你们商场想跟集团签合作,这件事呢,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关键看你们有没有诚意。”

萧玉兰赶紧说:“有,当然有诚意。”

于德文端起酒杯:“光有诚意不行,得看表现。这样吧,你让罗师傅站起来,给我们宋总敬杯酒,敬到位了,这合作的事,我替你们跟上头说说话。”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变了味。

赵银凤笑盈盈地跟着起哄:“是啊,萧姐,于哥都开口了,你们家罗师傅可不能不给面子。”

萧玉兰的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知所措。

我端起了面前的酒杯,站了起来。

萧玉兰愣了,她大概本来打算替我推掉的,可我动作比她想象中快得多。

于德文笑道:“这就对了嘛,罗师傅,把杯子放低点,长辈敬晚辈才放低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看了宋智明一眼,等着宋智明接他的话头,一起拿我寻开心。

可他没有想到,宋智明推椅而起的那一下比他还快。

宋智明“”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把杯沿压得比我还低,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颤意:“罗总,这杯酒,老朽受不起。

整个包间安静了。

我握着酒杯站着,手心里的温度透过杯壁,有一点点灼人。宋智明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起身的意思,也没有抬头。

于德文的脸僵住了:“宋总……您这是……”

宋智明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我:“罗总,你是集团新任副总裁,这个饭局原本你为主,我才是托大来讨一杯酒喝的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该敬你才是。”

那句话像一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水花溅开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萧玉兰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她张着嘴,看着宋智明,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赵银凤的杯子歪了,茶水顺着桌布往下淌,她都没发现。于德文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发抖,方才那股子油滑劲,一下子都不见了。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端着杯子,看着宋智明,心里叹了口气。

我还是不想走到这一步的。

可事到如今,这个步,不是我走出来的,是于德文推着我走出来的。

我伸出双手,把宋智明托着的酒杯扶正,声音放低:“宋叔,你坐。”

我喊他“宋叔”,用当年在车间里喊他的称呼。宋智明眼眶微微发红,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我也坐下了。

一顿饭,剩下的时间,于德文一句话也没再说。

萧玉兰的筷子夹起一片菜叶,停了半天,又放回了盘子里。

06

宋智明没有坐下。

他端起服务员刚斟满的酒,站在桌边,也不看别人,就看着我。

“罗总,”他说,“这杯酒,我敬你。”

他双手端杯,弯了弯腰,把酒一饮而尽。

桌上所有人都安静着。我不说话,也没动,眼睛看着宋智明仰头喝下那杯酒。酒杯放下来的时候,他脸上带着点潮红,像是这一口喝得太急了。

“我知道你不愿意提这事,你总觉得我是因为那件事才拉你上来。”他把酒杯放下,声音不大,但满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我老宋做事,不看情面,看人。”

“你在车间干了十七年,宏达哪一次设备大修不是你带头干的?你带的班组,连续五年安全事故为零。这些事不用我说,厂里人人都知道。”

他说着,从兜里摸出一只旧钱包,打开,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泛黄的工作记录单,上面写着一组数据,落款是我的名字,日期是十二年前。

“这是你当年提的冲压机改造方案,底下压了三年没敢用,你写了两遍意见往上递。后来厂房设备升级,那台改造过的冲压机,替宏达多干了八年活。”

“你那个方案,当时要是别人递上来的,说不定早批了。你呢?”宋智明叹了口气,“你交完了就不管了,谁问你你都不说话,功劳被别人领了,你也不吭声。”

萧玉兰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她看不到字,但她能看到那张纸已经泛黄发脆了,边缘都卷起来了,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

她慢慢放下筷子,没有再动。

赵银凤和于德文两个人坐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于德文想开口,被我抬手拦住了。

“行了,宋叔,过去的事了。”

“我知道是过去的事,”宋智明说,“但人这一辈子,有些事不该被过去埋掉。”

他转向萧玉兰:“萧组长,你丈夫这个副总裁,是我提议的,也是集团董事全票通过的。不是因为救了我一命,我才给你们家一个交代。而是你丈夫在厂里干了十七年,该得的没得到,我这个当家的,欠他一个公道。”

萧玉兰抬头看着他,眼圈有些泛红,嘴巴张开又合上,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话。

我坐在那里,心里翻涌得厉害。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喉咙里堵得满满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个干了十七年活却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讨过一句赏的人,被这个饭桌上一杯酒,硬生生推到了台前。

服务员上来换菜,打破了沉默。

宋智明坐回去,夹了一筷子菜,像是方才什么都没说过一样,吃了几口,抬头跟萧玉兰聊了几句家常。

问她商场生意怎么样,问她儿子在哪里上班,语气和和气气的,就像个普通长辈。

萧玉兰愣愣地回答着。她的声音有点飘,像是还没从刚才的事情里回过神来。

散场的时候,宋智明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道:“你媳妇不错,是个要强的人。你别怪她。”

我嗯了一声。

他又说:“你也别怪自己。你值得这副担子。”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萧玉兰一眼:“萧组长,你有个好丈夫。”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走在前面的赵银凤和于德文听见。于德文的脚步顿了一顿,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宋智明下了楼,司机拉开后座车门。他弯腰上车之前,忽然又回过身来,看着我:“对了,罗总,下周三董事例会,你记得按时到。”

“好。”我说。

车子开走了,尾灯在夜色中拐了一个弯,消失了。

我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晚风一吹,酒意上涌,脑子里有点发涨。萧玉兰站在我旁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我没等她开口,转身往停车场走。

“罗勇。”她在后头喊了我一声。

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她跑上来,走到我面前,看着我。路灯的光斜斜地照过来,落在她脸上,我这才看清她眼睛里头有一层水光,亮得晃眼。

“你什么时候当上的?”她问我。

“上个月。”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有很多话在翻涌。

我想告诉她,那副担子太重了,我自己都没扛稳,怎么敢先给你画一张饼?

我想告诉她,你天天说要让我“争气”,可我怕我争回来的气,在你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但最后那些话,我一句也没说出来,只回了一句:“回家吧。”

萧玉兰也没有再问。她跟在后面,上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一路安静着。

车子开了十来分钟,她忽然开口:“你胳膊上的伤,是那天弄的?”

我没有回答,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我看见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吃饭的时候,你给宋总倒茶,袖口往上滑了一截,我看见你胳膊上的绷带了。”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只是盯着前方的车灯,嗓子里堵着什么东西。

“疼吗?”她问。

我还是没有说话。车子拐进小区的时候,我停好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萧玉兰也没有下车,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黑黢黢的车厢里。

过了很久,我听到她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对不起。”

我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走吧,”我说,“上楼。”

她开了车门,先下去了。我坐在车里又待了一会儿,抬头看见她站在单元门口,等着我。

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车跟前。

我关上车门,踩着那片影子,走了过去。



07

我们没有再说话,一前一后上了楼。

进了门,萧玉兰去厨房烧水,我坐在客厅里,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

袖子边卷起来的时候,我顺着目光看了一眼那道伤疤,纱布还贴着,只是边上已经有点泛黄了。

水开了。

萧玉兰端了杯热水过来,没递给我,自己放在茶几上,又转身去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灶台上传来哗哗的水声。

我起身走过去看,萧玉兰正蹲在灶台前,拿一只白瓷碗,往碗里打着鸡蛋。

“你要煮面?”我问。

“嗯。你晚上光顾着喝酒,没怎么吃东西。”她头也没回,声音有点闷。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结婚快三十年,我们之间的对话,大多都是这样,她问我吃什么,我答随便,然后她煮一碗面端给我。

日子就是这么过来的。平平淡淡,像一碗白开水,说不上好喝,但离不了。

面煮好了。

一碗卧了两个荷包蛋,端到我面前。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她坐在对面,没有说话,也没有吃,就那么看着我。

我吃到一半,总觉得她的目光黏在我脸上,有点不自在。

“你老看着我干什么?”

“你瘦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被她这样一说,我才发现这半个月,自己确实瘦了不少。衣服挂在身上松垮垮的,裤腰带也要往里收一格。

“工作的事累的吧,”她说,“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没有接话。

萧玉兰低头搅动着碗里剩下的一点汤,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上个月,我刷手机看到一个宏达集团的人事公告,本来想点开看的,赵银凤喊我盘货,我就没看。”

她说着,鼻子忽然一酸:“要是我看了呢?”

我停住筷子,抬头看着她:“看了又能怎么样?”

“看了我就知道,你升官了,你那天回来的路上穿着西装,我还能跟你说一声,恭喜你。”她说。

我放下筷子,哑着嗓子道:“这有什么好恭喜的。”

“怎么没有?”她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你干了十七年,终于上去了,不该高兴,不该跟我说一声?”

我没有办法回答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我害怕说出来以后,她在外面到处游说,张嘴就讲自己丈夫当官了;我也害怕这副担子万一担不起来,到时候让她又空欢喜一场。

我越怕,就越不敢开口。越不敢开口,我们就越远。

萧玉兰看我不说话,也没有再逼问。

她把碗收了,去厨房洗碗。

水声哗啦哗啦的,听着像是很用力。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进卧室去了。

脱衣服的时候,领带卡住了纽扣,解了好几下都没解开。

我皱了皱眉,用力扯了一下,把领带拽出来了。

领子是旧了,磨得起了毛边。我坐在床沿上,把领带叠好,放在枕头边。

萧玉兰洗完碗,进来站了一会儿,看到搁在枕头边的领带,伸手拿了起来,看了半天。

“这条领带你结婚戴的,”她说,“那时候你瘦,穿什么都好看。”

我没接话。

她慢慢地把领带抚平,又搁回枕头边,转身走到衣柜前,打开门,弯下腰,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翻出一个布包,坐到床边,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好几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这衬衣是前年给你买的,一直没舍得拿出来。你说穿不着,我就搁起来了。”她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开,“这件是青岛出差带的,买回来试了试小了就没有给你。”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间明白了。

那件衬衫她一直留着,不是舍不得穿,是她舍不得那个盼头。

她盼着我有一天能体面起来,盼着我有一天能穿上那件新衬衫去跟人家吃饭、开会、堂堂正正地坐在饭桌上说话。

可我这些年,一件都没有穿过。

第二天晚上,萧玉兰下班回来,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随口问了一句:“买的什么?”

她把袋子放到茶几上:“给你买了件衬衫。你那个旧的不合身了。”

我看了看她,想说点什么。她已经转身进厨房了。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我打开那个袋子,是一件灰蓝色的长袖衬衫,棉质的,摸着很舒服。我把衬衫抖开,在身上比了比,袖口正好合适,领口也不紧。

我看了镜子里的人一眼。

那件衬衫穿在我身上,倒也还挺精神。

08

升迁的消息在小区里传开了。我以为是宋智明那边有什么风声传出去,后来想想不是,是于德文嘴碎。

那顿饭局散场后没几天,于德文就在宏达物业那边跟人说了,言语间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说早就知道罗师傅要升副总裁,只是没想到人家藏得那么深。

赵银凤又把这个话带回了商场。

她没敢当着萧玉兰的面说,但同事之间口耳相传,没出一个礼拜,整个商场就传遍了。

那天下午,萧玉兰正蹲在柜台前点货,赵银凤端着一杯奶茶路过,路过时语气轻松地说:“萧姐,你老公真是深藏不露啊,副总裁都不声不响的。这以后要是商场谈合作,还得麻烦你多关照呢。”

萧玉兰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羊绒衫,手指停在上面,过了几秒,才慢慢把它放回货架上。

“他也不会指手画脚的。”她说。

赵银凤笑了笑,走了。萧玉兰蹲在原地,手搁在货架上,半天没有动弹。晚上回来,她跟我说了这事。她说:“赵银凤现在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我说:“你管她干什么。”

“我没管她,”她说,“我就是心里堵得慌。”

我知道她说的堵是什么。

当初想方设法递名片的是她,如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也是她。

那天晚上我起夜,看见她靠在床头上,手机亮着,就着屏幕的光看一张照片。

我凑近看了一眼,是我年轻的时候,穿着工装,蹲在车间地上,满手油污,正抬头对着镜头笑。

那是十几年前厂里宣传科拍的,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存下来的。

“你睡吧。”我说。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没说话,躺下了。第二天一早,我准备去上班,她忽然喊住我。我回头,看见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存折,放在桌上。

这里头有二十万,是我这些年攒的,本来打算留着给儿子付婚房首付的。你拿去吧。

我看着那本存折,没有动:“我自己有工资,用不着。”

“你工资多少我还不知道?”她说,“你在厂里干了十几年,工资涨了几回?要不是这回升上去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手里没攒下什么钱?”

她说得对。这些年我的工资大部分都补贴了家用,交水电费、儿子的学费、日常开销。我手里确实没有多少钱。

可我还是没有拿那本存折:“你留着,该花的花,家里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那你呢?”

“我自己能挣。”

她看着我,像是想再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存折收回了抽屉里。

那段时间,我搬进了集团安排的宿舍里住。

说是宿舍,其实就是单位老城区的一套小公寓,三十来平米,一室一厅。

离集团大楼也不远,走路上班十几分钟。

我没有告诉她我搬出去了。

那天早上我出门时,只跟她说了一句“我去上班了”。

她正在叠被子,随口应了一声“嗯”。

晚上她做好饭,给我打电话,问我在哪儿。

我说在单位加班,晚上可能不回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注意身体,”她说,“别老熬夜。”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宿舍的床头,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楼下有人遛狗,有人在路灯下下棋。

生活还在继续。

有时候我看到客厅里的沙发,躺在上面,闭着眼睛想:这样也好。

一张床,一个人,凉快。

我们之间该裂的缝,早就裂开了,只是我一直拿那些年复一年的沉默糊上去,看上去没什么事,其实裂缝一直都在。

住了一个多礼拜,有一天傍晚下班,我往宿舍楼走的时候,远远看见单元门口蹲着一个人。

走近了,那个人站起来。是萧玉兰。

她穿着那件暗红色外套,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路灯底下,见我走近了,别过头去抹了一把脸。

“你怎么来了?”我问。

“给你送点吃的。”她把保温桶递过来,声音有点沙,“我自己包的饺子,你爱吃白菜馅的。”

我伸手接过保温桶,热的。隔着桶壁,那股温度一直从手心蹿到胳膊,再到心里。

“你进去坐坐?”我说。

她摇了摇头:“不了,我回去。”

她把保温桶塞到我手里,转身走了。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那条被路灯拉长的小路,在拐角处停下来,站了一会儿。

她没有回头,又迈开步子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只保温桶,站了很久,才转身开门回了宿舍。

那碗饺子,我吃了,一个都没剩。



09

又过了一个多礼拜,张永宁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约我吃饭。

我说:“张师傅,你开口,我请。”

我们约在厂门口一家小馆子里。

张永宁退休三年了,头发白了大半,但精气神还足。

坐下来先跟我碰了一杯啤酒,然后才开口:“小罗,你跟我说实话,你怎么搬出去住了?”

我夹了一口菜:“工作忙,住宿舍方便。”

张永宁放下酒杯:“你糊弄得了别人,糊弄不了我。我跟你共事十几年,你什么时候嫌过路远?你以前住城东,每天骑车四十分钟到厂里,也没见你喊一句不方便。”

张永宁叹了口气:“前天你媳妇来我家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她没说什么,就问你在单位怎么样,干得顺不顺心,有没有按时吃饭。坐了半小时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有话没说出来。”

我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张永宁把剩下的啤酒一口干了,抹了一下嘴,说:“小罗,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你怨你媳妇不知道你的苦,不体谅你。可你有没有想过,她也苦了这些年,天天在商场看人脸色,谁不想自己男人有出息呢?”

我没有反驳他。

他顿了顿:“你知道你受伤那晚,她怎么说的吗?”他说,“那晚你拨的那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挂了。她没睡着。她看到号码打过去,你关机了。她坐在客厅里,打了一晚上电话,你都没接。第二天一早她就打电话问我,说你前天有没有上班,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我愣在了那里。

我记起来了,那晚我确实拨了一个电话出去,响了两声我就挂掉了。

我觉得半夜三更打给她,她肯定嫌我烦,她肯定会问我为什么这么晚还不回来,问我是不是在厂里又熬夜了。

我怕她那张嘴,可我没有想过她会担心我。

“她这个人,嘴上硬了半辈子,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张永宁看着我说,“当初你娶她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这姑娘嘴利,心热。你只要肯让她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能陪你过一辈子。但你不能把什么事都憋在肚子里。”

他说完,自己又倒了一杯,干了。

我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酒杯,好长时间没有动。

他说的这些话,像一只手,掀开我一直没有捅破的那层窗户纸。

我总觉得她不在乎我,可我没有想过,她那双眼睛看我的时候,是多少年的习惯,是没有说出口的关心。

第二天,集团开年会,安排家属出席。

宋智明特意交代秘书,给萧玉兰发了邀请函。

萧玉兰没有来。

我站在会场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等了很久。

等到年会快开始了,也没有等到她的身影。

我没有进去,站在外面的走廊尽头,点了一根烟。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萧玉兰发来的一条消息:“我在停车场。你出来一下。

我掐了烟,下了楼。

停车场入口处,她站在车子旁边,穿着那件暗红色外套,头发盘得很仔细。

见我走过去,她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票,递到我面前,是年会的入场券。

“我早就来了,”她说,“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敢进去。”

我停下来:“为什么没进去?”

“我怕。”她说,“怕人家问我,我是谁。”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手里的票根:“我怕我进去以后,不知道该跟人家说,我是你什么人。”

我说:“你是我媳妇。”

她愣在那里,半晌没说话。我也站在那儿,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走过来,走到我面前,抬手替我把外套领子整了整。她的手很凉,碰到我脖子的时候,我颤了一下。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你要是知道我愿意听,你往后还能不能跟我说?”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双手凉凉的,冻得有些发红。她的手心,也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着拖把、整理服装架磨出来的。

走吧,”我说,“我带你进去。

她没动。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她把那张票根紧紧攥在手心里,跟在我身后,一同往里走。

10

年会设在集团三楼多功能厅。

我领着萧玉兰进去的时候,会场里已经坐了大半。宋智明坐在主桌上,看到我来,起身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坐。

萧玉兰跟在后面,步子慢了一点,像是有些不自在。我在她耳边说:“没事,就跟在家一样。”

她抬头瞪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我看到她嘴角松了一点。

宋智明坐在主桌上,伸手示意了一下:“萧组长,坐,别客气。”萧玉兰在这个位置上坐下,显得有些拘谨。

她扫了一眼桌子,看旁边壶里有茶水,便拿起茶壶,给宋智明倒了一杯,又给旁边几个集团的同事续了茶。

宋智明道了谢,又转向我说:“罗总,年会开始前,我要放一个短片,你先坐。”

我没多想,坐了下来。

灯光暗下来,屏幕上开始播放集团年度回顾的画面:车间、设备、工人、年度数据,一段一段过去,最后落在安全管理的部分。

画面忽然切到了车间监控摄像头的视角。

我认出来了,那是冲压车间的画面。

画面上方有一根钢管正慢慢倾斜。

短短几秒钟,我看见一个人猛地扑了过去,推开另一个人,钢管重重砸在地上,砸出沉闷的一声响。

整个会场都安静下来。

画面定格在那个人倒地的瞬间。

虽然镜头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那件工装,那一头半白的头发,我不用看第二眼就认出来了。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一下拳头。

宋智明从座位站起来,拿起话筒:“各位,这就是今年集团最该让人记住的一幕。这位同志,在车间干了十七年,在关键时候用自己的身体推开我,救了老朽一命。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方向:“这个同志,就是我们的罗总。”会场里哗啦啦地响起了掌声,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我们这一桌。

我坐在那里,手心里都是汗。

那阵掌声像浪头一样涌过来,铺天盖地的。

我本来以为自己不习惯这种场面,甚至会有一些不安,可那会儿坐在那里,听到那阵掌声,心里是踏实的。

我干了十七年的活,终于有人认了。

坐在我旁边的萧玉兰,整个人一动不动,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画面,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头攥着桌布的一个角,攥得紧紧的。

她看到了。看到那根钢管砸下来那一步,我扑过去的那一步。她看见我倒在地上那几秒钟,没有人来扶的那几秒钟。

年会结束后,宋智明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罗总,辛苦你了。”

又转向萧玉兰,笑着说:“萧组长,我可把你丈夫还给你了,往后别让他熬夜了。”萧玉兰低着头,没有应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很小声地说:“我知道。”

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我们中间隔着多少话没有说出口,隔着多少年的日子,一页一页翻过去,谁也不敢伸手去碰那个沉在底下的东西。

可那会儿,看着她努力锁住眼眶的样子,我忽然有些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不在乎。

她只是早就被日子磨得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宋智明领着其他客人走了,会场渐渐空了。

我在台下站了一会儿,她也站着,谁也没说话。

“回家吧。”我说。

她没有出声,跟在我身后走出会场。冬天的夜风冷得割脸,她快步跟上来,站到我旁边。我低头看见她手里攥着那张票根,已经揉皱了。

我伸出手,牵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暖暖的,带着汗。

“你什么时候搬回来?”她问我。

“明儿就搬。”

她没有再说话,但步子慢了,像是想多走一会儿夜路。

到家以后,我推开家门。

客厅里灯亮着,餐桌上放着一只砂锅,锅盖掀开一条缝,热气一缕一缕地冒出来,是鸡汤的味道。

萧玉兰换好拖鞋进了厨房,又端出一碟子酱菜,摆到桌上。

“天冷,喝口汤。”她说。

我去厨房拿了一只碗,舀了满满一碗汤,坐下来。她坐在对面,手里攥着筷子,看着我喝。

汤是鲜的,带着蘑菇的香气,一口下去,整个胃都热起来。

我喝完了,又自己去盛了一碗。

她开口说话了:“儿子前两天打电话来,问你是不是升了,我说是。他说想带对象回来过年。”

我说:“行,让他带回来看看。”

她说:“那我把客房收拾出来。”

“好。”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像是有话要说,却还是没有说出口。

窗外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积了一层白。我放下空碗,对着她说:“汤好喝。”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别过头去,说:“喝就喝,还夸什么。”

我说:“我搬回来。”

她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好一会儿才说:“你那宿舍,什么时候退?”

“明儿一早就退。”

她说:“那我去给你收拾收拾。”

“不用,”我说,“就两件衣服。”

窗外,雪还在下。灯光落在餐桌上,白瓷碗里的汤冒着热气。我们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但那一顿饭,吃得很慢,很长。

门外的雪,落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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