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风物，如约而来：2026年正仓院展

作者 文博时空

文博时空 作者 玉山

七月流火，秋日将近。日本古都奈良的秋季风物诗——正仓院特展，也将如期而至。正仓院是奈良东大寺的附属仓库，收藏着寺院1300多年中所传承的各类奇珍异宝。每年深秋，正仓院都会趁着气候干爽，借“秋曝”清点宝物的机会，打开尘封的宝库，与全世界的文物爱好者们完成一场跨越千年的相会。

正仓院宝物总数约9000件，其中以圣武天皇（701—756）的遗物为中心。这位虔信佛教、雅爱唐风的天皇，奠定了“天平文化”的繁荣，他的收藏中汇聚着中国盛唐时期与日本天平时代的最高工艺成就。在他去世后，其妻光明皇后将他生前的心爱之物捐献供奉给东大寺，成为了正仓院宝物的滥觞。而记录这批宝物的名册《国家珍宝帐》，则是我们了解正仓院藏品的重要依据。

相比于地下考古发掘出土的文物，正仓院宝物在仓库中传承千年，保存之完好，工艺之精湛，都堪称奇迹。今年距离第一届正仓院展过去整整80年，将展出60件文物，其中11件为首次展出。一期一会，这些古老的宝物将为我们讲述那个时代怎样的风雅？

【西物东来】

漆胡瓶（北仓43） 图源：日本宫内厅正仓院官方网站（后文所用图片未特别说明，均来自该网站）

正仓院展每年都会挑选出一件藏品，用作展览海报、门票以及图录封面的图案。这件藏品堪称这一年正仓院展的重头戏，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今年被选作中心展品的便是这件“漆胡瓶”。胡瓶是一种带柄的壶形器，它源自西亚，经由西域传入中国，再传至日本。历史文献中时有“胡瓶”之名，但它究竟指代什么形制的器物，却不容易确定。正仓院所藏此瓶，在《国家珍宝帐》中明确著录为“漆胡瓶一口”，这就为我们确定胡瓶的基本形制提供了参照物。

胡瓶的传入改变了古代中国人的饮酒方式。在此之前，人们都是用勺将樽中酒舀至耳杯再饮。随着胡瓶的流行，人们也渐渐习惯于用壶斟酒入杯。这件漆胡瓶高41.3厘米，瓶腹径18.9厘米，瓶口与瓶盖合为鸟首状，并通过一条细细的银锁链将瓶盖系在了手柄上。胡瓶通体涂满黑漆，其上用银平脱的技法装饰出花草、走兽、飞鸟、山岳等图样。所谓银平脱，就是指用银箔缕切为各式纹样，粘在器物的表面，上漆直至漆地与之齐平，然后细磨，使银箔露出。金银平脱工艺盛行于唐代，这件漆胡瓶很可能就是自唐土舶来的佳品。

漆胡瓶·细节图（北仓43）

1968年，正仓院事务所利用X光对漆器的内部结构进行调查，发现这件漆胡瓶的木胎是用很薄的木条一圈圈缠绕而成，这就是“卷胎”工艺。这种工艺让薄木片通过卷曲、缠绕、粘合，形成一种复合材料结构，能够模拟出类似金银器的轻盈、流畅的轮廓，这是厚重的木雕胎所难以做到的。并且，卷胎工艺制成的器物重量轻，抗变形能力强，为进一步精雕细琢提供稳定可靠的基底。仔细观察瓶身，能观察到黑漆之下隐隐的凹凸起伏，这就是卷胎工艺留下的痕迹。

白琉璃瓶（中仓69）

除了这件装饰精美华丽的漆胡瓶，此次正仓院展还展出了一件白琉璃瓶，它在形制上也属胡瓶之类，给人的印象却大不相同。这件白琉璃瓶高27.2厘米，瓶腹径14厘米，瓶身的重心偏低，曲线流畅，造型优美。颈部收窄，瓶口也是状若鸟首，手柄的样式既轻盈又舒展。有学者认为整个瓶子就是太阳鸟的造型，太阳鸟崇拜广泛存在于世界许多民族之中，如波斯、中国均有不少类似的器物。这件白琉璃瓶被认为诞生在中东地区的工坊中，沿着丝绸之路东来，这正是丝路沿线各文明相互影响，相互交汇的象征。

琉璃器大多轻薄易碎，考古发掘出土的琉璃器基本都碎为片石，需要研究者精心拼缀，才能恢复些许昔日的光彩。而这件白琉璃瓶无一丝裂痕与损伤，通透的瓶身呈现出淡淡的绿色，这种时空穿越般的保存状态，正是正仓院宝物所独具的神奇。

鸟兽花背方镜（南仓70）

铜镜是正仓院收藏中的大宗，自然不会缺席每年的正仓院展。今年展出的这件鸟兽花背方镜，属于唐代最具代表性的海兽葡萄镜。这种铜镜主要流行于唐高宗、武则天两朝，但其流传的范围相当广。从目前的考古资料来看，海兽葡萄镜不仅广泛见于唐帝国的境内，还向西传入中亚，向北传往西伯利亚，向东传至朝鲜、日本。这件鸟兽花背方镜经X光分析其化学成分，可知正是唐朝的舶来品。

海兽葡萄镜多为圆镜，这件却是十分罕见的方形镜，边长17.1厘米，以白铜制成。镜背以狮子钮为中心，环绕着六只狮子，其外用方框隔开，外侧区间装饰着飞鸟、蜂蝶等，鸟兽之间则装饰着葡萄唐草纹，镜背外缘则用忍冬唐草纹顺时针环绕排布。铜镜上的狮子纹与葡萄纹均从西域传来，是波斯等域外文化与中国传统纹样相交融的产物，这些灵动的瑞兽、飞鸟、葡萄，都是吉祥的象征，因而深受人们喜爱。这件鸟兽花背方镜凭借其极富动感的纹饰风格与高超的铸造技术，堪称正仓院所藏铜镜中的珍品。

日本高松冢古坟出土的海兽葡萄镜与西安东郊独孤思贞墓出土的镜子在形制、纹饰等方面完全一致，被学者认为是出自同一个镜范。无独有偶，正仓院宝物中有一面海兽葡萄镜，与日本千叶县香取神宫所藏另一面镜子也是同范镜，可见日本贵族社会对唐朝海兽葡萄镜的普遍喜爱，存在着大规模的输入引进。

山水花虫背圆镜（北仓42）

此次展览还会展出一件记录于《国家珍宝帐》的山水花虫背圆镜，这件铜镜直径27.4厘米，镜背中央是层层环绕的波浪纹，四方山岳屹立，山岳之间辄见飞鸟、珍禽遨游其中。

【天家雅兴】

红牙拨镂棋子（北仓25）

绀牙拨镂棋子（北仓25）

围棋在唐代愈发普及流行，唐玄宗在翰林院中设置了“棋待诏”，招揽围棋高手来陪侍皇帝对弈。史料中还记载了唐宣宗时期的棋待诏顾师言与来朝的日本国王子对弈的故事，这显示出围棋至晚在唐代便已传入日本，并且已有充分的发展。

正仓院收藏有几套围棋器具，为皇家所献纳的宝物，可见天皇家也是围棋爱好者。此次正仓院展将展出20枚棋子，红、绀（深蓝）两色各10枚。这些棋子由象牙制成，两面均以“拨镂”的方式在棋子上细致地雕刻出口衔花草的飞鸟。所谓拨镂，是指将象牙染色之后，再在其表面镌刻纹样，使象牙的白色质地显露出来。这些棋子的纹样上，还部分施以绿色、黄色加以点缀，十分精致可爱。傅芸子先生在考察正仓院藏品时便称赞道“盖棋子中之最精美者也”。

银平脱盒子（北仓25）

这些棋子直径约1.5—1.7厘米，厚度约0.7—0.8厘米，形制略小于今天的围棋棋子。根据记载，正仓院共收藏有红牙拨镂棋子132枚、绀牙拨镂棋子120枚，此外还有白石棋子145枚，黑石棋子119枚，这些精美的棋子平时都存放在“银平脱盒子”中。此次正仓院展也将展出一件收纳棋子的银平脱盒子，盒面黑漆质地，用薄薄的银箔缕切出繁复的花叶纹样，两只鹦鹉栖息其间。盒子的侧面则用金箔花朵装饰，流光溢彩。

桑木木画棋盘（中仓174）

此外，这次展览还将展出一件桑木木画棋盘。这件棋盘长宽约52厘米，高15.1厘米，带有镂空床脚。棋盘面贴有桑木薄板，并以象牙标线划出十九路网格。棋盘的侧面则用木画进行分区装饰，并装贴上紫檀薄板作为纹饰。

伎乐面 醉胡王（南仓1）

伎乐是一种室外表演的假面舞剧，在飞鸟时代从中国经百济人传入日本，主要在宗教法会或宫廷雅宴等场合举行。《日本书纪》记载推古天皇时期，百济人味摩之归化，将伎乐传入日本，称“学于吴得伎乐舞”。正仓院保存了大量伎乐所需道具。其中伎乐面具就多达171面。这件伎乐面具“醉胡王”表现的是波斯国王的形象，在该剧目中，“胡王”与随从们开怀宴饮，极尽欢乐。这位醉胡王最后登场，将舞剧的喜庆氛围推至高潮。

该面具由质地较轻的桐木制成，雕刻出胡王高鼻深目的面容与高耸的冠帽，用贝壳粉为基底调制出白色颜料，绘制出胡王的神态。这件醉胡王伎乐面具上次展出已经是大半个世纪前的1964年，而此次展览还将展出两件“醉胡从”伎乐面具，其中一件上次展出是在1963年，另一件更是首次展出，不容错过。

雕石横笛（北仓33）

这件横笛也是见载于《国家珍宝帐》的乐器，它全长37.1厘米，由蛇纹岩雕刻而成，但模仿竹子的形态，雕刻出了竹节处生出的枝杈，并且在笛身上雕刻出花鸟图案，精巧可爱。

桧和琴（南仓98）

这张“桧和琴”是日本传统的六弦琴。在正仓院所藏数张六弦琴中，以此琴的装饰最为繁富艳丽。桧和琴全长156厘米，琴槽表面以金银泥绘出麒麟与花卉，并饰以伏彩色玳瑁与螺钿。这种技艺利用材料的透明或半透明性质，在其背面上色，让色彩透过材质本身的颜色展现出来，呈现出梦幻绚丽的色调。琴身侧面同样装饰着伏彩色角质材料，周围则以木画装饰。

【佛事庄严】

梵网经（中仓34）

《梵网经》记载的是僧侣所应遵守的戒律，被东亚的大乘佛教徒视为大乘菩萨戒的根本经典，是日常生活的行为准则。这部经并非翻译自印度经典，而是诞生于中国本土，与巴利三藏中同名的《梵网经》没有关系。但这完全没有折损这部经典的权威性与重要价值，相反，因为其所蕴含的思想更契合汉地信徒的思维与偏好，是六朝以降使用最为广泛的菩萨戒经典。

鉴真东渡之后，《梵网经》在日本也逐渐流行开来，成为日本佛教同样倚重的戒律经典。对于该经的抄写大量盛行，圣武天皇即以《梵网经》的教义为基准，受了大乘菩萨戒。正仓院所藏这一卷抄经为卷轴装，书风典雅，并非一般的写经生，当是出自书法名家之手。这位写经人将两卷《梵网经》的内容合抄为一卷，使用优质的雁皮纸25张。这种纸光滑通透，书写时的水墨不易透到纸背，是和纸的代表。卷首以紫纸为底，两面都用金银泥绘制山水、花纹，作为保护书卷正文的褾纸，轴端则以水晶为饰。

桧金银绘经筒（中仓34）

用来收纳这件写经的桧金银绘经筒本次特展也会一道展出。这件经筒用桧木整木挖凿为圆筒形制成，木胎表面用金银泥绘制出花卉、蝶鸟、小梅花纹等图样。其上的筒盖为明治时代所补置。

此外，正仓院中所藏包含隋唐写经、宋版经、日本天平写经等在内的大量珍贵佛教经典，合称为“圣语藏”。每年的正仓院展中，都会展出数件圣语藏藏品。今年将展出唐代写经《胜天王般若波罗蜜经》卷二，光明皇后发愿写经《明度五十校计经》卷上，以及奈良时代写经《等目菩萨经》卷上，三部经均属首次展出，十分难得。

金铜幡（南仓156）

幡是宗教仪式中经常会使用到的旌旗类法器，佛教中常用于装饰道场，象征佛菩萨的威德。幡往往用织物制成，而这件展品则是一件金铜幡。这件幡是由四枚铜板透雕后镀金，用铰链纵向连接而成，全长170厘米。幡身自上而下依次透雕出花唐草纹、龟甲纹、以花卉为中心的复合纹以及双鸟衔绶纹，装饰十分丰富。幡头与幡身的左右装饰着莲花瓣状的金属饰件，其中悬挂有滴形铃，纹样的空隙间也都悬挂有铜铃与叶形垂饰。不难想象风拂铜幡之时，金影摇曳，泠然有声。

【古秘异色】

密陀彩绘箱（中仓143）

密陀彩绘箱·盖顶（中仓143）

这件密陀彩绘箱是一件带床脚的长方形木制箱，长45厘米，宽30厘米，高21.4厘米，向上翻盖，台式六足床脚。箱子通体黑漆质地，主要用白、橙颜料绘制。盖顶绘制着两只凤凰与两只异鸟，花卉点缀其中。箱身四面绘制忍冬花草与流云。盖顶中央贴有贴纸，写着“纳 丁香青木香/会前东大寺”，由此可知在天平胜宝四年（752年）东大寺大佛开眼会上，这件密陀彩绘箱曾用于盛装进献所需要的香料。

密陀绘盆（南仓39）

现在用肉眼来观赏这件彩绘箱，会感觉所谓的“白色”图案其实呈现出黄色。这其实是因为颜料之上又涂抹了一层油料。这种油料中掺入了矿物密陀僧，因而得名“密陀绘”。密陀僧的主要成分为氧化铅，能在漆或油中起到加速干燥的作用，从而使画面颜色更加发散、流畅，呈现出油画般的质感。密陀绘源于波斯，东汉时传入中国，流行于三国至隋唐时期，并在此期传入日本。随着漆器工艺的发展更迭，密陀绘技艺在国内已经近乎失传。幸赖正仓院所藏数件密陀绘漆器作品，让我们仍能得以一窥古代漆工艺的发达与奇妙。此次展览还会展出三件密陀绘盆，盆外绘制花卉纹，盆内在白底上有的绘制人物，有的描摹山水，精彩纷呈。

虹龙（南仓174）

这件藏品颇具神秘色彩，堪称正仓院藏品中异色珍宝的代表。其名为“虹龙”，入藏的经过不明。根据醍醐寺僧侣的记录，永享元年（1429年），室町幕府第六代将军足利义教在切取东大寺所藏名香“兰奢待”的时候，发现了被称为“龙日干”的奇特之物，其形态正与这件“虹龙”相似。据说当时天降大雨。相传正仓院附近有龙栖息，因此打开宝库时就会下雨。难道这件“虹龙”会是龙的遗骸吗？

近年来，研究者依据体型、趾数和牙齿特征等信息，已判明这件动物木乃伊的“真身”为日本貂，并且很可能是成年雌性。在对其碎片进行放射性碳测年后，发现其年代约在11世纪中叶至12世纪中叶，比足利义教的时代要早上数百年。不过，目前并未在这件“虹龙”身上发现明显的人为加工痕迹。它究竟是侵入宝库后自然干燥形成的木乃伊，还是有人故意将其伪装成“龙”入藏正仓院，目前还不得而知。

参考文献：

1．傅芸子：《正仓院考古记》，上海：上海书画出版社，2014年。

2．韩昇：《正仓院》，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0年。

3．王仁湘：《胡瓶：改变了古中国人的饮酒、饮茶姿势》，《收藏家》2025年9月。

【观展攻略】

“第78回 正仓院展”由奈良国立博物馆主办，共展出60件正仓院藏品。

展览时间：2026年10月24日（周六）至11月9日（周一），上午8点至下午6点（周五、周六、周日以及节假日将延长开放至晚上8点）

展览地点：奈良国立博物馆 东新馆·西新馆（日本奈良市登大路町50番地）

参观购票：“第78回 正仓院展”票务信息，请参见奈良国立博物馆官网

排版 | 王武龙

设计 | 尹莉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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