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了我才敢讲:伊朗,是我去过的所有国家里,最被低估的一个
回国后朋友聚会,有人问我去过最被低估的地方是哪儿。我说伊朗。一桌人都笑了,说你别开玩笑,那地方不是天天上新闻吗?我说对啊,所以才是被低估。新闻里的伊朗和我见到的伊朗,根本是两个国家。
我是从设拉子入境的。飞机落地时是凌晨四点,机场很小,灯光昏黄,海关的人翻了翻我的护照,抬头看了我一眼,问:“China?”我点头。他忽然笑了,用很慢的英语说:“Welcome. You are our guest.”然后在护照上盖了章,双手递回来。那个动作让我愣了一下——他是用两只手递的,像是递一杯茶。
出机场时天还没亮,我在门口等车,一个穿旧夹克的大叔走过来,用波斯语说了什么,见我没反应,换成英语:“Taxi?”我摇头说不用,他也没走,就站在旁边,过了一会儿又开口,指着天说:“Cold. You wait inside.”然后他把我领回候机厅,指了指暖风机旁边的椅子,自己走了。
我在设拉子住了三天。每天出门,都会有人跟我打招呼。不是那种旅游区里招呼生意的热情,就是走在路上,迎面来的人会冲你点个头,笑一下。小孩子会跑过来喊“China! China!”,然后笑着跑开。有一次我在街上找路,站在路口看手机地图,一个骑摩托车的年轻人停下来,问我要去哪儿。我说了酒店名字,他想了想,说:“Follow me.”然后他就骑着摩托在前面慢慢开,我在后面走,拐了两个弯,到酒店门口,他回头朝我竖了个大拇指,一拧油门走了。
这种事在别的国家我也遇到过,但在伊朗,频率高得不正常。好像每个人都在等一个机会,对你好的机会。
后来我去了伊斯法罕。那里有个伊玛目广场,很大,中间是草坪和喷泉,四周是双层拱廊,卖地毯的、卖藏红花的、卖铜器的,一家挨一家。我在一家地毯店里待了一下午。老板叫礼萨,五十多岁,留着一把修剪得很整齐的白胡子,英语说得很慢,但用词很讲究。他给我倒了一杯红茶,放了一块方糖在杯沿上,说:“糖放在嘴里,茶从上面过,不要搅。”我照做了,茶很烫,糖在舌尖慢慢化开,甜味混着茶香往下淌。
礼萨说他年轻时候在德黑兰念大学,学的是波斯文学,后来战争来了,他去了前线,回来以后就不想念书了,跟着父亲学做生意。他指着一块深蓝色的地毯说:“这块是设拉子来的,你看这个花纹,是柏树和夜莺。柏树代表永生,夜莺代表爱情。我们波斯人觉得,没有爱的永生没有意义。”他顿了顿,又说:“你们中国人好像不太谈爱,你们谈家,谈国,谈天下。”
我说也谈的,只是不挂在嘴上。
他笑了,说:“挂在嘴上的爱和织在地毯里的爱,其实是一样的。”
我在伊斯法罕待了五天。每天傍晚我都去广场散步,看日落把穹顶染成金色,看一家人铺着毯子在草坪上野餐,看年轻人坐在喷泉边聊天。有一次一个女孩走过来,用很轻的声音问我:“Are you Chinese?”我说是。她说:“I love China. I want to study there.”然后她拿出手机,给我看她收藏的中国电视剧截图,是《甄嬛传》。她问我:“里面的衣服是真的吗?”我说是。她说:“好美。”然后又小声说:“But we can't watch it here easily. We need VPN.”
她说这话时笑了笑,没什么怨气,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离开伊斯法罕那天,礼萨送我到店门口,从柜子里拿出一小盒藏红花递给我,说:“带回去给你妈妈,泡水喝,对身体好。”我要给钱,他按住我的手,说:“You are my guest. In Iran, guest is God's friend.”我收下了,说谢谢。他摆摆手,说:“下次来,带一本中文书给我。我想看看你们的字。”
我说好。
后来我去了德黑兰,去了大不里士,去了波斯波利斯。每一处都有人帮我,有人请我喝茶,有人给我指路,有人跟我聊很久的天,最后说一句“希望你回去以后,告诉你的朋友,伊朗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我在德黑兰的地铁上遇到一个年轻人,他戴着耳机,看见我拿着相机,摘了耳机问我是哪国人。我说中国。他说:“我表弟在大连留学,他说那里很冷。”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是他表弟和一个中国女孩的合影。他说:“他们恋爱了,我姑姑很高兴,说以后家里有中国人了。”他笑起来,眼睛亮亮的。
回国后我常常想起这些事。想起那些笑着跟我打招呼的人,想起那些请我喝茶的人,想起那些说“伊朗不是新闻里那样”的人。他们知道自己被世界误解,但他们没有愤怒,只是耐心地、一次又一次地,对每一个来的人好。
有一次我跟一个朋友讲这些,他说:“可是伊朗政府不是很坏吗?”我说政府是政府,人是人。我遇到的那些人,他们不谈论政治,他们只是活着,喝茶,织地毯,爱自己的孩子,希望别人过得好。他们被制裁了四十年,货币贬了一半又一半,物价飞涨,年轻人找不到工作。但他们还在笑,还在对陌生人说“Welcome”。
朋友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想再去吗?”
我说想。我想再去一次伊斯法罕,坐在那个广场的拱廊下面,喝一杯加方糖的红茶,看日落。我想再去一次设拉子,找到那个凌晨四点把我领回暖风机旁边的大叔,告诉他,我回来了。
我还想带一本中文书给礼萨。他大概会翻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然后抬起头,说:“你们的字真美。”
就像他说的,挂在嘴上的爱和织在地毯里的爱,是一样的。
伊朗是我去过的所有国家里,最被低估的一个。不是因为那里有多好,而是因为那里的人,在被世界误解了这么久之后,还愿意对你说一声“欢迎”。
这件事,我回国以后才敢讲。因为在那边的时候,我怕我说出来,会显得太天真。但现在我不怕了。那个国家,那些人,值得被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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