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一丹：“放大弱者的声音，传播智者的声音”

痛挽敬一丹大姐

掌镜求真 传智者慧声 一片丹心谁不敬

观时向善 重民间疾苦 九重碧月我当追

“放大弱者的声音，传播智者的声音，推进文明的进程。”年已七旬的敬一丹站在北大讲台上，用这三句话概括自己的职业生涯。

那是2026年5月30日，北大汇丰商学院的毕业典礼，面对739名毕业生，她用“四个关键词”——珍惜心动、主动沟通、自我调适、寻找明师——贯穿自己的演讲。

这并非她最后一次公开亮相。6月15日，她在杭州接受蓝新闻的采访；6月18日，她现身哈尔滨，一袭蓝衣站在松花江大桥上录制视频，看上去状态很好。“敬大姐是在工作的时候倒在自己的家乡，也把自己定格在最美丽的年华，再也不会衰老。”老搭档白岩松惋叹。

亲友证实，她在哈尔滨突发急性脑出血，转回北京治疗近三个月，于2026年9月13日离世，享年71岁。

71岁，太拼了！

她把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交付给了话筒与镜头。数十年交感神经过度兴奋所累积的生理基础，早已在岁月与劳累的叠加中悄然耗损。尤其熬夜与高压，宛如一把隐形刻刀，在她体内镌下深壑。血管如年久的水管，平日缄默，并非无恙，只是压力尚未逼近临界；直至某一次情绪波动，或一段连轴疲惫，成为压垮健康的最后一根稻草。

急性脑出血的猝然降临，与其说是命运无端捉弄，不如说是长期透支之后，身体以沉默方式发出的抗议。

在央视近三十年，从《经济半小时》到《一丹话题》，再到《焦点访谈》《东方时空》《感动中国》，一丹大姐在中国电视新闻最具公共影响力的年代里，留下了一条清晰的足迹。

我成名甚早，以舆论监督与调查报道特立独行于记者行列。自2005年开始，曾先后受邀在央视的上述栏目客串嘉宾，或给栏目的记者做内部培训，几次与一丹大姐相遇。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她热情迎送，勉励有加，她甚至向我抛出橄榄枝。同时，我们还在不少活动中相遇。她就像我的大姐，一见如故，和蔼可亲。如今，想见尊容空有泪，欲闻其声杳无音。

1955年4月27日，敬一丹生于哈尔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父母任职于政法系统，双双享受了期颐之寿。父亲给她取名，借以“一片丹心”之意。三十年后，这三个字如同一张闪亮的名片——无畏强权，保护弱者，后来被数亿国人所熟知。

作为东北人，她的滑雪一直卡在中级道，因为她怕：“（滑雪）让我认识到自己的弱点：如此害怕速度，害怕挑战。”她用向日葵形容自己的母亲。她的母亲在上中学的年纪就参加了革命，后来当了公安，刚强无比。从小到大，她总是能从母亲身上得到力量。

十岁那年，老师挑选几名女生试读课文，她第一次见到了话筒。初试播音，遗憾落选，但心里始终惦记着那种姿态——这或许就是她说的“心动”，一种执念锁定她半个世纪的求学轨迹与职业生涯。

那个时代，这个家庭聚少离多，她带着两个弟弟在哈尔滨，通过书信连接在呼兰的爸爸、在北安的妈妈和在北大荒的姐姐。

2026年5月底，我与夫人走访她的故乡——黑龙江，在瑷珲参加知青博物馆时，看到一丹大姐的不少知青照片，其中一张是在广播站；一张是与同为知青的姐姐合影（上图）。

1972年，17岁的她下乡到小兴安岭清河林区。修路、砍伐、栽树、种菜……就凭年少种下的执念，她当上了林场广播员。一只话筒、一台扩音机，一间五平方米小房，她一个人干了记者、编辑、播音员、技术员和站长的活。她后来回忆：“我太喜欢这话筒前的感觉了。春天把林间的达紫香放在话筒前，冬天把刚采的松子放在话筒前，好享受啊！”

1976年，她作为末代知青与最后一届工农兵学员（推荐上大学），进入北京广播学院。一进校园就碰了钉子，老师说：“你口音太重了。”她没有躲闪，把“被挑刺”当补课。毕业后，先到黑龙江广播台工作。

1983年，她考上北京广播学院的硕士研究生，师从齐越——1949年开国大典现场播音员，她再次听到”东北口音太重”的批评。深耕播音，留校任教，再到央视实践。1988年，33岁的敬一丹正式进入央视经济部。

从单一的播音员到“采编播”合一的主持人，源于她研究生毕业后的一场会议。会上，她遇到了一群市场经济的开创者，听闻这些陌生头脑表达出的见解和思想，耳目一新，她的“心动”升级为一种冲动：我要采访他们。

她这样形容那个下雨夜：“我走在北京的路上，雨水漫过了我的塑料凉鞋，我心里好兴奋，好像每一个雨滴都带着喜悦落到我的身上。”她不想继续当一个传声筒，而要做一名有独立思想的记者、主持人。

大概源于母亲的影响，她对性别和年龄都比较“钝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凌晨的剪辑室，深夜的赶稿灯，还有走山路，等等，甚至出镜前自己化妆。在她心里，真正重要的是她作为记者、主持人的角色。

她在央视《经济半小时》工作了几年，感到陷入一个新的舒适圈。40岁那年，在一个被广泛认为事业“求稳”的年龄，她又开启了新的黄金期——《焦点访谈》栏目抛来橄榄枝，她再次“心动”，奔向了新闻前线。

在一丹大姐去世后，缅怀她的文章如潮涌，几乎每一篇都会提到《焦点访谈》。

《焦点访谈》开播于1994年4月1日，由央视新闻评论部创办，以深度报道为主、以舆论监督见长。《惜哉文化》《难圆绿色梦》《巨额粮款化为水》《“罚”要依法》《河道建起商品楼》——看它早年的节目单，几乎就是一部1990年代基层治理问题目录。

同事杨澜说她性格沉稳，评价她“像锚一样”，让人安心；搭档白岩松则以“利而不害，为而不争”的古话来形容。

《焦点访谈》主打一个锋利，她这种温和的性格看起来格格不入。连做几期节目，都被领导评价“太没有锐气”。但她硬是坚持下来，并让这种温和呈现出更大的力量——一种类似观世音慈悲感化、超度众生的力量。

最辉煌的时候，《焦点访谈》每晚的观众约近三亿，每天成千上万的观众写信、打电话、发传真，竞相提供新闻线索。她把这些来信编成了一本书，就叫《声音》。

当时，《东方时空》《焦点访谈》团队的平均年龄在30岁，崔永元、水均益比她小8岁，白岩松比她小13岁。她精力充沛，如日中天。这也许能理解，她到71岁还会那么拼，满负荷似乎已成了一种肌肉记忆与基因突变。

从1995年元旦加盟《焦点访谈》栏目，到2015年4月录完最后一期节目，敬一丹把完整的二十年留给了这档栏目。而这二十年，恰好是中国电视新闻从巅峰走向转型的二十年，也是中国改革开放最黄金的二十年。

高光时刻，不外乎朱镕基总理1998年10月7日视察《焦点访谈》。朱总理素有“不题词、不剪彩、不收礼”的约法三章，承担接待任务的敬一丹，急中生智：“不是题词，是给我们年轻记者留句话。”

随后，总理落笔写下“舆论监督，群众喉舌”；白岩松在身后使劲鼓掌，总理回头一笑：“我还没写完呢！”接着，写下“政府镜鉴，改革尖兵”。他补充解释，这十六个字想了一宿，“今天早上我一量，血压都高了”。

在随后的座谈中，总理还替《焦点访谈》继续松绑：“什么叫正面报道为主？是指99%都应该正面报道吗？98%、80%就不行吗？我看51%不也行吗？”

《朱镕基讲话实录》出版之时，收录总理任内348篇讲话，其中68次提到《焦点访谈》。朱镕基曾说，“我们下去往往了解不到真实情况……我在《焦点访谈》就能看到许多真实情况。”

这扇窗开得快，关得也快，敬一丹用数据把这个过程量化了：1998年的《焦点访谈》，舆论监督内容占到47%；到2002年，这个比例降为17%。

2003年8月26日，温家宝总理视察央视，敬一丹把原因讲得相当直白：“舆论监督的节目几乎都遭遇说情。情已经从熟人老乡同学出面发展到组织出面。制片人、主任、台长不得不用大量精力应付说情，有的节目就在这种环境里夭折了。”

你说她温和，她却在总理面前如此尖锐。个人说情，靠的是人情；组织出面，则动用了体制的层级与利害。这是体与面的本质区别，这也是意识形态领域最敏感的神经。

自2002年起，她与白岩松搭档，连续19年主持《感动中国》。跟《焦点访谈》相比，这是一档看似“更适配她”的节目。两档节目就是电池的两极：一个是正极，一个是负极；一个记录时代的病症，一个弘扬时代的美德。两者叠加，共同告诉世人——这个世界不是完美的，但我们在面对问题，在寻求进步，我们跟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前行。

2015年，年过六旬的一丹大姐从央视退休，主持完最后一期《焦点访谈》，没有说“再见”，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退休之际，她在清华的讲座上把话说得更白：“1997年前后的《焦点访谈》是有锋芒的，现在变成了‘你懂的’。”她还说，《焦点访谈》是“一个让社会保持痛感的节目”，“看到痛处，才能保持社会机体的健康；失去痛感，是很危险的事情”。

这十多年来，她退而不休，出版了五本书，晚年主动学习新媒体，坚持更新个人公众号，打造了“节气”“博物馆”等文化短视频。她追随女儿的脚步投身乡村公益支教，多次走进偏远山区，陪伴帮扶乡村孩子。“改变自己，什么时候都不晚。”她说。

她三次获得金话筒奖，她成了众多奖项的竞争者与斩获者。崔永元评价她：“只要拿起话筒，就永远都是记者。”半世的劳碌，化作了一场急雨，打湿了金秋的门槛。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是手写的：“感谢这世界，让我走过。”

女儿王尔晴在讣告中写道：“我珍惜她的真诚、善良、清醒、坚持，在字里行间、声音影像中。”

对于中国新闻业来说，敬一丹代表着新闻与社会连结的一个符号，她所串联起来的这股力量，她所释放的那种希望，陪伴着人们民众走过了几十年。她那句“用事实说话”，几乎定义了什么叫新闻的良心。当短视频横行，一个反智时代正在来临。

眼中有百姓，笔下有温度，口中有分寸。当熟悉的面孔隐入尘烟，她留下的亲切与安然，早已长成我们生命里的年轮。怀念敬一丹，就是怀念那个属于新闻的黄金时代，也就是怀念那个新闻愿意俯身倾听普通人的时代，也是怀念那个激情澎湃、向上向善的时代。

一丹大姐用大半生证明了一件事：温和可以是一种力量，谦卑可以是一种勇气，而一个记者的职业尊严，不在于声音有多高，而在于倾听不同的声音，尤其是那些本该被听见的弱者的声音。

作为同行与小弟，无限缅怀，谨以这副挽联致敬——

掌镜求真，传智者慧声，一片丹心谁不敬？

观时向善，重民间疾苦，九重碧月我当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