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东来这一次，我不太认同

这些年胖东来出了那么多新闻，我基本都是举双手支持。

前几天还有个事，说胖东来挑供应商的时候，会看对方员工有没有社保，工资如何有无双休之类，因此被大家尊称一声“河南小欧盟”。

我也觉得太牛逼了，以一己之力良币驱逐劣币。

但这一次，于东来发文说，以后胖东来新招聘的员工，原则上都按“学员性质”进入，劳动合同四年，到期不再续签。这四年里，公司会培养员工的工作能力，也希望培养生活理念和独立人格。四年以后，这些人走向社会，特别专业的人可以留下来做培训师傅。

我大概能理解他想干啥，胖东来不只是想招一批员工干活，它还想把自己变成一所学校。人在这里待四年，再把胖东来这套东西带到别的地方去。

我不理解的是，为啥“离开胖东来，走向社会”，天然就被放进了一个关于成长的故事里？

假如我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胖东来干了四年。我没什么创业梦，也没准备改变中国零售业。我觉得这里工资不错，休息正常，同事也处得来。我下班以后想陪老婆孩子，周末出去玩一圈，我觉得这种日子挺好。

四年到了，老板跟我说，你毕业了。我心里只会冒出一句，啊？不是说公司必须留下我，而是我会很好奇，为什么出去才叫毕业？

于东来想培养人的独立人格，可当一个老板开始替所有人设计一条统一的成长路线时，这件事本身就有点反独立了。

有些人的成长，是出去闯一闯，也有些人的成长，就是终于找到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干得不错，然后把日子过好。这两种人生，我不觉得哪一种更高级。

而且我对“培养四年，再把人才输送给社会”这个设想，觉得有点过于乐观了。

一个人在胖东来待了四年，习惯了正常休假，也知道劳动者被尊重是什么感觉。然后他去了下一家公司，发现那里单休，晚上十点还在工作群里开会。

他知道这很扯淡，然后呢，一怒之下怒一下？

他倒是可以拒绝和辞职，但估计下一家公司还是这样，再下一家也差不多，他最后面对的就不是人格够不够独立的问题，而是整个环境的问题。

胖东来今天干啥都能上热搜，不等于胖东来的那套东西已经成了社会共识。大家围观它，很多时候恰恰是因为它太稀有了，觉得稀奇。

这就会出现一个很尴尬的情况，胖东来最想教给员工的东西，比如尊重劳动，正常休息，独立人格，恰恰是员工离开胖东来以后最难带走的。

你把一个习惯了双休的人送进一家长期单休的公司，他带过去的只是“我以前双休过”的记忆。没有规则和普遍共识托底，靠几千个胖东来员工往外传播一种工作方式，力量其实非常有限。个人可以携带观念，但个人很难单枪匹马改变一个组织的利益结构。

所以我一直觉得，胖东来真正重要的社会价值，可能根本不在于它能培养多少“毕业生”，而在于它自己一直活着。

过去一个老板可以说，零售行业利润就这么点，工资不可能太高。现在这句话说出来，总有人会问一句，那胖东来呢？

有人说服务业就只能这样干，想双休不现实。还是有人会问，那胖东来呢？

胖东来杵在那里，就可以让很多“没办法”变得没那么理直气壮，我觉得这个价值，比向社会输送几千个人大得多。

网上有一句常被归到切·格瓦拉名下的话，大意也是这个意思：他们后来愿意对你好一点，未必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曾经有人来过。

于东来的价值也有点像这样，就像过去儒家对君主的约束，它没有军队和强制力，但一个皇帝干得太难看，总得面对“失德”这两个字。胖东来存在本身，就会让一些过去还能理直气壮得东西，开始显得没那么体面。

而且还有个更现实的问题，中国企业很喜欢学习先进经验，但通常只学对自己有利的局部经验。

房地产学香港的预售和公摊，企业管理学硅谷的OKR末位淘汰飞快，可硅谷背后高薪酬高流动就看不见了。

胖东来的高工资和休假都不好学，会觉得影响利润。尊重员工就更麻烦，因为很多时候它意味着公司得少占一点便宜，而且派头小了，领导身份的魅力都减少了。

但“四年以后不续约，让员工毕业……”，这个太好学了。

以前叫合同到期不续，以后可以叫毕业，以前是公司不准备继续用你了，以后可以说，我们希望你走向社会，你看人家胖东来都在这么搞。

甚至它要比前几年流行的大厂毕业还要恶劣，此前大家至少知道那只是一层不好意思说裁员的包装，但“学员制”再往前走了一步，给到期不续披上一层道德正当性，公司不是在甩掉员工，反而是在成全员工。

只要程序上再做得合法一点，一件本来很普通的用工选择，就同时有了合规和道德两层漂亮外衣。

于东来说这句话，我相信他确实有自己的理想。可出了胖东来，会被谁拿去用，又会被用成什么样，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今天胖东来很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东西，都跟于东来的性格有关。他愿意少赚一点，他确实在意员工过得好不好，而且他还有足够大的权威，把这些东西变成公司的做法。

所以我反而希望，于东来最大的意义，是有一天让我们不再那么需要于东来。因为文明这东西，说到底不是让好人变得更善良。而是让普通人的命运，不必押在好人的善良上。