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 | 从“和平之海”到“博弈新前线”

　　尤为严峻的是，当前北极地区既缺乏常态化的危机沟通与风险管控机制，也尚未建立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军事互信安排

　　在当前的对抗氛围下，合作的声音正被军备竞赛的喧嚣所淹没

　　文 | 方晓志

　　全球气候变暖加速冰盖消融，俄乌冲突持续延宕深刻重塑欧洲安全架构，加之芬兰与瑞典相继加入北约，北极的战略权重骤然上升。

　　从俄罗斯重启数十处苏联时期遗留的军事基地，到美国将北极纳入国防战略“关键地域”范畴，再到北约持续调整北欧指挥体系、密集组织大规模联合军演，这片极寒之地承载的，已远不止航道与资源的现实利益，更成为大国谋取战略主动权的关键棋局。其军事化进程正成为透视国际格局演变的“新棱镜”。

　　北极军事化背景与态势

　　冷战时期，北极便是美苏对峙的前沿阵地之一，双方在北冰洋冰盖下部署核潜艇，在阿拉斯加、加拿大北部及格陵兰岛建立远程预警体系，使北极实质上成为两国战略博弈的“暗线”。冷战结束后，北极一度淡出大国军事竞争的核心视野，北极周边国家围绕气候变化、生态保护、科学研究和可持续发展等议题，逐步构建起以北极理事会为核心的多边治理体系，该地区一度维持了相对稳定的制度性合作格局。

　　进入21世纪，随着北极冰盖加速消融与俄罗斯在极地影响力回升，各国重新审视这片维持数十年的“例外之地”，围绕北极主导权的博弈再度升温。美国在西线依托北约建立东欧—波罗的海—北欧“硬边界”，东线借助美日、美韩同盟强化遏制力，从东西两线持续构建对俄遏堵圈。俄罗斯则将北极视为“生存底线”与“堡垒海域”，既是实施前沿拒止与纵深打击的关键区域，也是保障其战略威慑能力的重要空间。多年来，俄罗斯通过改革指挥体系、翻新基础设施和扩建军事基地，逐步确立了在北极的军事优势。欧洲国家则主要通过北约框架介入北极事务，同时加快自身极地战略布局。

　　俄乌冲突的爆发，成为北极地缘格局裂变的转折性事件。芬兰与瑞典加入北约，俄罗斯在北极方向几乎被北约国家“半包围”。俄北方舰队总部及战略核潜艇基地所在区域科拉半岛距离北约前沿仅百余公里。俄罗斯在西北欧的战略纵深遭到严重压缩。为此，俄罗斯加速推进北极军事基地群建设，频繁组织极地演习和战略武器试射，明确将北极定位为“优先战略方向”。北极由此从制度性合作的“示范区”急剧滑落为军事对抗的“前沿带”，军事部署的敏感性和误判风险急剧升高。

　　与此同时，冷战结束后北极治理核心多边机制北极理事会因西方国家对俄实施全面制裁而陷入实质性停摆。在此背景下，域内外主要行为体的战略诉求日益分化、彼此抵牾。

　　尤为严峻的是，当前北极地区既缺乏常态化的危机沟通与风险管控机制，也尚未建立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军事互信安排。北极正从“合作之极”加速转向“博弈之极”，地缘政治竞争已步入高度敏感与高风险阶段。

　　美、俄与北约军力部署

　　北极军事化的最直接体现，是美国、俄罗斯和北约在该地区的军事部署正以空前的速度和规模推进。各方围绕北极的军力布局，已从纸面规划进入实质性建设阶段。

　　美国的北极战略经历了从长期忽视到高度关注的激进转向。2024年8月，美军在阿拉斯加成立北极航空司令部，同时着手升级格陵兰岛皮图菲克太空基地（原图勒空军基地），扩建冰岛凯夫拉维克基地，并在阿拉斯加部署F-22和F-35等战机。2025年特朗普重返白宫后，新版国家安全战略将北极安全提升至“核心利益层级”，2026年国防战略报告则进一步将北极划入“关键地域”范畴。2025年7月，美国海军根据与冰岛新修订的《防务合作执行计划》，首次派出“洛杉矶”级攻击型核潜艇“纽波特纽斯”号进驻冰岛首都雷克雅未克，并计划每季度派遣1艘攻击型核潜艇驻泊该地。此举将美军在北极方向抗衡俄罗斯的前沿基地向北极圈内推进逾千公里。通过串联冰岛、加拿大哈利法克斯基地及挪威博德，美国正构筑跨大西洋北极防御三角体系。同时，美国将格陵兰岛视为北极军事部署的关键支点。

　　北约在北极的军事布局呈现“多维度、立体化、快节奏”的特征。近年来，北约以“威慑加备战”为主线，多措并举，从恢复冷战时期的前沿基地、增设联合空中作战中心，到启动“北极哨兵”专项军事行动，持续推进北极军事体系建设。2025年12月，北约欧洲盟军最高司令宣布，将丹麦、瑞典和芬兰的防御规划职责由荷兰布林瑟姆的联合部队司令部移交至美国诺福克的联合部队司令部，将北极地区的北欧国家统一纳入同一指挥框架，标志着北约已完成从北美经格陵兰、冰岛、挪威至波罗的海的完整北翼防线构建，形成了横跨北美—欧洲—北极的一体化指挥链。在调整后的体系下，诺福克司令部负责涵盖整个北大西洋—北极地区的北约北翼安全事务。

　　2026年2月，北约正式启动代号为“北极哨兵”的大规模军事计划，旨在全面提升盟国在极寒地带的联合预警与快速响应能力。该计划涵盖多国空海协同巡逻、新型极地通信网络部署及常态化生存演练，而其中最受瞩目的举措，是北约历史上首次向北极圈内部署一支常驻无人机特遣队。这支编队配备抗低温、抗强磁暴的改进型侦察与打击一体无人机，将在极夜、冰雾和剧烈电离层扰动等地球最极端环境中，密集测试自主起降、卫星链路抗干扰及编队协同态势感知等关键技术。北约高层明确表示，此举不仅为积累极地无人作战体系的第一手数据，更意在通过实战化压力检验盟国装备互操作性，从而在日益激烈的北极战略博弈中抢占技术制高点，并为未来极地常态化监视与快速反应奠定基础。

　　北约相关成员国亦纷纷加快自身在北极的军事布局。加拿大在北极圈内设有五个基地，其中阿勒特基地是全球纬度最高的永久性驻人据点，并推出总额350亿加元的北极防御投资计划。法国于2025年发布《北极地区防御战略》，明确要求确保法军在该地区有效行动的能力。英国拨款15亿英镑（约合20亿美元）用于“大西洋堡垒”计划，以应对俄罗斯海军在北极的潜艇活动。丹麦宣布采购5艘北极专用船只及海上巡逻机，扩充无人机编队，并在格陵兰岛推进军民两用基础设施建设。挪威的埃沃内斯空军基地已成为F-35战斗机与P-8A反潜巡逻机的前沿部署平台。芬兰和瑞典加入北约后，也在积极推进本国军队与北约部队在战术和装备层面的深度融合。

　　俄罗斯在北极拥有显著的地缘优势，控制着全球一半以上的北极海岸线，并将北极视为不可退让的“生存底线”。科拉半岛是俄北极军事体系的核心枢纽，既是北方舰队总部所在地，也集结了俄军约三分之二的二次核打击力量，指挥着半数战略核潜艇。确保北方舰队经巴伦支海进入大西洋航道畅通，是俄维护国家安全的关键环节。2025年2月，俄罗斯实施指挥体系改革，将北方舰队改为直属海军总司令部，进一步强化了对其的战略管控。2026年6月，俄国防部宣布建成一座大型北极军事基地，可容纳150名士兵在零下47℃环境中自主运作18个月。同时，俄方正重启并升级数十处苏联时期遗留的军事基地，在北极圈内及近海岛屿构建纵深防御网络。在装备层面，俄罗斯的优势尤为明显。目前，俄罗斯运营着42艘破冰船（其中8艘为核动力），若计入具备破冰能力的巡逻舰与辅助船只，总数超过50艘。在战略武器方面，2025年10月，俄军在新地岛核试验场（北极圈内）试射“海燕”核动力巡航导弹。此外，俄将唯一的核动力巡洋舰“纳希莫夫海军上将”号永久部署至北极港口。在防空领域，科捷利内岛已部署“铠甲-S1”防空系统。2026年1月，北方舰队图-142MK反潜机在北极上空完成空中加油，系俄海军首次，充分展示了俄远程航空兵在极地执行反潜巡逻与水面监控的能力。

　　总体而言，美国、北约与俄罗斯在北极的军事部署已形成相互威慑、彼此制衡的复杂格局，各方在极地力量投射与战略通道控制上的投入持续增加，北极军事竞争的长期化与常态化趋势已难以逆转。

在丹麦自治领地格陵兰岛首府努克，人们在加拿大驻努克领事馆的开馆仪式上升起加拿大国旗（2026 年 2 月 6 日摄） 李颖摄 / 本刊

　　军事化加速的多维冲击

　　北极军事化的首要影响，在于地区安全格局的根本性重塑。俄乌冲突爆发后，北极地区再度成为大国地缘博弈的关键前沿。2026年上半年，北约密集组织一系列联合军演，覆盖格陵兰海、巴伦支海及挪威海等；作为回应，俄罗斯接连试射“锆石”高超音速导弹与“海燕”核动力巡航导弹等尖端战略武器，凸显其强化北极拒止与威慑能力的决心。

　　更值得注意的是，北约内部安全焦虑正呈现显著的“双重化”趋势：部分北极国家开始将安全威胁认知从单一指向俄罗斯，转向对美俄双向战略意图的深度疑虑。这不仅动摇了北极既有安全共识的基础，更使联盟内部在军事部署协调、危机管控机制建设及规则制定等关键议题上面临前所未有的分歧与不确定性。

　　其次，北约已将强化北极地区存在、保障北极航道控制能力纳入其新版战略框架。俄罗斯将北方海航道定位为国家核心战略通道。在此背景下，北约在北极空域及近海区域加强无人机侦察与监视活动，不仅构成对俄军事动向的情报搜集行为，更被俄方视为对其关键航运命脉的潜在干扰与安全威胁。这种日益加剧的监控态势，进一步放大了俄罗斯的安全焦虑，也强化了其加快自主能力建设、实施针对性反制措施的战略紧迫感。

　　最后，北极军事化进程持续加速，正对既有区域治理体系构成系统性冲击。

　　具体而言，域内外主要行为体的战略调整清晰印证了这一转向：芬兰于2025年11月发布加入北约后的首份《北极对外与安全政策文件》，首次将大国战略竞争与欧洲安全格局重塑明确列为影响北极稳定的核心变量，并提出强化北约在北极地区的威慑存在与防御能力；瑞典亦正加紧制定新版北极战略，强调构建涵盖传统安全、网络安全、气候安全与供应链韧性的“复合型安全支柱”；加拿大则明确提出减少对美安全依赖的战略诉求，致力于推动建立更具自主性、包容性与平衡性的北极安全架构；欧盟亦启动对其北极政策的全面修订，拟在即将出台的新版战略中，系统纳入防务协同、关键基础设施互联互通、经济韧性及技术主权等安全相关优先领域。

　　总之，北极军事化是21世纪地缘政治演变的缩影，大国竞争注入了对抗逻辑，联盟扩张打破了既有力量平衡。从“和平之海”到“博弈新前线”，北极正经历冷战结束以来最深刻的安全转型。在当前的对抗氛围下，合作的声音正被军备竞赛的喧嚣所淹没。各方亟需重审北极治理逻辑，在竞争与合作之间探寻新的平衡点。 （作者为国防科技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